是周阎浮先看清了舱门边的那个人。
他半个身体都探出舱外,没有任何保护,全靠身后一只手死死地拉着他。风撕扯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衬衣的灌满。
看清的那一瞬间,周阎浮目光皱缩裴枝和?!
怎么会是他?!奥利弗在搞什么?!
在奥利弗身后的,是他在最快时间内集合起来的小队。
“Boss太不仁义了,这么大的场面居然不叫我们。”帕克将防风眼罩扣下。在他身后,是像他的影子复刻般的五个人。这一次不像开罗那样各人功能花里胡哨,都是单兵作战的顶尖高手。
直升机门边的那张脸如此苍白,但因为越来越近地映到了火光,他一双眼睛便显得异常的明亮、坚定。
他是怎么说服奥利弗这样一个视军令如山视服从为第一天性的退役军人违抗命令的?!
周阎浮身体里一颗心不住地往下沉。
不能让他们登陆。奥利弗的队伍擅长的是突围或尖刀般突入,而不是大范围交火。这种火力下,再顶级的单兵也是谁来谁死!
更重要的是,周阎浮按计划坠海假死后,会引爆平台。炸药方位图他只发送给了“处子”,这意味着其他所有人都有可能被爆.炸卷入。
在这一刻,周阎浮没有任何其他想法,只是深感荒诞地笑了一下。
他输了。
他再次输了。不是输给这些敌人、势力,而输给命运。想到此,他拿着手枪的手垂了下来,勾起唇角笑了笑,继而抬起头,视线先是深深地锁着裴枝和,继而望向灰色天空,闭上眼。
眼底的灼热是如此灼痛眼眶。
能不能,至少让他有一次死时,看到的是蓝天呢?
再度睁开眼,周阎浮脸上一丝情绪也没有,只是走向一个已知的句号。
子弹擦过耳边,在哈立德将军又惊又怒的目光中,周阎浮敲了两次表盘,EMP瞬间释放,解除了这平台上所有的电子设备,埃尔比拉断电,等待起飞的直升机失去了信号,所有武器失去瞄具,耳返、对讲机静默无声。
而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就这样穿过了交火线,穿过正在互相射击的俄罗斯人和日本人,穿过倒在血泊里的某能源巨头。
门多萨抬起了枪。
他不想等了,他可没那些政客、手套们如履薄冰,视政治名望为一切。
他要路易拉文内尔死!
周阎浮走到了平台边,一如过去很多辈子的那样。
直升机受到电子脉冲的影响,也有了片刻的失衡,但一点也没有影响到探在舱门边的裴枝和。
他视之如命的双手,为了他爆发出本不该有的力量,死死的,紧紧地抓着把手,在烈而狂的风下,指骨死白,青筋暴突。
周阎浮抬起右手,在胸前做了一个明确的作战手势。
这个手势的意思是:撤退。
不顾一切地撤退。
不顾他地撤退。
他知道奥利弗看得懂。
做完这些后,那么短暂的瞬间,他目光找到裴枝和的双眼,隔着灰天黑海,在大风中无所依傍的海鸟,对他抿起双唇笑了笑。
原来,不被你爱就救不了自己的命。而被你太爱,就会留不住你的命。
命运的游戏真是难啊。
“不要”
裴枝和几乎伸出手去,似乎这样就能抓住那个平台边缘摇摇欲坠的男人。
“危险!”奥利弗将他一把扯回。
直升机正在按既定方案俯冲。
而平台上,周阎浮转过身,面对所有正在交火的人。
他的面前没有任何掩体,就这样暴露着。
砰!
砰!
砰!
从直升机上,听不到枪响。
裴枝和只能看到这个男人的身体姿势变得怪异起来。
门多萨的第一发射,打在了甲板上,迸发出金色火星。
第二发击中了周阎浮左肩。子弹穿透肌肉组织,从肩胛骨下缘穿出,迸开血雾。
第三发击中了周阎浮的右腹。定制西服IIIA级软质防弹插板卡住了弹头,但冲击力打断了肋骨。
第四发,胸口正中,胸骨偏左两侧。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胸口开出的血花。
“周阎浮”裴枝和哆嗦着嘴唇,如那天亲眼看到恩师自杀现场般,发不出任何声响。
“周阎浮……周阎浮……”
奥利弗死死地拉着他,拉着这个瞳孔里已经什么也看不到的人。
这个生前多么叱咤风云又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是狂风中的一只坠鹰。他还没坠落。他还坚持着完成这游戏最后的收尾
在看到“处子”亮出国际通缉令,拔走了控制室那个正确的黑色存储器时,周阎浮最后长按表盘
轰!
冲天的烈焰和火光刺向天幕,炸弹的冲击波让下方海水激荡,门多萨阿勒法希姆被火舌一卷,消失不见。铝热剂在控制室中心燃起三千度的高温,熔毁所有硬盘、服务器、存储阵列。
火光中,他来到了他这一生的尽头。
他不再强行支撑自己,后仰着,没有挣扎。像完成了一个漫长的仪式之后终于可以休息,他张开双臂,也不再试图用那双绿色眼睛寻找焦点。
然而极速的坠落中,他已经安然赴死、扩散的瞳孔却是倏然一紧
为什么?
为什么灰色天空中,会有一道白色的影子,是如此决绝地向他冲下。
第78章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封住他的口鼻、伤口、所有正在流血的地方。
隔着灰色海面,埃尔比拉上爆炸带来的火球如遥不可及的太阳。
海水刺骨,疼痛迅速灌满了浑身的肌肉组织和骨髓。周阎浮不再看得清那道朝自己笔直坠下的身影。
他甚至快要以为是梦了。
正如他之前那么多世掉下平台时,在意识的终点处,他所朦胧看到的景象一样。
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最愚不可及的梦。
好痛。
这是裴枝和醒来的第一个念头。
从俯冲的直升机上无任何护具跳海,跟自杀没什么两样。灰蓝色的海底广袤无垠,是最恐怖的地狱,而他执着地冲下坠沉底的周阎浮游去。什么洋流、海底悬崖、温差、肌肉抽筋、窒息、被血腥味招来的海洋猛兽等等,都不在裴枝和的考虑里。
他清晰地记得,当他抱住周阎浮时,他的身体还有余温。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裴枝和抱着他,水变得温柔,让他们像孤寂中面对面四肢纠缠、共舞的两尾鲸鱼。裴枝和自己的意识也开始涣散。
他的脑中甚至开始播放走马灯。
电影一般。默片一般。
看到自己在一个海上平台上,抬起手,将枪口对准周阎浮,砰的一下,毫不留情。
看到狂风中,他和周阎浮面对面走向对方,却不是互相奔赴,而是交换。
看到自己被一柄枪瞄准而一无所知,而周阎浮冲上来,那一刻犹如慢动作,他挡在他身后,用最后的拥抱为他挡下子弹,继而跌跌撞撞地来到平台边缘,坠下深海,正如刚才。
人在海里流泪的话,要怎么分辨呢?
裴枝和浑然不知自己已泪流满面,或许是他心里流泪,因为水压怎么可能允许悲伤。他只听到自己反复地呐喊,虽然没有声音,但胸腔分明被这样用力绝望的呐喊填满了
不是这样,事实不是这样的!周阎浮,我没有背叛你。不要带着“我不爱你”这件事死去……
他是多么想要他知道,他爱他。
……
电影的胶片终于还是混沌了散乱了,正如裴枝和自己也开始坠入黑暗。
水声鼓荡在耳边,如摇篮曲。他的脑中只剩下最后一道柔和的祈祷:
“周阎浮,路易拉文内尔,优素福马立克,你再一世醒来后,要记得我。”
至少,你还有来生。
来生,你一定可以更快地让我爱上你。
来生,我一定可以让你更快地知道我爱你。
后来的事情裴枝和便一概不知了。是奥利弗带着另一个队员跳下来,捞起了他们并送上了氧气瓶。大洋的动力是可怕的,虽然看上去平静微澜,实则也足以让人不知不觉漂离很远,但一台无人驾驶的快艇,莫名地来到了他们的头顶,从而救下了四条人命。
奥利弗后来拆了这条船,果然在里面发现了自动寻址装置。
这是周阎浮的保命措施之一。随着未来一周,从平台爆炸中勉强逃生的数人分别在雅典、迪拜、拉格斯、日内瓦在国际逮捕令下被警方控制,周阎浮设计的这场大戏,终于被奥利弗推敲出了全貌。
他要在这场大戏中一次性完成众目睽睽之下的中枪坠海假死、销毁Arco、发送证据、清除阿勒法希姆家族余孽、消灭曾经的合作过而在他金盆洗手后变成夺命方的所有势力,从而实现彻底的金蝉脱壳。
还是在单枪匹马的情况下!
疯子。
奥利弗只能这么评价。他以为他是神吗?
幸运的是,人好歹是救回来了。
虽然,埃莉诺夫人已公开发了讣告,宣布了路易拉文内尔的死讯。现在拉文内尔宅邸正举办告别会,路易拉文内尔尸首无存,灵柩里只存放了他生前的衣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