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插入“黑石”前,周阎浮安静了几分钟。这几分钟里他没有动作也没有念头,大脑明净得如同无云的天空。
很奇怪。
这样的平静、澄澈,像某种命运的召唤。
周阎浮将之解读为权力对他的召唤。但大脑这样解读时,纷杂念头涌,让他心烦意乱,乌云密布。似乎……比起再登王座皇冠加冕的荣耀,他感到的更多是厌烦。
“黑石”对准插孔,数秒后,被一只手用力坚定地推了进去。
Arco:【认证终端//硬件连接已建立】
Arco:【正在读取安全芯片。黑石序列号……】
Arco:【芯片物理防篡改状态:完好】
Arco:【原子钟同步中】
Arco:【等待认证请求……】
一行接一行的文字在暗绿色界面上呈秒速刷新。
【生成动态挑战码。】
【等待密钥。】
屏幕暗了一秒。
坐在电脑前的男人,面无波澜,眼底映出光标闪烁。
再度亮起时,两行并列的数据流同时出现,分别来自Arco的预期应答以及黑石基于挑战码给出的应答。
两行数据完全重合。
瞬间,系统转为淡绿。
Arco:【应答匹配,验证通过。权限登记:指挥。所有者识别确认。】
【欢迎回来,指挥。】
这是Arco固定的问候语,原本这个时候,应当出现的是三维星图、航线网络、市场数据流。
然而,跳出来的却是一行中文:
“唯阎浮堤中有金刚座,一切菩萨将登正觉,皆坐此座。
三千大千世界,有他的地方,才是你的阎浮堤。”
周阎浮像是被迎面一股力量钉在了椅子上,纵使泰山崩裂亦不起波澜的双眸,罕见地瞳孔微扩。
是谁,篡改了他的Arco?
他下意识看向右上角的时间记录。
上一次登陆……正是他从医院苏醒的前几天。
不必操作,那行字如恒河沙聚散、湮灭。新出现的,是长长的一篇日志。
“为了后世的我知道一切发生了什么。
为了假如还来得及所需要的一切信息。
为了假如来不及有人能记得一切。
为了对抗命运的无常。”
“你叫周阎浮,这是你亲自为自己起的名字,于你第三十次重生后。那一世,你领悟到你反复死去又复生的真谛,是为了无限靠近裴枝和。”
“我知道你生性多疑。我将验证你是我。二十四岁那年,在日内瓦看过裴枝和的表演后,你内心想的是,他爱慕的人一定就坐在台下。后来,你的黑金帝国血脉扩张,你也同时关注着他的声名鹊起。
你为此创办了全力支持古典乐发展的阿斯伯格基金会。你知道自己身份黑暗,为所有账户、组织设下一重重结构,只为了与你的名字撇清。只有这个基金会挂在你自己名下,因为
那是你留给自己与他的一盏灯。”
第89章
周阎浮不知在电脑前坐了多久。Arco的屏幕保持长亮,一行行英文自动按他的阅读速度往下刷新。
“现在,你应该已经相信了我就是你。即使你的记忆中可能什么也不剩。我还可以向你提供更多证据。在最初的Arco版本中,你按照常规设计了密保问题,共十三个,看似随机选择,但只有一个是正确通道。那个问题是:你最喜欢的老师。答案是:奥利弗。
以我对你的了解,这些证据已经足够。
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挑战你的常识。正如前文所言,你是一个重生者。这里是你每一世重生的故事,与裴枝和的故事。”
下面是一串目录导航,以“第x世”的格式命名。
周阎浮没有立刻点进去,而是继续沿着这份综述往下看。
“事实上,由于重生的次数太多,许多细节我已混淆。
每一次重生,我都携带记忆。起初写下这些,是作为下一世的我的备忘录,但我很快发现,重来后,物理世界里的一切都会重置。这些文字只有同一世的我才能读到。
因此,如果你看到了这些,庆祝吧,这意味着你从埃尔比拉的终战中存活了下来。写下这段文字的我,就是读着这些字的你。
我毫不怀疑命运的恶趣味,存活后的失忆一开始就在我的预案中。
每一次重生后,在这里写下我所记得的全部,是我做的第一件事。
在走向埃尔比拉平台进行终战前,在这里写下这一世的全部,是我做的最后一件事。
为了节省时间,我建议你重点阅读最后一世的故事,通过这些细节尽快唤醒记忆。枝和在等你。
第一世是源头,也值得你仔细过一遍。也许失忆反而给你一个旁观者视角,看到我这些年始终没看到的东西。
其他世的经历,你可以当故事看,也可以跟枝和一起看。
当然我不建议你这么做,因为有几世你不怎么做人。
过去,我有意通过控制变量,进行了几十世的实验。我试图与每一种可能的势力敌对,以为扫除他们就能通关。事实证明,一只处于线团中的猫,是无法找到线头的。控制宇宙的变量是痴人说梦,一件事的搁置将会衍生出上百种新可能。
所以我能提供的确凿情报十分有限:
1、这不是一件“消灭了某个Boss从而就会通关”的游戏。
2、终局之战一定在埃尔比拉。无论过程如何曲折、荒诞,最终你和你这一世的敌人都一定会站在这里。
3、奥利弗是值得信任的人。
4、第一世的枝和就爱你。“D- A- D- F# - D”是他曾刻在你手表上的一行字,是他表达爱的方式。具体的你可以到这一世的故事中了解。
5、基于4,我不知道他第一世的背叛是怎么回事。
6、基于4和5,我怀疑打破重生的钥匙就藏在这里。
7、你从埃尔比拉大战中活下来了,不代表命运就此放过你。假如你再次死了重生,务必记得这一推论,并延续这一传统,将你记得的一切清晰记下来。假如你的生活确凿地远离了腥风血雨,那么基于6,你一定要找到记忆,回到埃尔比拉的现场去,推敲每一个细节,因为答案很可能就藏在那其中一幕。”
不知不觉,窗外日头高升,已经是正午时分。房间盛亮,将电脑前男人的绿瞳照得颜色很淡,如玉。
他看完了整封信,徐徐地吐出一口长气。整件事、包括这个场景都太过荒谬,他无法立刻消化。
信的末尾,有一段P.S:
终战前,我曾给枝和一枚尾戒,作为不正式的求婚。假如他不曾告诉你这件事,说明他内心没有原谅我在最后那一系列的作为。我不建议你插手,因为你哄不好,留着我自己来。
刚刚还严阵以待的男人,脑中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连“自己”都要掌控、安排、命令么?
周阎浮冷笑一声。果然是他。
信播放完,Arco自动刷新出了索引页,好几十世的故事分门别类,周阎浮点进最新的这份。
……
一整个白天裴枝和都有点魂不守舍。琴弓琴弦成了栓他的绳,一旦放下,注意力就游离到九霄云外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实在是归心似箭,收拾琴也收出了百米冲刺前的热身感,两条腿做好了“预备跑”的动态。
指挥英国佬,喜欢聊家长里短,笑眯眯地问:“有人等?”
为了往后都能说走就走尤其是那些没完没了的赞助人私宴,裴枝和点点头,作势烦恼地说:“家里来了个穷亲戚,学琴,要住一段时间,七八岁,没人看不行。”
指挥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又用很有杀气的眼神看向本杰明。
本杰明拎着琴盒大气不敢喘 ,候在一旁,像等课代表一起放学回家的小同学。
裴枝和才注意到这个拖油瓶,懊恼地“哎呀”了一声。
指挥临走前意味深长地拍拍本杰明肩膀:“你作为维也纳爱乐团的成员,可不要连个七岁孩子都比不过啊。”
本杰明敢怒不敢言,心想有本事上击剑道场上比。
上了车,本杰明迫不及待地问:“我今天有进步吗?”
裴枝和心思不在这儿,“嗯”了一声。又道:“今天可以练《唐璜》了。”
虽然心思不在,但他还是随便就能指点出本杰明的致命问题:“弓段分配不当,前一句用了太多,下一句时没弓能用,这才速度不稳。记住,人一旦陷入逼仄,一切都会变形。”
本杰明可怜巴巴地问:“海顿这就可以了吗?”
他还想多去练一段时日呢,总要先耗走那个虎视眈眈的弟弟吧!
裴枝和睨他一眼,把他看得透透的:“要是你假装海顿不可以,我就当作你真的不可以,把你换掉。”
本杰明被收拾得哆嗦了一下:“那么我早上的提议呢?”
“本杰明。”裴枝和正色说:“你是个好人。”
本杰明喜形于色,一只手离开方向盘摸摸头:“是吗?我只是尽一个男人的本色。这个时代的男人基本盘太差了。”
裴枝和扶了扶额:“我不是这个意思。”
本杰明缓缓明白过来,沮丧在后,着急在先:“你不会对他感兴趣吧!”
裴枝和:“……”
笨人有笨人的敏锐。
见裴枝和不答,本杰明急上加急:“可他是路易先生的弟弟!他们只是有同样的脸,并不是一个人!你这是按图索骥,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为了追求裴枝和,偷偷背了一些中国古典文化。
“其实……”裴枝和只好开始胡说八道:“我一开始喜欢的就是路易的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