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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雪山共眠计划 参悲悟念 4195 2026-08-12 05:19

  脚步更是慌乱地到处踱步,多吉雅跟着他来回踱步…直到窦棠婴无处发泄的焦躁化作脚边一踢不重,却结结实实踹在多吉雅小腿上:“你干嘛添乱!”

  窦棠婴吼完,自己也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懊悔。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口急促的呼吸。他甩开多吉雅的手,却又在下一秒失去方向般在原地转了个圈,手指插进头发里。风掠过旷野,吹得他额发凌乱,更添几分狼狈。

  多吉雅没看自己的腿,只看他的眼睛。

  “你现在的思绪就跟我的脚步一样乱七八糟。棠婴冷静下来,想想这一路我们去了哪?”窦棠婴喘着气,与他对视。

  “我们不就去过了…”

  多吉雅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等着他狂风骤雨般的情绪自己找到出口。

  窦棠婴烦躁地闭上眼,试图屏蔽眼前令人窒息的混乱。耳鸣如期而至,嗡嗡地笼罩着一切,但在这令人心烦的底噪之上……是风。是这两天里,一直萦绕在耳边的、藏地旷野的风声。还有……和血流声在耳朵交响的搏动。窦棠婴烦躁地蹙眉紧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道:

  “从洛扎一路而来…我们在公路上碰到喇嘛,停车在村里看了云雾,还在招待所停留过,可我们没有待多久,出来后再普莫雍错旁遇到了她们两个,然后我们在山坡上喝酒,就在车顶上。白天醒来在普莫雍错旁散步…我们!”风和血流声混合起来的声音听起来好熟悉…好熟悉。

  倏然间,窦棠婴睁开眼,那双深邃的澄澈的眼眸正凝视着自己。多吉雅的目光太清澈,太直接,把他所有隐秘的兵荒马乱照得无所遁形。

  意乱之下后退了半步,脚跟碾过一颗小石子。

  窦棠婴身形一晃,失重的瞬间,多吉雅已将他揽住。后背贴上冰凉的车门,而身前抵来温热的胸膛。宽厚的手掌稳稳托住他的腰侧,隔着一层衣料,传来不容置疑的力道。窦棠婴几乎是本能地攀住对方的肩颈,指尖下意识地蜷紧,攥住了藏袍粗粝的布料。惊魂未定的一口气,堪堪悬在喉咙里。

  还有,

  心跳。

  耳边是男人温声细语:“那我们再走一遍。”多吉雅的声音给予了窦棠婴平静的感觉,不安的手被有力的手紧紧牵握。

  短短两天,他和多吉雅就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多吉雅越是认真听,窦棠婴越是心动。他退了一步,这一路他们走了很多地方,看过很多人了,雪山不曾遥远过。

  “能找到吗?”

  “嗯…有可能被牦牛吃掉了,也许被人捡走了…嘶!”

  多吉雅故作为难思索:

  “来回可能要一天…嘶…”多吉雅的脚被窦棠婴踩了一下,一点也不重,他就叫了出来,好似多有委屈。

  “那我不管,反正你总要陪我走一遭的。”窦棠婴抬起头,看到挺立的鼻尖向下而来,眸光比太阳还耀眼,他想人为何想并肩太阳,只因太阳的光辉唾手可得,以至于人产生虚妄的遐想。

  “也有可能它还在原地等我们。”

  “哈哈哈哈哈哈。”窦棠婴埋在他的胸前闷闷发笑,去世后他原来还能体会到幸福的感觉。

  他们爬上草坡沿着一路上的回忆重新开始,这里太大了,又太空阔,就和天空一样,想要找到一颗独属于自己的星星是很难的。

  站在高山草甸可以俯瞰整片湖泊。地平线是雪白的山峦,人总是向往阔寥的大地,于是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下去寻找自己的一方天地。

  窦棠婴俯身趴在草野上,他看见了没开花的棱子芹,其实他认识的植被不多,肤浅地只认识美丽艳丽的花种,比如绿蒿绒,比如雪兔子,比如红景天。

  “在看什么?”

  “这里有雪莲诶。”

  吉雅蹲了下来,

  “这个花穗不是雪莲,是喜马拉雅棱子芹。叶梗已经老了,不能吃。在四月摘下嫩芽凉拌,也是一种很好吃的野菜…藏东地区好像叫果妞。”

  窦棠婴有些意外地看着多吉雅…

  多吉雅侧目一眼,指着石缝里悄然而生的植被说道:

  “这个也是很好吃的野菜…”

  “我喜欢这个”窦棠婴佯装不在意,把手指指向石头上的垫状女蒿,多吉雅有些意外他喜欢纯朴的垫状植物,他以为他会喜欢旁边伴生的红景天一类华丽的花种,小麻雀流露真实的失落:“只可惜南方养不了。”

  多吉雅蹲在自己身边,窦棠婴心里诧异地望向多吉雅,他怎么今天忽然变了一个人似的,不再抗拒花草。

  “这是什么?”

  “珠穗蓼。”

  “这是什么?”

  “平枝子。”

  “这里也有平枝子?”

  “神奇吧?你看那是马先蒿。还是三种。”

  “真的吗?”

  “美观,拟鼻还有一种…”

  多吉雅凑近观察了花叶和花背,最后确定说道“假拟蕨马先蒿。全世界有将近500种马先蒿,其中我们西藏地区就占了百余种。要是有朝一日可以全部欣赏一遍就好了…”

  窦棠婴凝望着他的面容恍惚了一瞬,有花在脸庞灿若明阳,这一刻仿佛回到了那年十六,多吉雅的热爱依旧灿烂,夺目非常。

  十年前的某个夜里,多吉雅呆在自家院落里低头苦寻一种在高原上不曾见的低海拔植被,名字窦棠婴早已记不清,但是少年蹲在星空下的背影他却历历在目。

  皎月不见星的夜晚,当他打着手电筒苦寻一夜在黎明到来前找到时,少年的那一抹笑始终烙印在年少的心里,可是在此之前,窦棠婴已经记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直到今天烈阳高照恍惚视线时,他才恍然记清这件事情是真的。

  原来这就是梨云梦远,教会的成语总在长大后不经意的某一瞬间让他感同身受,切身体会,但是斯人已逝,懂了又如何。

  多吉雅刚想说什么,窦棠婴起身就拉着他离开了嘴里念叨着“还是快点找我的U盘吧。”

  他们去了招待所,老板说没有,原路返回的公路上,店铺里,路边都没有那个“窦棠婴”的影子。

  窦棠婴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这一路他能下车的地方都找过了,再走下来就回洛扎了。天也渐渐晚了,窦棠婴已经打退堂鼓让多吉雅往拉萨开去了。

  后视镜看去,小麻雀蔫了吧唧地缩在后座角落,无力的手中握着前几天被强买强卖的黑青稞随意挥舞,发出簌簌的声音。他觉得烦闷打开了车窗,立马有一股强风轰的一声迅速霸占车厢,窦棠婴的帽子都被垂开了,他仰头迎风,颓靡沮丧。

  “你往哪走呢?”

  窦棠婴可没有光顾着沮丧。

  “我们还有一个地方没去。”

  窦棠婴一听坐了起来,还有哪里?他该去的地方…已经!窦棠婴惊坐而起,身体倾向前座而来。

  那个山头的公路尽头似坐着一个人,像一朵被一抹残阳烙印在天际的喜马红景天。

  山那么高,绵绵起伏不绝,盘山公路,曲曲波澜不断,窦棠婴也很诧异自己竟能一眼看见那个喇嘛居然还在。

  越是靠近他,越是觉得坐在那里的他像一座未完的坛城,红尘与佛还不是那么泾渭分明。

  他在等谁?

  还是他的困惑桎梏住了他的脚步?

  “师傅。”

  他们下了车,多吉雅走到他的身边双手合十拜敬,达增堪布缓缓睁开了眼,看清是他们以后,他竟热泪盈眶“缘呐…”

  窦棠婴真的找回了自己的U盘,原来是那一天告别时无意间从口袋里掉出来了,而达增堪布竟守护了它一天一夜,他只说若是等不来,自己也就要走了。

  好在,他们回来了。

  达增堪布珍重地把这个现代设备交还到窦棠婴手上时,那种缘分的玄妙只能心领神会,窦棠婴真的很感激他,他把自己的车上最好的酒最好的零食全塞给了他,可达增堪布只是摇了摇手。

  吉雅指了指那束黑青稞,窦棠婴觉得不行。那是被他嫌弃的景区商品,怎么可以…

  “谢谢。”没想到,达增堪布收下了这束黑青稞,如获至宝般抱入怀中,他眼里有着稚童的干净和满足。

  窦棠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绛红色的背影融进苍青的暮色里。风从库拉岗日的方向吹来,带着雪线上游的寒意,也带来一丝极淡的、黑青稞被体温焙过的、近乎粮食的香气。

  他们再次告别,再次离开,前方身旁库拉岗日雪山下的他们大致这辈子不会再见,以至于心里空荡荡的怅然他从未想过一片云朵的离开也是这辈子的最后一面,原来在生活中遍布一生一次,只是我们不曾觉得珍贵。

  “为什么他那么开心,为什么你知道他会收下?”

  “青稞在我们语境中是天地珍贵之物,修行人的脚认路,也认得哪一穗青稞是菩萨早早放在路边的,我们总在寻找意义,当人生意义具象化时,那一刻就连曾经的苦难也是幸福的佛陀。”

  他们在路上,碰见了一垒巨大的经幡塔,风扑打的声音传不进窦棠婴耳朵里,他的脑袋枕在车窗上,忽然觉得神明应该是个聋哑人。

  “佛教重视缘起与因果。这束青稞见证了我们与他彼此之间的因果。师傅的喜悦并非源于俗世价值,他一路行走、助人如同撒下善意的种子,不求回报却收到了这束由他帮助过的人赠回的黑青稞,恰似一粒回到掌心的因果,看到了一个微小但圆满的缘在自己手中闭环它不耀眼,却完整了一个福德。

  你让一段短暂的相遇,获得了真正意义上的因果,此后不再有任何虚妄。”

  窦棠婴没有回话,多吉雅想了想,笑着说:

  “简而言之…”

  “在西藏,没有一个人会拒绝青稞。”

  第41章 飞鸟迷失

  回拉萨的路上,窦棠婴坐在后排嘴上咬住苹果,手悄悄从包内袋摸出那个白色药盒。塑料盖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用手心拢着,低头扫了一眼。

  还剩十颗。

  他迅速把药盒塞回原处,动作里带着点莫名的气恼。

  比他预想的多。那些辗转反侧、耳鸣如潮的夜晚,他竟然……忍过来了?

  一抬眸,却直直撞进后视镜里多吉雅的目光不知已在那里停了多久。那双眼睛在镜中显得格外深,像雪山融水汇成的潭,平静,却什么都能映进去。

  “好好开车,看什么。”

  咬下一口苹果,窦棠婴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玻璃将连绵的荒山、偶尔掠过的岩羚、还有经幡下蹦跳的鼠兔,都压成一幅流动的、寂静的画。美得让人心慌。

  “你在看什么?”多吉雅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不高,却轻易刺破了车内的沉默。

  窦棠婴没回头,西藏的苹果真的好甜,他对着窗外说:“望山,看天,还有人。”

  “人?”多吉雅顿了顿,路两边空无一人:“哪有人?”

  “我面前,你不是人吗?”窦棠婴依旧看着外面,语气里掺进一丝刻意的轻佻。

  多吉雅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认真地回答:“我是狗啊。”

  窦棠婴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家伙竟然把之前玩笑的话记到了现在。他抓起手边的抽纸包,看也不看就朝前座砸去狗东西。

  多吉雅轻笑一声,纸巾包轻轻撞在肩头,落下来。车内又静了片刻,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

  “窦棠婴。”多吉雅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沉了下来,“你有时候突然开心,有时候突然失落,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快乐和烦恼?”

  窦棠婴的后背微微僵直。他一直都有发现多吉雅观察他,这种观察不是窥探不是审视,是一种基于好奇和探究,一种对于与自己迥异的生命体的好奇…多吉雅时常这样观察他。

  如今,他问出来了…

  窦棠婴反而有种窃喜。

  但他仍望着窗外,那些辽阔的景物此刻却无法再为他提供藏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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