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先不许跟家里说!”沈昱下令道,“现在不准写信回去通风报信,回去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也不许说!”
添喜应得快,那大夫迟疑了一下,也先答应了。
两人就这样前后出了门,庄砚宁却还没走。小少爷这会儿烦得慌,没心思哄他,直白赶人道:“庄大人怎么还不走?”
庄砚宁反而走近,拧着眉看着他道:“为什么不跟沈家说此事?陈家暗算你至此,就该给他们的恶行再记上一笔。”
沈昱心说你还嫌我不够丢脸吗?可他实在没有辩论的心思,摆摆手道:“我会找合适的时间说的,你别管了。”
庄砚宁蹙着眉站在原地,没走,也没说话。
沈昱是真没耐心了,再次催道:“还不走?是不是觉得我还不够难堪?”
“……这次,又是我疏忽了。”庄砚宁定定看着他,“是我答应让你跟他们吃饭,我会负责的。”
“负什么责?你还能变出个姑娘来给我?”沈昱真是气笑了,一把攥住庄砚宁的手,“还是你能变成姑娘给我消消火?”
庄砚宁只觉自己手里忽地抓了一团火,一晃神,差点真被他拽下去。
沈昱:“……”
他怎么站都站不稳啊!
小少爷这会儿就有点后怕了。他的话口不择言,还带着冒犯举动,真是理智没追上冲动。他可记得清楚,前五世里但凡有人嘲讽庄砚宁“像个女人”“以色侍人”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快滚!”小少爷又甩开庄砚宁的手,推了他一把,“小爷正忙着,没心思跟你讨论谁该负责!”
庄砚宁冷不丁被推得后退了一步,下意识捂住了沈昱刚才推的腹部。沈昱瞪他:“干什么,我又没用力,要讹我啊?!”
“……不是。”
庄砚宁扫了一眼被褥,沈昱这会儿都屈膝了,是个男人都知道待会儿将发生什么。小少爷被他看得犹如炸毛的小兽,警惕又羞赧,双手紧紧抓着被面。
庄砚宁的视线从那用力得要发白的手指上挪开,随即抬手去解沈昱的窗幔,放下来。
“那你好了再叫我。”
沈昱掀开床幔就砸出来一个枕头:“滚!”
随后窗幔又被狠狠甩上。
庄砚宁明明是被骂,却莫名失笑,走到房间门外才回神发现枕头居然还在自己手上。他把枕头往旁边添喜的怀里一塞,徒留满脸疑惑的下人们,走开了。
夜风吹过,碾碾指尖,掌心似乎忽然就变凉了。
***
这一夜,庄砚宁终究没等到小少爷“完事”后的召唤。
他也不恼,只把曾侍卫叫来,细致地商定了行动时间点和路线。如此一来,车队何时走、哪里停,以及曾侍卫何时离开、如何归队,都能一一映照上了。曾侍卫对这些安排向来无异议,只是在结束讨论的时候,问了一句:“沈少爷今晚遭遇之事,准备如何处理?”
事发的时候曾侍卫虽然不在场,但下人们和其他官员言语之间漏出三两句,就足以让曾侍卫猜个七七八八了。
谈及此事,庄砚宁的话一下就少了:“我与沈少爷自有定夺,你不必过问。”
曾侍卫道:“有人会过问。”
“……”庄砚宁自然知道这个“有人”是谁,他没支持也没反对,只是问道,“你就这样事无巨细地全数汇报?”
曾侍卫也来了一句:“庄大人不必过问。”
“沈少爷好歹尊称你一声‘大哥’。”庄砚宁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顿了顿,随后才道,“这事不好上卷宗,沈少爷暂时也不想告诉丞相府。究竟如何处理,还待日后商议。”
曾侍卫默然片刻,似乎有什么意见要讲,但最终只有一句:“若有定数,还望告知。”
庄砚宁冷淡回应:“未必要专门处理。反正陈家气数已尽,很快就要遭报应。”
“有便说,没有便不说。”曾侍卫感受到了庄砚宁的抗拒配合,也不多说,起身道,“告辞。”
庄砚宁起身道:“你今晚可还去踩点?或是,为明日行动养精蓄锐?”
“庄大人不必担心,不会误了正事。”曾侍卫留下这么一句,干脆地出了门。
庄砚宁也走到了门口,往沈昱的屋子方向望了望。
灯还亮着。
也不知他……好了没。
***
沈昱和庄砚宁再见面,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准备出发的时候了。
小少爷站在屋檐下,看着下人们搬最后一点行李。他的脸色看起来不错,没有黑眼圈,也没有萎靡不振。甚至给人一种错觉,好像他的脸色更加红润了。
但庄砚宁还没走近,小少爷就唰地一下望过来,紧紧盯着他,像是警觉的小动物一般。
庄砚宁仿佛没注意到小少爷的警惕神色,特意走到近处,还假模假式地行礼打招呼:“少爷。”
“干什么?”沈昱感觉自己汗毛都竖起来了,忍住往旁边退一步的冲动,瞪着他道,“陈家人都不在这,庄大人装管家做什么?”
庄砚宁笑了笑:“关心关心少爷罢了。你昨晚休息得可好?”
“好,好得不得了!”沈昱搓了搓手臂,看庄砚宁似乎想继续说什么,又立刻道,“不许追问昨晚的事了!”
“……沈少爷多虑了,我不是要问那些。”庄砚宁直视着他的眼睛,“我是想问,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你是说离开的准备?”沈昱有些疑惑,“我有什么要准备的,东西基本都搬完了,我走出去上马车不就行了。”
“陈家人肯定要来送你。”庄砚宁道,“你准备好用什么态度面对他们了吗?”
沈昱闻言一怔。
“我原本想昨晚跟你商量好的,不过耽搁到现在了。”庄砚宁望向敞开的院门,“怎么,难道沈少爷决定掩面悄悄逃跑出去?”
“不可能,又不是我亏心!”小少爷立刻反驳,“我只是……抓不准该对他们什么态度,才不影响后续办案。我不知道是要发脾气,还是要冷脸以对,还是要为了暂时不露陷,就假装把昨晚的事轻拿轻放……”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啊?”
“他们有错在先,你怎么反应都是正常的。不用为了所谓‘不引起警惕’,就忍耐下去;也不用为了表演阮贤的脾气,就故意大发雷霆。”庄砚宁注视着青年的眼睛,语气淡定且理直气壮,“想发火,想骂人,或是直接不理会,都可以。”
小少爷微微扬眉:“……真的?我现在可真没想好,你要是不给我一个确切答案,那我可不知道待会儿看到陈家人会怎么发脾气。”
庄砚宁微微一笑:“当然。”
“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也可以?坏事了我可不负责。”
“嗯,我负责。”
第78章 我来教教你
沈昱说是要发脾气,实际上当陈家人匆匆赶来时,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冷着脸,在最开始扫了陈家父子一眼后,就完全视而不见。不管陈家人跟他说什么,他都是充耳不闻,大踏步地往县衙大门口的方向走去。这阵势,不像是要离开借住的亲戚家,倒像是要远离什么脏东西。
“表弟,表弟你听我说……!”
陈庆春体力不支,已经远远落在后面,只剩陈有铭还带着两个下人快步追着沈昱,急切地解释着。他想要靠近,试图拦下沈昱,庄砚宁和曾侍卫却把他死死隔开。等追到县衙门外,沈昱终于在马车边停下脚步,陈有铭却不敢咋咋呼呼了。毕竟主路上百姓来来往往,陈有铭还要脸,做不到在大庭广众面前低声下气。
但眼看着沈昱已经扶着庄砚宁的手,踩着小凳子,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陈有铭也真是急了。他从下人手里一把抓过那些盒子和布袋,一个箭步就上前掀开了马车帘子,然后把东西一股脑地往里塞。
曾侍卫过来钳住了他的肩膀,但没发狠用力,只是定住他,让他无法再往马车里爬。
“表弟,这是我们家送你的践行礼物,你拿着玩!”陈有铭只好扒着车门探头看沈昱,语速飞快,“昨晚的事,全是我妹妹自作主张,我和我爹一开始都不知情的!我们回头一定好好教训她,你千万不要因此跟我们置气……别忘了咱们约定好的事啊!”
沈昱根本不回应他,陈有铭也没辙了。他一口气说完后,才退出来,曾侍卫也终于松开他。
陈有铭揉了揉生疼的肩膀,瞪了一眼曾侍卫,又看向站在旁边的冷面男子,撑出一个笑容道:“庄管家,劳烦你多劝劝我表弟。昨晚都是误会,亲戚之间哪能为这点小事就断了关系,你说是不是?”
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低调地往庄砚宁面前递,压低声音道:“还有我的事,也劳烦你多费心……”
庄砚宁垂眼看看锦囊,又抬眼看看他,终究是默不作声地接下了锦囊。
陈有铭眼睛一亮。
“告辞,陈少爷保重。”庄砚宁也不欲多言,抛下这句简单得不能更简单的道别词,也转身上了马车。等陈庆春喘着粗气终于赶来,又停在门口整了整衣冠他也不想在百姓面前显得狼狈再跨出大门时,马车轮都已经转起来了。
“哎?贤侄、贤侄啊……!”陈庆春赶紧下台阶往前赶了几步,但车夫目不斜视,完全没有停下来等一等他的意思。甚至连马车的车窗都没打开,无人探出头来看看动静。
陈庆春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几辆马车扬长而去,神情呆若木鸡。
但街面上路过的百姓好奇望过来时,陈庆春又一转神态,变回了日常那副昂首倨傲的模样。他轻哼一声,冲着自己儿子使了个眼神,转身回府。
陈有铭刚跟上去,就听自己爹低声问:“他们收下东西了吗?”
“收了。”
陈庆春暗暗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
另一头,车轮滚滚的马车上,庄砚宁把陈有铭给他的锦囊递给了沈昱。
“这是什么?”小少爷嘴上还在发问,手却已经伸出去接了锦囊。他都不用打开,手上一捏,就知道这里面装的是雪花银。
沈昱疑惑道:“你给我钱做什么?”
“那是陈有铭给我的。”庄砚宁微微一笑,“让我哄哄你的‘好处费’。”
“哈?”沈昱闻言,立马将锦囊扔回庄砚宁怀里,“那你给我做什么?”
庄砚宁好笑道:“这不是哄哄沈少爷吗?”
“你明知我只是借题发挥。”小少爷有些没好气,“而且他也太小气了,明知我发了大火,居然想用几两银子就打发你来帮忙消火。该不会他们说的‘事成之后会给阮家和庄管家好处费’,也就几百两银子吧?”
“谁知道?或许阮家在他们眼里就值这个价。”庄砚宁也把锦囊扔到一边,冷淡回道,“若不是不收这个锦囊的话,可能会让他们多想,我根本不想接这个东西。”
“对啊!就是这个道理!”说到这个话题,沈昱赶紧把刚才陈有铭塞进来的东西归拢归拢,然后全部推到庄砚宁面前,“喏,刚才他塞进来的,我忍了又忍才没踹出去的。我可看都没看,都在这了。”
庄砚宁好笑道:“给我做什么,给你了,你便拿去玩耍。你若看不上,用来打赏下人也行。”
沈昱心道我在你面前收这些“赃物”,我疯了?
“我可不敢碰。”小少爷半真半假地回道,“这是陈家给的,目的是为了办成买官的事,得算贿赂的一部分。我是来办案的,我得上交啊!庄大人这是跟我逗乐,还是在故意考验我?”
“沈少爷竟是如此两袖清风,倒是我想错了。”庄砚宁听得好笑,“不过我真没考验你,这是他们赔你的,是你应得的,怎么又算到贿赂去了?”
说着,他又随手拣了个盒子打开瞧了瞧,评价道:“不过沈少爷看不上也正常,这着实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他们想了一晚上,就用这些给你赔罪?显然他们并不觉得昨晚的事有多严重。”
沈昱往背后软枕上一靠,嗤笑道:“你刚才听到陈有铭怎么说的吗?他说昨晚的事是陈玉姝一手策划实施,把他自己和他爹撇得干净!难道我看起来那么好骗?这么拙劣的谎言他也说得出口!我看,他们昨晚非但没反省,估计还要骂我到嘴边的肉都不吃呢!”
“不是因为你好骗,是因为他们蠢,所以才说得出这么荒谬的借口。”庄砚宁道,“说起来,沈少爷想好如何‘回敬’他们昨晚的愚蠢行径了吗?”
“……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