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午睡了?”聂和聿问。
江雪镜点头,不好意思道:“中午吃的好饱。”
聂和聿笑了一下,说:“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江雪镜问。
聂和聿说:“去看看我父母。”
江雪镜一愣,“我陪你一起去。”
聂和聿摇头,“不,我自己去。”
江雪镜愣愣地看着聂和聿,聂和聿放缓了声音,“你去睡吧,睡醒了我就回来了。”
西陵陵园在镇子外,附近都是田地,只有这一块地方栽满了高高低低的松树。
聂和聿抱着两束花,慢慢走到熟悉的地方,他的父母都葬在这里,墓碑上妈妈的相片选的是年轻时候的,为了和他爸爸相配。其实聂母在离去的时候,已经被病痛折磨地很憔悴了。
聂和聿把墓碑擦了擦,花摆上,长久没有动作。
墓碑还算干净,春天里他来过一回,那是妈妈去世一周年。那天他站在墓碑面前,站了很久也没有告诉妈妈自己是个同性恋。
回来之后他十分沮丧,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吗?为什么总是说不出口?又为什么没能在妈妈离开之前告诉她。
那时候,他还没有遇见江雪镜。
葬礼结束之后,聂和聿一直回避谈恋爱这件事,不受控制地陷入一种古怪的联想,我的妈妈死了,所以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做个同性恋了?好像他谈恋爱就印证了妈妈是一种阻碍似的。
现在他站在这里,他想告诉妈妈,他平静的生活里出现了新的变数,他有许多想谈论的有趣的话题,然而这些话题又牵连着聂和聿隐瞒的秘密,于是一切回到原点,想说的话仍然说不出口。
变天了,吹过来的风夹杂着一股潮湿的凉意,聂和聿慢慢走出陵园,黑沉沉的乌云堆在头顶,雨点子噗噗哒哒往下砸。
他心不在焉地往前走,一道影子划过雨幕,猝不及防间已经出现在他眼前。
江雪镜撑着伞,担忧地望着他。
聂和聿停住脚步,声音发紧,“你怎么在这里。”
“我睡醒了你还没有回来,而且外面下雨了,所以我......”
聂和聿的脸紧绷着,江雪镜从没在聂和聿的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江雪镜没了声音,半晌他问:“我不该来吗?”
聂和聿沉默片刻,从江雪镜手里接过雨伞。江雪镜撑伞的手冰凉,聂和聿将伞面微微倾斜,挡住吹向江雪镜的风和雨。
“不关你的事,”聂和聿说:“是我的问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深很深地看了江雪镜一眼。江雪镜想这句话应该不只是因为此刻,可到底是为什么,江雪镜不知道。
“走吧,该回去了。”
回去这一路,江雪镜很安静,也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他们回到民宿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很大了,院里到处在淌水,木亭子里的几把椅子被雨水冲刷的崭新崭新的。
“回来了,淋湿了没有?”小姨站在门口,收拾没晒完的干蘑菇。她看到江雪镜卷卷的长发沾了水珠,说:“我还怕你找不到人,还好回来了,快上楼换衣服去吧。”
江雪镜点点头,又跟聂和聿打了个招呼,上楼换衣服去了。
聂和聿看着他离开,叫住路过的杜清悦,“不是想拍照吗?想要什么风格的,等会他换好衣服下来了,去找他商量商量。”
杜清悦说:“好啊,我正想跟他说这件事呢。”
杜清悦赶紧去网上找参考,又拉上自己的小姐妹给建议,小姨摇摇头,“多大的人了,风风火火的一点都不稳重。”
她又看向聂和聿,“你身上湿了没有,陵园里没什么事,你又一待待那么久。人说,经常往陵园跑,精气神都不好了......”
她絮絮叨叨了几句,手上的活一直都没停,忙完这个又忙那么,未必有那么多事好忙,但她很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聂和聿没有提陵园的事,只是问:“怎么叫他去找我,人生地不熟的。”
“他很担心你啊,”小姨说:“开始还愿意等等,一看变天了,立马坐不住了。我想着他是你的朋友嘛,多少能安慰你,你叫亦然和清悦去,我怕你什么都不对他们说。”
小姨紧接着抱怨聂和聿心太重,心事太多,这对自己不好,对别人也不好。
聂和聿陪小姨站了一会儿,上楼去换衣服。他换好了衣服下来,杜清悦搬了两把椅子和小桌放在门口走廊外面,一边乘凉一边吃水果。
江雪镜坐在她旁边的那把椅子上,穿着白色的短袖短裤,看起来又凉快又清爽。
杜清悦和他说自己想要的成片,江雪镜一边听一边给水果摆盘,时不时给杜清悦解释实际的一些情况,看起来已经把下午陵园外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聂和聿没有走过来,站着门边看着江雪镜,雨哗哗的下,气氛安静又闲适。
他看了不知道多久,杜清悦先看到了他,“表哥!”
江雪镜闻声转头,微卷的长发闲散的落在脑后,雨天里,他这张漂亮的脸笼着薄雾和烟雨一般,美得脱俗。
江雪镜拿着水果过来了,白瓷盘里,每个杨梅下面都垫了一片叶子,排成六边形的样子,整整齐齐,强迫症看了一定很舒服。
“聂哥,吃水果。”
聂和聿看了一会儿,说:“这叫我从哪儿拿,动一下就破坏了对称。”
江雪镜哈哈笑,“那我不管,你爱吃不吃。”
江雪镜回头看了眼杜清悦,两个人嘻嘻哈哈不知道拿聂和聿打趣什么,聂和聿看着排列整齐的六边形杨梅,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第15章
下过雨的天气格外凉爽,天很晴,山很绿,水很清。车子走到山脚下,附近还有大片大片整齐的农田,麦子收完了,地面裸露着,被昨天一场雨下得颜色更润,显得土地很肥沃。
车子停好了,他们准备上山,以江雪镜杜清悦对聂和聿,二票对一票的显著优势,几个人选择坐缆车上山。
他们来得早,游客并不多,三个人坐一个缆车,一条溪水丝带一样缠着这座山,偶尔隐入茂密的林间,偶尔又从石缝间流出来,水量大,较平缓的地方,与上游形成一条瀑布,流下来的水聚集起来,变成一片湖泊。他们缆车的目的地就是半山腰这片湖泊。
下了缆车走出去,听到的都是流水哗哗的声音,看到的都是苍翠的绿,深深浅浅的绿,人身上都被染上山林的颜色。
瀑布下面是一片很大的湖泊,岸边用石头和碎石子铺满,瀑布溅起的水花雪白雪白的,落到湖泊里就变成了绿色,一大片湖泊像一整块色彩浓郁的翡翠一样。
杜清悦去换衣服,江雪镜拿着相机拍拍山拍拍水,聂和聿站在旁边,看着瀑布。
江雪镜觉得这一幕很有武侠味道,聂和聿一定是个怀揣着巨大秘密的侠客,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途径此地听瀑布,他背上背的不是江雪镜装满零食饮料的背包,而是一把绝世神兵。
江雪镜举起相机,镜头对准聂和聿,聂和聿若有所觉,转头看过来。
“我想让你帮我试一试景。”江雪镜说。
聂和聿点头,转过身,听着江雪镜的指令走来走去。
江雪镜低下头看取景框,一直笑。
“很奇怪吗?”聂和聿问。
江雪镜点点头,又摇摇头,“镜头里你看我的时候好认真。”
聂和聿说:“我是在看镜头。”
“哦。”江雪镜哼了一声。
聂和聿没有动,看江雪镜又把相机举起来,聂和聿下意识挪开了眼,又在听到江雪镜声音的时候把目光重新落到江雪镜身上。
他现在有点羡慕江雪镜的模特了,可以那样认真而持久地望着江雪镜,那些模特眼里的感情,是被摄影师挖掘出的,还是根本就是由摄影师而起的呢。
杜清悦换好衣服回来,她想拍一组以野性,自然,神秘为主题的照片,恰好江雪镜很擅长表现自然和真实。
背景是青山绿水,杜清悦的粉色头发成了其中亮眼的一笔。
“大胆一点,再张狂一点,整座山都是你的,你现在是土皇帝。”江雪镜一边拍一边引导她,“妹妹表现力太好了。”
江雪镜把杜清悦夸得心花怒放,杜清悦绷不住一直笑,“哥哥好会说话啊,有没有对象啊。”
聂和聿拧了一瓶水给江雪镜,看了眼杜清悦,“还没拍完呢,拍完再撩也不迟。”
杜清悦整理着头发,“现在什么好东西不要抢的。”
拍了一会儿,游客渐渐多了,江雪镜给杜清悦看拍好的照片,两个人商量了一会儿,拍照暂时告一段落。
杜清悦从背包里拿出洞洞鞋,直接就去踩水了,江雪镜不知道还能这样,转头看聂和聿,“你怎么不提醒我!”
聂和聿叹口气,去旁边棚子里买了双新的拖鞋,还有捕鱼网和水枪。
江雪镜看着他拿的玩具,“我又不是小孩子。”
聂和聿说,“也差不多。”
捕鱼网和水枪最后没浪费,杜清悦看到了,她拿去玩了。
江雪镜换了可以踩水的拖鞋,眼尖地看到岸边的秋千上空了,赶紧拉着聂和聿坐过去。
秋千立在浅水区,又能坐着又能玩水,是江雪镜观察之后得出的最佳位置。
聂和聿怕秋千不能承受两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叫江雪镜自己坐,他在旁边帮他推。
江雪镜坐在秋千上,裤子边卷起来,卷到膝盖。他的脚在水面上点来点去,小鱼一样乱蹦。
“这地方真好玩,而且一点也不热,算你没骗我。”江雪镜说。
“人多了就不好玩了,以前这里没有那么多设施,更原生态一点。”聂和聿讲他小时候和杜亦然下河摸鱼虾,也是六七月份最热的时候,大鱼小鱼泥鳅螃蟹虾,两个人能摸一桶,回去挨一顿打,再吃一顿美味。
“不过很快这一片被圈成风景区,多了各种游乐设施,听说玩水很方便,但我出去上学了,没怎么来过。”
江雪镜怀里抱着相机,坐在秋千上摇摇晃晃,“我小时候从来没来过这里,我外婆年纪大了不方便,而且看我看得紧,不让我靠近有水的地方。我小时候过个桥都要快快跑过去,就怕桥断了我掉进水里。”
“不会游泳?”
江雪镜说:“现在会了,我高中上的私立,学费挺贵,课程也比较丰富,有游泳课,开课的时候我是我们班唯一一个不会游泳的。不过后来也学会了。”
旁边俩小孩眼巴巴地盯着江雪镜的这个秋千,江雪镜不好意思再坐下去了,他从秋千上下来。水面很清,水底是各种各样的石头,江雪镜穿着拖鞋,踩着石头不稳,脚滑了一下,被聂和聿快速扶住。
不远处杜清悦把这一瞬间抓拍下来,等江雪镜和聂和聿走过来的时候拿给他们看,“帅哥跟帅哥站在一起就是赏心悦目啊!”
聂和聿听到这句话,没什么反应,去拿江雪镜放在旁边的包。江雪镜看杜清悦的手机,夸奖道:“你不仅能做模特,拍的也好,才艺双绝啊。”
杜清悦被他说的眉开眼笑,她回头看去聂和聿,目光在聂和聿和江雪镜身上转了两圈,很快把这点猜测抛之脑后了。
下山没有坐缆车,是走下去的,沿着溪水修了很多台阶,台阶两边是高大的树和各种各样的灌木丛,湿润凉爽。
杜清悦在拍照的时候活力满满,这时候体力就不行了,没走几步就要求休息,几个人这样走走停停,下山这一路江雪镜倒没觉得累。
刚回到民宿,就见木亭子边摆了很多东西,有客人在烧烤,杜亦然也在弄烧烤,人家考点肉串蔬菜什么的,他烤了一整只羊,表皮金黄金黄的,滋滋流油。
“哇塞!”杜清悦挤过去看,杜亦然往烤羊身上刷油,手边还放着洋葱香菜各种佐料。
“不错吧,这桌饭我安排的。”杜亦然让杜清悦去换衣服,帮他去镇上取蛋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