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我以前很少哭的。”
他的眼泪却越流越多,李斯恒跨进了浴缸,抱着他一个劲帮他擦脸,说着:“哭出来是好事,还能哭也是好事。”
凌存真又笑了笑,对他道:“既然你这么爱我,那我问你……”
“你问。”李斯恒捧着他的脸,手上全是他的眼泪。
“无论我以后变成什么样子……”凌存真缓缓吐字,“无论我变得多丑陋,无论我杀了多少人,我害死了多少人,我的手上沾了多少无辜人的血,所有人都唾弃我,鄙视我,我变得我自己都认不出来我自己了,我变得完全不像你当初爱上我的时候的那个我了,你也还会爱我吗?”
李斯恒不假思索:“当然!”
凌存真抓着他的衣服:“你好好想一想,仔细想一想。”
“这有什么好想的!”
Alpha回答得那么迅速,那么果断,不容置疑。凌存真看着李斯恒,不得不承认,这是自凌家变故以来,他头一次感觉到放松,感觉到放心。
明明他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明明还有那么多事情一筹莫展,明明他还是有怀疑,可被Alpha这样看着,得到他这样的回答,刹那间,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他的Alpha爱着他,永远爱着他,就够了。他也已经没力气再怀疑了。
长时间的多疑让他时刻都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自身的分裂更是让他快要发疯。他想到母亲,想到她身上的羽毛。
疯狂对他来说就意味着死亡。
他实在太累了。他需要休息,但是一闭上眼睛他就看到很多死人,无法安宁,只觉得痛苦,根本睡不着。
他低下了头,紧紧抓着李斯恒的衣服,忍不住和Alpha坦白:“我不想在这里死掉……”
他知道只有这个Alpha能安抚即将淹没他的痛苦,能给与他现在最渴望的平静。
凌存真终于又抬起头,又看着李斯恒了,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因为被水光覆盖而变成了两池波光闪闪的湖水,他恳求着,“你能不能带我去一个地方,只有你能带我去那个地方……”
李斯恒的心怦怦直跳,直到他完全平静下来,直到他的心跳完全平复,他才意识到他的计划成功了。
凌存真终于完全地属于了他,像一个Omega完全地属于了标记他的Alpha那样。
一定不会错的。刚才他睁着眼睛从上面看着他时,还有一切都结束时,他没有了从前的疏离和冷淡,和匆忙。他的眼神都是那样的温柔、柔软。那才是Omega该看着Alpha的眼神,那么的顺从,那么的一心一意,那么的不舍。还是李斯恒怕他实在太累,主动把他劝住了。
他的所有都变得柔软,还变得温暖兴许是因为那件皮草大衣,人躺在上面就好像变成了两条鱼似的,滑来滑去,可惜的是皮草不能沾水,里子和外层上沾到东西凝固后还会留下斑斑点点的印痕,还会黏住那油光水亮的貂毛。
反正这件大衣算是毁了。
凌存真后来裹着这件大衣睡着了。他睡得很沉,李斯恒本来想帮他收拾收拾,可在地上,在他身边躺了会儿,他也睡着了。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太冷了,他不得不钻到了大衣下面,和他蜷在了一块儿。
作者有话说:
错别字防止被屏蔽,不好意思了哈。
第69章 黑色恶魔(PART3)II
黑色恶魔(PART3)II
很长时间没这么在地上睡着过了,醒来的时候,李斯恒感到一阵久违地腰酸背痛,意识到怀里空了,他撑起身子一看,凌存真正杵在房间里的那张小桌边,手里抓着他的钱包,微微勾着脖子,难得以一种不太挺拔的体态站着。
他搂着一套干净的衣服裤子,身上还有水珠,头发也是湿的,好像才洗过澡。李斯恒向来觉浅,没想到这次一睡会睡得这么熟,连凌存真起来去洗澡的声音都没听到。他不由有些心慌。
凌存真这时大约是觉察到了李斯恒注视的目光,扭头朝他晃了下那钱包,面露难色:“放在这里会不会太容易被人发现了?”
李斯恒钱包里放照片的地方夹着一张他的照片。一看就是从一张合照里剪下来的,是他小学时参加学校的某场舞台剧演出的剧照。
李斯恒慌里慌张地爬起来,走过来拿了那钱包,合上了就说:“看到了也认不出来吧?白雪公主都是这样啊,黑头发黑眼睛的。”他说了个能辩解的理由,“到时候就说是我亲戚家孩子的照片就好了……”
凌存真问他:“你从哪里弄来的?”
神色平和,语调温和,没有起伏,看不太出他的情绪。
李斯恒抓起掉在地上的一件外套披在了他身上,道:“才当上处长的时候,李得希望秘书处能脱离军情部原有的档案,重新给境内一些重点关注的家族建档,我在调查萨沙的背景资料时发现的。“李斯恒从购物袋里抓出干净的替换衣服,声音低了些:”这张照片让我想到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
凌存真弯下要,歪着脑袋看着他,冲他眨了下眼睛,嘴巴张开了要说什么似的,却是欲言又止。
“怎么了吗?”李斯恒的心又跳得快了些,又有些慌神。凌存真此时既无他预期中的感动或惊喜,但也不是冷淡和漠然的,带着一点叫人陌生的恍惚像是在课堂上听到了什么新知识,原有的认识被完全打破了的学生。
他现在完全不知道他会对他说些什么了,难免紧张,就自言自语般地嘀咕起来:“别着凉了。”在屋里搜寻起了空调遥控器。
凌存真喊了他一声,不知怎么,他没敢答应,眼角余光瞥到他倒退着撞到了床尾,摇摇晃晃地坐到了床上去,瞥到他低头瞅了瞅胸口,抬起眼睛瞅了瞅他,还是恍恍惚惚的。李斯恒对他笑了笑,继续满屋子找遥控器。
凌存真道:“我刚才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遥控器在电视机边上,李斯恒拿起来调高温度。
凌存真又道:“我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了。”
滴一声,调高半度。
“原来爱一个人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李斯恒一愣,手上没了轻重,空调连着响了好几声, 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了。他转身看凌存真,他也正看着他,茫茫然的,却又很确信地说道:“就是放弃自我。”
李斯恒忙说:“可是我不想你放弃自我。”
凌存真开始穿衣服,声音放松了,不无自嘲:“我的自我吗,凌存真吗?”
他套上裤子,穿上袜子:“凌氏的背景,公爵之子的头衔,Alpha的身份拼凑出来的凌存真早就死了,早就不存在了。”他找到靴子,把脚塞进去,低头系鞋带,“我只是一直不愿意接受现实,一直在做无谓的抵抗,拼命想要抓住过去的荣光,想要抓住那些残影罢了。”
他扶了下腰,站了起来,问李斯恒:“你请假了吧?请了几天假?”
李斯恒说:“今天和明天。”
“那我们还有些时间。”他道:“能陪我去湖边走走吗?上次来也是匆匆忙忙的,没有机会去湖边看看。”
他说:“你来之前应该清过场了吧?”
李斯恒点头,飞速穿戴好,就和凌存真下了楼。
太阳已经落山,路过一楼的餐厅时,李斯恒问了句:“要吃点什么吗?”
凌存真摇了摇头,他的肚子却擂起了鼓。李斯恒拉着他去了厨房。
客栈的厨房就是稍微大一些的家庭厨房的尺寸,东西摆放得很集中,大袋的土豆,洋葱,番茄摞在墙角,桌上放着几盒蔬菜和水果。灶台和备餐桌中间的过道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凌存真看到面包篮里放着的一堆圆面包,拿了两个,塞了一个给李斯恒,就要走了。李斯恒哭笑不得,拽住他说:“这里是厨房,这么多东西可以吃,就啃面包?”
凌存真叼着面包看着他,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默默地点了点头。
李斯恒说:“等一下,很快的。“
他便脱了外套,卷起衣袖在厨房里忙活了起来。
冰箱里有鸡蛋,有牛奶,还有几条长吐司,一份冷冻馅饼,他还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些牛肉罐头汤。调味料和各种厨具也是应有尽有。
他找到一只深的方形备料盆,往里面打了三个鸡蛋。
看他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凌存真自觉挡路,就坐到了备餐桌上去,抱着胳膊问他:“你还会做饭?”
他点了根烟,李斯恒往打好的蛋液里倒牛奶,道:“当兵的时候在伙房做过。”
“炊事兵?”
“人手不够的时候会去帮忙。”
凌存真抓起牛奶盒喝了两口,瞥见李斯恒衣领下若隐若现的一道伤疤,说:“那些疤也是当兵的时候弄的吗?“
“有的是,有的不是。“李斯恒切了两片厚吐司放进备料盆里压了压,捞出来后,把它们放到了抹过黄油的热平底锅上。
凌存真抱着牛奶盒,抽着烟问他:“哪些是,哪些不是呢?“
他突然很想知道。
他又问:“拿绿藤勋章是因为哪道疤啊?”
李斯恒又点上了另外一个灶,在汤锅里加热牛肉罐头汤,指了指背后,说:“有个枪伤,贯穿伤,运气很好。”他想起这件事,止不住笑意,“运气真的很好,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在树林里,我和一个同伴和大部队走散了,我后来还和他走散了,误入敌军部落的营地,谁知道营地里只有一群喝得烂醉,呼呼大睡的敌人,我摸到了主帐篷里,杀了他们的首领,割下了他的脑袋,在树林里又走了两天两夜,和大部队汇合了。”
“我还想杀了他们的马,被睡在马厩里的一个人打伤了。”
凌存真想起来了,他的后背确实有一个子弹造成的贯穿伤,在左腰上。他伸手碰了碰那位置,李斯恒对他笑了笑。凌存真把烟递给他,李斯恒接过去抽了一口,又还给了他。
凌存真说:“给我一年半的时间。”
李斯恒没接话,一个人顾着两个灶台。
凌存真抿唇想了想,改了口:“不,给我一年的时间,最多一年。”
“一年?”李斯恒把两块吐司翻了一面,用勺子搅拌微微冒泡的牛肉汤,“你有什么计划吗?”
凌存真说:“我会让格拉准备好的。”
李斯恒把两面都煎得金黄的吐司装了盘,又洗了些蓝莓洒在边上,不等他拿餐具,凌存真抓起吐司扯下一块就塞进了嘴里。他吃了一块又一块,嘴里塞得鼓鼓的,看着李斯恒又道:“你也要准备好。”
李斯恒盛了两碗热汤,擦去凌存真嘴角沾到的油渍,拿了刀叉把剩下的吐司切成了小块,问道:“你就不考虑一下你自己,毕竟你是……”
他低头喝汤,没说下去。
凌存真抓了一把蓝莓在手上吃着,道:“我?毕竟什么?毕竟是一个Omega,一条皇帝的走狗?”他断言,“格拉会被人看不起的。”
他说:“我的名声已经废了,要重新建立起来需要很长的时间,需要太多的时间了,我怕格拉等不及。”
李斯恒问他:“你觉得李天乘这次胜算有多少?”
凌存真缓缓地将一颗蓝莓放进嘴里,道:“根据我现在掌握的情报,西庭的实力确实大不如前了,远距离作战实在劳民伤财,东湾三岛的地理位置缺乏战略意义,海洋资源也仅有渔业,加上每年高昂的驻军花销,我们派去那边的几个活动家也一直在鼓吹东湾自主这类的话题,和谈的呼声还是很高的。”
李斯恒道:“那和谈之后呢?李天乘想在东湾扶持傀儡?接下来呢,该不会真的要和西庭宣战,打去西庭本土吧,李天乘到底是怎么想的?”
凌存真神色凝重,没有接话。李斯恒心一沉,道:“他透露什么风声给你了?我觉得他接下来应该也就是去骚扰骚扰贝叶和X国的边境,打几个无关痛痒的小地方吧?”
“没有什么风声。”凌存真费劲地咽下嘴里的东西,声音干涩,“只要有战争就会有损耗和伤亡。”他皱起眉头,“不能排除他会去西庭本土的可能……”
李斯恒不相信李天乘真会这么疯狂:“西庭山高水远,资源补给怎么弄?他亲自领兵远征?他皇帝的位子才坐了多久就整天往外跑?他自己都根本没去过西庭,纸上谈兵倒是容易,也太儿戏了!
“他打过那么多仗,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以格拉的现状,根本不可能支撑起他的帝国美梦!”李斯恒放下了汤碗,愤慨道:“他是想毁了格拉吗?”
凌存真道:“我对军队那里完全没有监听权限,你呢?”
“有是有,但是知道他打算登陆东湾后,我们不是已经复盘过了吗,我和你知道的时间差不了多少。”李斯恒拿起那根没抽完的烟继续抽了起来。
“他儿戏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凌存真说,“他的儿戏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
李斯恒忧心忡忡:“我是怕他会拖格拉一起下地狱!”
凌存真道:“他是疯,但是这点理智我想他还是有的,”他分析道:“登陆东湾一部分是因为他这个人不打仗就手痒,和狗一样,在家就是待不住,非得跑去外面吠两声,非得占几个地盘,打几场架,还非得打赢。
“还有一部分应该是为了转移内部矛盾,缓和一些内部紧迫监视产生的压力,给现在的权贵们一些甜头,稳固他的地位。
“周围海域资源还算丰富的东湾对他来说是一石二鸟的最佳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