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身后,陆承逍察觉到门口有人,目光精准地投射过来,与他再一次四目对视。不知怎的,他的脚步像是生出自主意识,想要往后退一步,但大脑却没有给出指令,而是命令双脚、双眼都坚定地守在原地。无声地对视中,陆承逍紧紧盯着他,嘴角勾起,侧脸贴着Colin的脑袋,话说得暧昧也说得直白:“真可怜啊宝宝,病得站不稳了,我抱你回房间睡一觉好不好。”
说着,陆承逍一把抱起迷迷糊糊的人,那动作、力度、双手该放的位置,都如此的熟稔。
而Colin……
壁灯太亮也许不是什么好事,他清楚地看到Colin下意识双手抱紧陆承逍的脖子,脑袋埋在对方颈窝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柔软。
指节不可控地收紧,门把手上被捂出一层雾,另一手里的塑料袋被捏得簌簌响。片刻,他弯下腰,将药放在门内的地上,直起身缓缓关上大门。
“咚”
卧室门关闭。
陆承逍稳稳当当地坐在沙发上,抱小孩似的松了点距离,哄着沈砚清脱.衣.服:“来,我们睡觉觉啦,把外衣脱掉再上.床。”
鞋袜、外套、西裤、马甲、衬衫,一件件落地,脱得只剩条内.裤,随手拿起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扔在上面的睡衣给穿上,一边穿一边说:“真乖,真是个好宝宝。”
沈砚清吃了感冒药,头脑晕胀,四肢酸软无力,半睁着沉重的眼皮看向陆承逍,嗓音沙哑:“我是病了,不是弱智。”
“哎呀,”陆承逍将带子系好,抱起人走向床,“谁说你是弱智了,你可不是弱智。”
掀开轻薄的被子将人妥帖地放进被窝,仔仔细细地掖好,还不忘吃一把豆腐地摸两下白里透红的脸蛋:“你是一只病得软绵绵的小绵羊。”
沈砚清无声地闭上眼,懒得看懒得理。陆承逍自娱自乐地笑出一声,又用一种正经的温柔语调轻声:“睡吧小宝贝,睡一觉就不难受了。”
感冒药的效力实在太强,眼睛一闭就睡着了,沈砚清的呼吸慢慢平稳,鼻塞的缘故红唇微微张开一条缝,柔软的唇珠看得格外清楚。陆承逍弯着腰,手肘支在床上托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着熟睡的人。
睡意和感冒一样会传染,陆承逍也觉得眼皮有些乏,真想钻进被窝搂着Colin一起睡。
但是!
难得来一趟Colin家,怎么能浪费这个大好机会呢?
赶紧参观一下。
重振旗鼓站起身,环视一圈主卧,这里的风格与客厅大相径庭。从玄关开始,餐厅、客厅等等外面的空间风格都很一致,没有多余的繁复的线条,软装精致不浮夸,高级耐看。但是主卧就截然相反,石膏线、雕花、柔光灯带、水晶吊灯,又法式又贵气。目光所及的软装,每一个细节都很华丽。
陆承逍激动地搓手,像挖到宝,又转去了和主卧打通的衣帽间。
wow!
感应灯带依次亮起,水晶小吊灯垂落,宛如好莱坞大片里主角出场的灯光秀。四面通顶哑光柜铺满墙面,无拉手的玻璃门可以清晰地看到柜子里陈列的是什么衣帽、鞋包全都分区一目了然,挂衣区按季节、色系、长短规整排列。礼服、大衣、西装、衬衫、休闲装,羊绒、真丝、高定成衣分门别类。独立的摇表柜恒温防尘,一排排精贵的表盘缓缓周转。还有一个区域单独摆放香水,整齐陈列,瓶身折射出细碎的光影,倒映在玻璃橱窗上,仿若琉璃世界。
中间留出宽阔的大理石岛台,一层层实木柜体里同样按颜色、材质分门别类地摆放着领带、领结、领带夹、驳头链、胸针、口袋巾、袖扣、袖箍等小物件,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有些他眼熟,有些他没见过。看样子是买过来摆着的,也不用,就放着。
陆承逍看着眼前大大小小、精致的小东西,内心欣喜澎湃。
原来还是一只喜欢华丽宝藏、爱漂亮的小绵羊,每天在外面看到好看的喜欢的宝物,大手一挥买买买,叼回自己窝里,放起来藏起来。
世界上的珠宝钻石何其多,恰好他家就有一些原石矿。只要Colin喜欢,他可以源源不断地将世界上最璀璨耀眼、最奢华无比的宝藏捧到眼前,是别人都没有的、想要也要不到的,只有Colin专属的。
这叫什么?天生一对啊!
陆承逍乐呵呵地走出衣帽间,回到主卧看着床上拱起的被窝轻浅起伏。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弯下腰,眼含温柔地细看熟睡的人,忍不住用指节轻轻刮了一下鼻尖,语气是他也想不到的疼惜:“俏皮。”
被窝里的人睡得不深,下意识轻哼了一声,偏过头躲开他的手。他不再逗,慢慢地后退,不打扰难得的睡眠。
等退出主卧,陆承逍马上掏出手机,边走远边给家里的阿姨打电话:“……对对对,多装几套,先装一个月的量吧。除了衣服,家里还有没吃完的菜吗,海鲜不要了你拿走吧,滋补的一起带过来。……对,养身体的。地址我微信发你,车钥匙你知道在哪的,开车送过来就行。嗯,对,好。”
半小时后,大包小包堆在客厅。
陆承逍送走阿姨,小声哼着曲儿,先将食材放进冰箱,剩下的衣服等人睡醒了他再进主卧放起来。理由他都想好了,就说
“醒啦?”
陆承逍一抬头就看到沈砚清披着薄毯站在主卧门口,脸上的红晕稍稍褪了点。他没回答,走到餐边柜前倒了杯温水,慢腾腾喝了小半杯后,转头扫了一眼岛台上的大袋小袋,问:“这是什么?”
陆承逍甩甩手上的水,抽出几张纸边擦手边说:“我让阿姨将家里养身体的菜都拿过来了,你病了需要多补补,晚上喝鸡汤吧,我去切个山药一起炖。”
沈砚清的眉头仍是蹙着的,眼皮惺忪,视线从岛台移到陆承逍身上的围裙,再不动声色地放远,侧目看到了客厅里的几个行李箱,“你要住我家?”
“你病了,我来照顾你不好吗?保管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陆承逍还在勤快地拆枸杞袋子,严谨地数要放几粒。没有看到沈砚清的眉头拧得更深,眼底的神态更疲乏。
“我需要照顾会找阿姨过来,也可以回我爸妈家,你不用麻烦。”
某个字眼像根针扎进耳膜,手上的动作登时停滞,枸杞洒了不少。陆承逍抬起眼皮难掩惊讶地看向沈砚清,只能看到他垂着眼睫遮盖住眼下乌青,他不死心追问:“我不麻烦啊,我骨裂的时候不也是你来照顾我的吗,我这……也算是礼尚往来?”
沈砚清放下手里的玻璃杯,“噔”的一声脆响,像是敲击在某颗心脏上,他的语气不知是因为生病还是睡醒,总有那么点冷淡,总之不热络:“不用,你回去吧,我不需要还礼。”
“但是”
陆承逍不肯退,随之而来的一句话却骤然将他的话堵死,也令他大脑炸开:“我生病的时候不想做。”
这一瞬间翻涌上来的复杂情绪说不出哪种更盛,错愕、惊讶、意外、难堪、愠忿,全都杂糅在一起,团成一颗石头堵在喉眼,上不去也咽不下。唇张了又张,下意识想质问,但看到Colin眉眼低垂,长睫微微颤动,眼下有几分明显的恹恹倦意。那股要喷涌而出的气顷刻间散得无影无踪,所有凝结成一团的情绪也化得干净,只有一种心疼的余韵还在喉间弥漫,舌根发苦:“……你不想做我不会做的。”
沈砚清的眉头不自觉地紧了一下,抬起眼眸,病后的力气只有两分,视线的高度堪堪看见陆承逍的下颌那极轻的、甚至莫名有些委屈的话就是从此刻抿紧的薄唇里说出来的么。
唇角微微下垂着。
他很少看到陆承逍的嘴角是下垂的。
残留的低烧上涌一股虚热,烘得眼眶酸胀,他张开唇呼出一点气,试图将体内这点热气释放出去。抿了一点上扬的弧度“嗯”了一声,维持平和的语气,“我知道,回去吧,等我病好了再找你。”
陆承逍低着头,将手里剩的枸杞装进袋子里封口,闷声交代:“鸡汤已经在炖了,出锅前放点枸杞。这种炖汤你应该知道怎么做,还有其他的配菜,你要是想吃叫阿姨过来给你弄……”
他说完,解开身上的围裙,脱下放在岛台上,没有去看沈砚清,而是盯着大袋小袋简单交代里面是什么,要怎么保存,什么时候要吃掉不然会坏。
沈砚清却一直看着,感冒导致的咽喉痛令他吞咽不畅,喉结上下滚动的时候像是吞了一颗石头,细小而尖锐的刺痛沿着喉管滚到脾胃。他静静地看了几秒,视线仍是盯着那下垂的唇角,想看什么时候会恢复原来的弧度。
可是说了这么多,他也没等到。就在陆承逍说完最后一个字后,他迈开腿上前一步,站到陆承逍面前。陆承逍也明显意外,眼睛眨了眨不再说了。温热的指节覆在那唇上,隔着指腹,他轻轻吻了一下。
手拿开的时候,果然恢复了上扬的角度。
第68章 事件
沈砚清请了两天假,不紧急的事都往后延,紧急的会议和邮件还是在家处理了。第三天没有再发烧,照旧去公司。助理秘书们担心死了,一看见他就嘘寒问暖,热水、咽喉糖全都递过来,将他的工位占了一角。
他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但能听得出来是笑意:“谢谢,我好多了不用担心。嗯,正好喉咙痛,你的糖派上用场了。”
周莉满足地笑起来,“我还有很多,吃完了再找我要哦。”
他的眼睛弯了弯,“好。”
上午回了一批邮件,中午简单吃了点林晚给他带的饭,说是滋补养生,感冒了就别吃外面的了,她自己做的营养健康。他没拒绝,大方接受。孙邈也来一趟,将一根人参摆在他桌上,说他妈妈寄过来的,对身体特别好,病去如抽丝老板要好好补补生病的亏空。他笑笑,也收下。
期间收到几条陆承逍的微信,不外乎是问他好点了没有,怎么不多休息两天这么快就来公司,在家也可以办公啊。
他看着屏幕,直到息屏,悬停的指腹也没有按下发送。最后放下手机,收起所有旁逸斜出的心绪,继续处理工作。
晚上和客户有约,免不了要喝酒,他现在喝不了于是带上孙邈,也顺便带小朋友学学。
饭桌上谈得差不多,这客户又叫来一些朋友,邀请他一起去上海中心的酒吧,算是一场chill的networking。不过酒吧再高端,也终归是吵闹的。尤其他现在还头重脚轻,只觉得那些鼓点敲在耳膜上,格外扰人。他喝不了,端着杯果汁随意抿了两口,目光看向一旁被猛灌的孙邈,不禁乐了两声。客户的朋友里有第一次见他的,贴过来和他聊天。工作、市场、监管、生活,夹杂着谈一谈,再顺势要了他的微信。
服务生端着托盘,稳稳当当地将调好的无醇起泡酒放在沈砚清手边。
收起桌上的空杯,服务生微微躬身后离开,退让的身影带出不同的光景卡座上的男男女女畅快欢笑。Evan敛了笑意,眼风淡淡一扫,落在了对面拘谨坐着的Grace身上。
他眼眸一转,端起桌上一杯加冰的苦艾酒,目光牢牢盯着Grace,起身慢悠悠坐在她旁边,空出的手搭在她身后的靠背上。语带关怀:“怎么没人关照我们Grace妹妹啊,不习惯和大家出来玩吗?”
Grace低着头,局促地将掉在额前的刘海拨到耳后,身体往旁边挪了一点,本就轻柔的声音淹没在音乐声里,更加模糊:“没有,我不会喝酒。没事的Evan哥,你们玩得开心就好,不用管我的。”
“哎,那怎么行呢,”Evan再坐近,大腿紧紧挨着Grace的腿侧,“咱们现在是一个team,那就是一家人,你叫我哥我肯定不会抛下你的。Ada姐将你交给我,出门在外,你在上海人生地不熟的,不依靠我还能依靠谁,你说对不对?”
Grace点头,没有说话。
Evan更进一步:“所以,哥哥让你和大家一起玩,一起喝酒,你也会听的对吧。别让大家觉得你不合群啊,咱们还有好长一段时间要一起工作,你和哥哥姐姐们搞好关系,自己也能做得舒服不是吗?来,把这杯喝了,我特意为你调的,不辣口。”
Grace抬起眼看向凝着水珠的玻璃杯,双手撑在腿侧,抓紧沙发。
“怎么了,我调的不好?还是说你不乐意?Grace妹妹,别总绷着,以后谁还敢带你做项目?再说一杯酒而已,我总不能下什么东西吧。”Evan用一种打趣的语气笑出一声,但语调里满是逼近。
Grace咽了下口水,犹豫再三后,双手接过酒杯,刚递到嘴边就闻到强烈的草本味,眉头本能地蹙紧。她确实不太会喝酒。
“喝吧,喝下这杯你自然就放开了,万事开头难的,信你哥没错。”
Evan紧盯着她,她梗着脖子闷了一口,烈酒入喉的一瞬被呛得猛咳,脸颊都咳得涨红。Evan哈哈笑,撑在椅背上的手自然地搭在她背上帮她顺气,“真不会喝啊,瞧瞧你,喝了一口吐了两口,这么好看的裙子都吐脏了,去洗手间擦擦吧。”
Grace点头,将酒杯递回去,Evan没接,眼睛一瞟茶几:“放下吧。”
像得了赦令,Grace放下杯子就火速起身,跨过Evan岿然不动的双腿,冲向洗手间。
她故意磨蹭了很久才出来,结果一踏出洗手间就看到Evan抱着手臂靠墙,看起来像在等她。她打声招呼就要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刚迈开腿就被Evan挡住。
“Evan哥,我回去和大家一起玩,我只是有些慢热,您不用担心我。”
Evan轻笑一声,脑袋一歪,用前辈的语气仿佛真的在认真聊工作聊发展:“现在A+H的IPO机会不多,这单要是做成了,你的履历会很漂亮。”
Grace规规矩矩道:“谢谢Evan哥指导和照顾。”
“跟我不用客气,你聪明、机灵,”Evan目光一扫,“人也漂亮,谁都愿意拉你一把。Ada把你交给我,也是希望你能快速成长,你应该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吧。”
他在“良苦用心”四个字上加重了发音,Grace不是很明白是否是她理解的意思。
Evan继续说:“你加入KG快一年了吧?”
Grace点头。
“做Analyst(分析师)累吗?”
“还好。”
“按照正常的晋升速度,你要做满三年才可以升Associate(经理)。要干三年最苦最累的活,被别人呼来喝去,当牲口使用,想想就怪累的。啧,你身子骨这么柔弱,现场尽调怎么吃得消呢?”
Grace没有说话,Evan顿了顿,语含深意:“其实有更快的速度,你想过吗?这段时间一起工作,我看得出你不是只会埋头干活的人,你热爱这行、想往上走。但是你应该也知道,这个圈子里前进的速度并不取决于努力和吃苦耐劳。而是要看带你的是谁,你依靠的是谁,你在谁的节奏里。你看看,你现在每晚熬到两三点,做deck改deck、对口径、拉数据、吃底稿,就算做得再漂亮,如果没有人拉你一下,谁会知道是你做的。”
Grace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双手紧紧地抓着衣角,Evan超越社交距离的位置将带着酒气的呼吸全洒在她脸上。
而始作俑者还在闲情逸致谈论何为“成长”:“Grace你是聪明人,有些事不需要说得太明白。你可以做一份正确的deck,也能做一个正确的选择。IBD嘛,最擅长的就是路径选择,选对了,你的成长将事半功倍。”
这几句话说出来,空气都变得凝固和尖锐。Grace彻底听懂了,整张脸涨红。
Evan不急不缓,垂下的眼眸紧盯着她的反应,而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拉起她的手塞到她手里:“公司给你们安排的都是双人一间,是不是住不习惯?小女孩嘛,肯定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间。我朋友在浦东新开了一家酒店,隐私性很好,也没多少人知道,你晚上收拾下行礼直接过去住就行了。”
Grace感觉手里被塞进一个烫手的、粘稠的脏东西,想抽回手结果被紧紧抓着,那个信封被用力按在她掌心里,像章鱼的触.手牢牢地吸附在她身上。
Evan最后用力握住她的手往下一按,上前半步,俯身贴在她耳边悄声说:“我发你的照片看了吗?想不想看真的?你去那边住就能看到了。”
Grace明显抖了一下,脸色几近惨白。Evan满意地瞟她一眼不敢抬起的脸,笑着松开手后,慢慢地后退转身离开。
酒吧的音乐在耳边似乎失真,断断续续模糊不清,Grace看着手上已经被揉皱的信封,整个人臊得要烧起来,脑袋发晕。心里的声音告诉她要扔掉,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明天找个借口回复就好了。可是残留的理智帮她分析过,扔掉之后的后果
Evan目前所有的“和颜悦色”都将反转为成倍的“面目狰狞”。Evan是这个IPO项目组的负责人,她现在的实线汇报人,临时的上级。如果她说no,那么面对她的将是可以想象得出的打压和排挤,还有想象不出的她没见过的阴暗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