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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烈池焚粼 云雨积 3901 2026-08-15 23:30

  宫粼连忙提醒他:“你别这么毛手毛脚的,小心压到伤口。”满眼都是担心。

  娄桢眼底掠过一点异色,旋即莞尔:“遵命。”

  “……”

  亲密无间,旁若无人。

  听见这段唱双簧般你来我往的对话,几步之遥的陈书觉阴沉的面孔终于扭曲了一下。

  “别跟他们纠缠了。”韩崇一改往日的嚣张跋扈,脸色铁青地艰难道,“……昨天又死一个,真邪门了。”

  另外几个男生连连附和。

  “是啊。”“学校都放假了,我们也先回家吧……”

  陈书觉却不以为意,轻蔑道:“胆子小就自己滚,难道你还真相信世上有鬼吗?”

  韩崇知道他缺乏常人的情绪波动,先前对方看见自己恶作剧拍下的“接吻视频”时反应异常激烈,反倒吓了一跳,于是也不坚持说服陈书觉,只想尽快离德礼高中越远越好。

  尤其是,没由来的他莫名有点不敢直视此刻的“夏池”。

  还是同样的一张五官,举手投足间却平白比以往更多出一分吸引人目光的魅力。

  可脸长得有多好看,气质就有多诡异,越看越像索命厉鬼用来蒙蔽人心的皮相,侵略性十足又令人心生畏惧。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不安,宫粼身体未动,眼珠子却猛然直直移转,看向欲言又止的韩崇,捕捉不到任何感情意图和色彩,波澜不惊,犹如一片死海。

  韩崇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脚底升起抽丝般的寒意。

  “你们是哪个班的学生,上课时间聚在走廊吵什么?”一晃怒气冲冲的教导主任出现在走廊另一端,因为背光,他站在阴影里黑糊糊地完全看不清面孔。

  哪怕面临接踵而至的诡异事件,似乎高中生对教导主任的咆哮也深入骨髓地形成了条件反射,众人当即作鸟兽散。

  然而刚走两步,其中叫于耀的体育生突兀地停住,脸白得像张遗像。

  “......为什么教室里的人都站着。”他战战兢兢道。

  透过靠近走廊的玻璃窗,教室里学生低垂着脑袋僵直地站立在座位前,由于视野的黑暗,所有人的脸都模糊不清。

  “而且一动不动,也不出声……”于耀越说声音越小,直至噤声不敢再张嘴。因为临近教室的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传来老师生硬的话语,“都什么时间了,还不快进来。”

  冰冷的声音像从袖口钻进皮肤啃咬的虫子。

  ……可是他们根本就不是这个班的学生。

  时间尚早,可天色骤然像是笼罩了一层黑布,昏暗的教室也没有开灯,最重要的是,学生们仿佛没有灵魂的僵硬人偶般杵着。

  忽然,所有学生整齐划一地扭过脑袋面无表情地盯住他们,露出黑洞洞的凹陷眼眶。

  怔愣须臾,韩崇表情扭曲地骂了句脏话:“操!”

  “走。”娄桢则是牵起宫粼的手就往校门口方向跑,其他人反应过来,也连忙仓皇失措地跟上。

  冷风吹动着操场两侧黑蒙蒙的树影,枝条时不时晃荡。幽静得连蝉虫鸣叫都听不见,阴森森的,整个世界像是再没有其他活物。

  宫粼回头看向逐渐远去的教学楼,成排的楼道都熄了灯,一点光亮也没有,又暗又静,仿佛所有建筑物都跟这个世界都一并被遗弃了。

  刚跑到空旷静谧的校门口,迎面摇摇晃晃地驶来一辆公交车。

  娄桢二话没说地拉着宫粼上了车,其余人见状,似乎是觉得不管去哪儿都比留在这个是非之地强,也鱼贯而入地跟着上了车。

  抱团怂人胆,这趟车还有些看起来刚下班的白领乘客,众人神色都透露着疲倦,以至于略有颠簸的车厢里寂寥无声。

  天色透出一种深沉浓重的黑,刚一上车,宫粼入目就看见行驶路线图的终点站赫然写着“金鱼潭”。

  “刚才吓死我了……”宫粼若有所思地看了娄桢一眼,故作瑟缩的语气,“那个班级的学生怎么回事?”

  娄桢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指,满脸无辜地说:“我也不知道,但是你别害怕,有什么事我都在。”

  原本对鬼神怪谈嗤之以鼻的陈书觉这会儿也有些动摇,只是仍旧面色不善地盯着一幅难舍难分模样的两人。

  韩崇气喘吁吁地站在靠窗位置,掏出手机联系家里的司机。傍晚的风多少能消退些憋闷,可过了一会儿,他就觉得这风凉飕飕的有股阴冷的厚重寒气。

  他不禁打了个哆嗦,有些不舒服地想关上车窗,动作却蓦然停住。

  空旷马路两侧的树影中,浮起一团漆黑的轮廓,形态说不上来,像一尾放大千万倍的金鱼,却没有鳞片,只有半透明的黏膜在夜色里一张一合,仿佛浸在空气里的水泡,眼眶空洞,内部翻滚着发灰的微光,拖曳的长须般触手垂落下来,轻轻扫过路面。

  但关键是,那东西的体积几乎有两辆公交车那么大!

  他屏息定神,约莫十几秒后,那个无声漂移的巨物再次从街道深处缓缓游来,裹挟着时而闪烁的迷瘴,仿佛水族馆鱼群尸体堆积腐败臭味,触须掠过的沥青路面立刻起了泡,像被强酸腐蚀。

  韩崇呼吸凝滞,心跳几乎停摆。

  他死死盯着那团漂浮的黑影,恍惚间竟觉得车厢的日光灯全被吞灭,世界只剩下那头无法定义的庞然怪物正缓缓贴近。

  下一瞬,空气猛然一紧。窗外那“浮游”的巨影轻轻一摆尾,像在水下猎食。

  “啪嗒”一声,手机脱力掉在地上,他看见窗外有东西逆着车流飞出去了。

  圆咕隆咚的,那是什么?

  车厢骤然涌进腥甜的血味,尖叫声炸裂开来。

  前方座椅,于耀的身体还直挺挺靠在座椅上,脑袋却不见了踪影,鲜血喷溅得像被无形的网兜收割。

  爆炸般的惨叫后,空气瞬间安静,血腥味浓得几乎能把人呛死,其他几个男生脸色刷白,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呆呆盯着座椅上那具没了头颅的尸体。

  “我……我操……”有人手抖着,抓住了身边同伴的胳膊。

  “别说话!”另一个男生吼出声来,却抑制不住牙根打颤。

  陈书觉反倒沉得住气,眼底呈露着冷意,像是在看一出荒唐戏剧,可即便如此,他的指尖也几不可见地微微发抖。

  韩崇胸膛起伏得像要迸裂,声音嘶哑:“快……快下车!下车啊!”

  可公交车驾驶座的司机像被某种无形力量操控,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

  外头景色逐渐荒凉,只有黑压压的树影跟不断退后的路灯掠影。

  直到电子屏上闪烁的站名令所有人心口一沉。

  终点站,金鱼潭。

  公交车在漆黑中猛然一震,嘎吱嘎吱停了下来。

  浓烈的血腥味还萦绕在空气,所有人几乎是逃命般推搡着下了车。

  可一脚踩上地面,他们就发现除了通往金鱼潭的那条石板路勉强透出点灰光,四周全是朦胧模糊的白雾,仿佛被无数湿冷的手掌紧紧蒙住了眼。

  谁要是贸然踏进去,下一秒就像会被整个生吞。

  “走……走哪儿啊?”有个男生声音发抖。

  没人回答。

  在场众人都心照不宣,除了往潭边走其他方向根本没有路。

  风声潮水般呼啸,走在前头的那群男生恐惧地挤在一起,艰难地往潭水金鱼潭缓慢挪动。

  宫粼跟娄桢却像是在约会漫步。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宫粼满脸忧心紧张地问身侧的娄桢。

  娄桢却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希望怎么样?”

  宫粼听罢,没刨根问底他是什么意思,只是眨了眨眼:“跟你一样。”

  脚边小径的一团树丛,星星点点的蓝光在枝叶间闪烁,不同时令的紫荆、忍冬和大丽花交错盛开,花瓣层层叠叠,瑰丽迷幻的反常色彩反倒衬得四周死寂郁抑。

  潭边的雾气散开一角,几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他……他们不是死了吗!”韩崇失声嚎叫,可还没等反应,死去的同伴们已经伸手熟门熟路地扣住宫粼跟娄桢,胁迫跪倒在地的姿势几乎是那场羞辱的复演。

  “是你让我们这么做的啊,韩崇。”

  “你说要他们怕得不敢反抗……”

  为首的于耀语调冰冷僵硬,像是卡帧的老旧视频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响起。

  “我没说!别胡扯!”韩崇嘶吼着后退。

  可那些人影根本不理会,只是机械地向前逼近。

  “你说要狠狠地收拾”

  “要狠狠地收拾”

  “狠狠地收拾”

  重叠的声音震得人头皮发麻。

  几个跟班崩溃捂住耳朵,陈书觉也被眼前的景象震得一怔,脸色发白,他眼底闪过一瞬的迟疑但很快压下去,冷冷吐出一句:“管他们是人是鬼,正好把那家伙丢进去潭里,你们没发现所有的异常都是因他而起吗?”

  他说着下巴微微一抬,示意的目标分明是娄桢。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惊恐的死寂,逼得几个吓傻的男生下意识交换眼神。

  韩崇的脸色先是抽动,随后歇斯底里地点头附和:“……没错,都怪他!”

  有人咽了口唾沫,强烈的恐惧驱使着他们很快一拥而上,陈书觉则上前想将宫粼扯开,可却分毫撼动不了那几双紧箍住他的手臂。

  暮色如血,过往发生在金鱼潭边的那一幕再度上演。

  宫粼被迫抬起脸颊,与先前的僵硬不同,这回娄桢的嘴唇轻覆下来,喉结滚动带出压抑的闷声,濡湿黏腻的水声在齿列间拉长,像结痂的旧伤口被反复揭开,又痒又疼,每一下都像要将未曾说出口的恨意和欲望一并压进去,混乱又窒息。

  就在这呼吸交错的沉溺纠缠中,娄桢的眼珠轻轻一颤,眼白彻底被漆黑吞占。

  近处的几个男生齐齐倒吸凉气,慌乱后退。

  “哈……”唇齿甫一分开,宫粼喘息未稳,娄桢又猛地收紧手臂将宫粼箍进怀中,强硬地加深这个吻,舌尖再次像久旱逢甘霖般贪婪般带着急切的力道探入碾磨。

  宫粼却并没有推拒。

  指尖反而攀上对方颈侧,顺从又亲昵地贴了上去,喉间逸出丝丝低哼,像是在诱人溺死在幽暗的海底。

  气息灼烫交缠,娄桢的身体却猛地一震,凄厉的惨叫从喉咙深处撕裂而出!

  缠绵的深吻戛然而止。

  骨白色的月光倾泻,宫粼清艳而冷冽的面容逐渐绽露,他唇瓣微张,尖尖粉粉的舌头吐出一条逶迤斜行的白蛇,钻入喉腔直接贯穿至颈后,又蜿蜒着潜入脚边翻涌的金鱼潭。

  笼罩的雾色如同破碎的玻璃洒落,周遭繁华都市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潭水剧烈掀腾,随着池底被宫粼抽干,成百数千的璀璨金鱼暗芒直冲夜空形成一道刺目光柱。

  血肉不腐的肉块蠕动着纠缠在一起,失重般彼此粘连又聚拢成一团,它没有确切的轮廓,犹如庞大的鱼腹从潭底鼓胀而出,浑浊的眼珠漂浮其间。

  “白太岁”,宫粼缓缓抬起头,唇角还沾着湿亮的水痕,开口道,“这么多年,还是换汤不换药的老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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