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林焉恒的身边时，林焉恒刚好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进兜里，垂下的手顺势牵上楼兰谙没有放进兜里的手，在从警局门口走到车边这么短的距离里也要握住这只比他的手小一圈又凉一些的手。

　　坐在车上，楼兰谙还在回想着刚刚高尹说的话，在敷衍林焉恒上有些心不在焉。

　　林焉恒没再打扰他，把他送回了家。

　　车停下了。

　　楼兰谙坐在副驾驶，在车停下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红庭，松了安全带开门下车，在车门合拢的前一瞬才想起来什么，犹豫地又抓住扶手：“你……”

　　他刚开了个头，和侧头一直看着他的林焉恒对上眸，心里戛然如水荡开涟漪般轻轻一颤。

　　楼兰谙闭了下眼，生硬地转了话头：“你今天下午自己回家。”

　　“我让司机送我。”

　　林焉恒目光未动，观察着他的神色：“庄今需要我去接吗？”

　　楼兰谙匆匆点了头。

　　他交代完了，关上门，站在不远处看林焉恒倒车掉头。

　　那辆黑色的奔驰向外驶出时在楼兰谙的面前停了下来，林焉恒摇下窗，视线落在楼兰谙的脸上。

　　楼兰谙以为他要叮嘱什么，又或者问他什么，但林焉恒没有。

　　他的目光在他的脸上轻扫，嘴上说的却是：“天气预报里说下午会下小雨。如果要出门，记得带伞。”

　　“我知道了。”

　　林焉恒的车消失在了红庭能够看到的最远处。

　　楼兰谙抬起头，已经有几层浮云飘来微微挡住了太阳，洒下来的阳光都朦胧不成片。

　　他拿出手机，给吴千发了几条消息，退出屏幕时视线向下一瞥就看到自己之前咨询过情感问题的那个软件。

　　鬼使神差，他在犹豫几分钟后还是又一次忍不住点开了它。

　　在这犹豫的几分钟里，他甚至已经很快地想好了自己要问的问题

　　如果在一段关系中我对对方有所隐瞒，是否是我不够信任对方？不够爱对方？

　　这个问题在脑海里浮现时，紧随其后他想起的就是刚走不久的林焉恒的模样。

　　林焉恒爱他在他爱他更早的时候，比恨一个人更早学会爱一个人的本事。

　　他不小心在沙发上睡着时，回到家的林焉恒会利落地把他抱回卧室的床，然后自己挂好衣服，去庄今的房间看一眼女儿是否打被子。并且因为有这个先例，林焉恒回家的时间不会再超过晚上八点。

　　有时在家里吃了晚饭，在楼兰谙和庄今强硬要求下他也会勉强答应出去散步，虽然他都能猜到散步的尽头永远是商场的精品进口超市。楼兰谙这个黑户会从他兜里拿走他的卡，在庄今面前用爸爸数不完的钱充妈妈的大方面子。当然，事后一只手拎着一包零食水果的林焉恒可以被楼兰谙牵住另一只手。

　　楼兰谙有些焦心地看着小兜的问询界面。

　　他想要把自己的问题输入进聊天框，却发现点不开小兜的对话。

　　他仔细地看了一下界面，才发现对话框下写了一行“小兜目前正在全面升级中！请等待！（谄媚笑脸）”

　　楼兰谙叹了口气，知道今天没有谁可以给自己解释这个问题了。

　　他上滑退出了界面，在退出软件的刹那余光不经意瞄到了之前的问答。

　　问答的结束语好像并不是自己和小兜说的任何一句话。

　　他有些疑惑地重新点进去，一点一点往上滑。

　　「哈哈，小兜也觉得自己很聪明。不过你的声音怎么和刚刚不一样？你是这个故事里另外一个主角吗？」

　　他看到小兜抛出疑惑的话语。

　　而自己这边给出的回答是「是的」。

　　在小兜的这句话之前，自己这一方发了一句几秒的语音。

　　楼兰谙心头一动，点了一下语音。

　　他听见林焉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你说的是对的。”

　　他往下滑，又点开下一条语音。

　　林焉恒的声音继续响起：“我现在需要你帮我分析一下，刚刚向你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他爱我吗？”

　　「小兜这边教您一个简单方便的方法呢！您等一等吧，如果他向您求证了您是否爱他，那么他无疑就是爱您的。您觉得呢？」

　　「我觉得是个不错的主意。我会给你的公司好评的。」

　　「感谢您对小兜的认可！小兜祝您复婚成功。」

　　楼兰谙低眼望着屏幕，滑到再也滑不动的底部，半晌后轻轻地眨了下眼睛。

　　他大概知道小兜为什么会无法在使用了。

　　林焉恒这种人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觉得好听且满意，便一点也不会吝啬自己的钱财。他可能是给小兜的开发公司增资入了股，或者给了一笔巨额定制开发服务费。

　　楼兰谙的目光落在小兜的最后一句话上，神色有些复杂。

　　复婚成功。

　　他和林焉恒兜兜转转十年，背道而驰绕了好大一个圈，终究又走回到婚姻这个开头来。

　　十八岁时他嫁给林焉恒时婚姻的誓词太过沉重，他现在都无法忘却。

　　“从今往后，无论顺境或是逆境，富有或是清贫，健康或是疾病，快乐或是忧愁，我都会爱你、珍惜你，尊重你，忠于你，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远在十年前，他许下过这样的誓言。

　　那时他只觉得悲哀，因为这段婚姻从头就带着欺瞒。它最终的结果已然在许下誓言时就注定，无可更改。

　　十年以后，他还要再许下一次这样的誓言。

　　如今他却觉得心里发胀。

　　或许是心里积压的情绪太多，又或许是未来在这次婚姻里并无定数。

　　这一次如果戴上了戒指，就真的是许诺里携手白头的一辈子。

　　楼兰谙反复看着林焉恒问小兜的那一句话。

　　饶是高尹这般提点他暗示他林焉恒有自己的私心，林焉恒和林家永远密不可分，林焉恒不告诉他是因为想要维护林川原，可是楼兰谙闭上眼睛，第一个想到的仍然是口口相传于所有人之间的、自己也曾触碰过的林焉恒的眼泪。

　　话语不一定是真心。

　　那么滚烫的眼泪呢？

　　楼兰谙看着林焉恒问小兜的那个问题，静静地想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焉恒离开时说的那一场雨的第一滴水从天落下，他才总算想好他应该给林焉恒的、一个容易让人脸颊发燥不敢对视的回答。

　　比如我同样爱你。

　　比如我愿意。

　　第54章 对不起

　　洇苦失眠枕头3,786字01:33 更新投诉

　　林川原一点也不意外林焉恒今天会来老宅找他。

　　他坐在沙发上，微微上抬撩起眼，看着林焉恒把手里的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站在他面前没有坐下也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便知晓了他的来意也明白了牛皮纸袋里放着的是什么所谓证据的东西。

　　他没多看一眼那个纸袋，也没有任何表示，看着自己的孙子，手指随意地向下一压示意他坐下：“考虑了这么久，还是来找我兴师问罪了吗？”

　　佣人呈了热茶放在林焉恒的面前。

　　林焉恒坐了下来，抬起的视线和林川原压过来的目光毫不相让：“我的人生你本来就不该插手太多。从最开始你就做错了。”

　　“我并不觉得我做错了任何事情。我有我的考虑。”

　　林川原有些咳嗽，他没有隐瞒任何事情，在已知尘埃落定的情况下直截了当地敞开说：“你的母亲是我年轻时的挚友的独女。你的父亲是我唯一的孩子。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一前一后分化，测出来信息素匹配度高达96%。他们走在一起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情。结婚后没过两年，他们就生下了你。

　　你吸收了你父亲和你母亲无论外貌还是基因上的所有长处。

　　我们所有人都很爱你。

　　你分化之后，信息素浓度太高导致极少有omega能够承担你的信息素。我让人在资源匹配库里找和你信息素匹配度高于80%的omega都寥寥无几。后来，有人告诉我，你这种情况如果想要匹配度高的omega只能通过实验人为改造。我投资让他和他的团队敲定了实验初步雏型，也就是这个时候楼兰谙分化了。他和你的信息素排斥度到达了77%。

　　没有omega能够和你在信息素匹配度上达到高度匹配，也本该没有alpha能够和你比肩。我那时候就意识到，如果他分化成了omega，他和你的信息素匹配度一定会是一个高于我想象的数字。可惜他分化成了alpha。

　　小时候，你就很喜欢他。可能他看不出来，但我很了解你。如果你不喜欢他欣赏他，你根本不会多和他说一句话，你嫌浪费口舌。既然你喜欢他，他变成omega又会和你有很高的匹配度，这在我眼里是两全的事情。

　　这就是整个实验的目的。”

　　林焉恒冷笑了一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两全？”他忍了又忍才没有提高嗓音，留了些颜面，“全在哪里？是你毁了我和他。他知道这种事情是林家一手造就的之后当然想尽办法逃离我。我们之间的关系根本没有办法回到那年的样子。你告诉我两全在哪里？”

　　“你会没有办法把他永远留下来？这对你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林川原抬了下眉，表情仿佛这种事情被他说出来好像一个笑话，“是你自己不愿意去做。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对他心软。我留给你林家的钱、权利以及数不尽的人脉和资产，还有林家的所有辉煌。你想要留住一个人本来应当很轻松。”

　　林焉恒几乎即刻想要反驳，可是两个字都到了嘴边。

　　但他看着林川原的表情，还是没有把没有意义的解释说出口。

　　可是他爱上了一个和他一样倔强的人。

　　那个人比他还要更多几分刚烈。

　　他没有本事把他留在身边，他承担不起失去他的可能。

　　林川原探身拿起那一封牛皮袋，解开扭紧的白绳，抽出里面的东西拿在手里不急不缓翻看着：“这些证据很多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也有很多我记得我销毁了。看来你的确在这些事情上面费了很多精力和时间。就为了扳倒我，你觉得值得吗？”

　　“没什么值得不值得。你做错了事情，就应该承担后果。”

　　“随便你吧。”林川原把手里足以定罪的东西扔回桌上，还是那副不在意的神色，他深深看了林焉恒一眼，“不过，可以说他遭受的一切苦难都间接是因为你。你应该清楚这一点。”

　　“他会连同恨我、恨着林家人一样恨你。”

　　“这些和你没有关系。”

　　林川原叹息：“我还记得小时候你把他带回家时他的样子。我也记得他十八岁时来找我说想要嫁给你时他的表情。

　　我真心希望你们的人生可以就那样美好地走下去。可是血脉是要传承的，我总要多为你考虑考虑。牺牲他能够让你和他传承下更好的基因。只是我没想到庄今会是个beta。”

　　林焉恒平淡地说：“不管是什么性别，她都有我和楼兰谙的基因。我都会爱她。”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这盏茶上，它在对话中变得温冷，茶叶静静沉在杯底。他想起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林川原就很喜欢喝这款茶。有时候他嗅到香气想要尝一尝茶水的味道，林川原会把他抱在膝头坐着，笑眯眯歪着头拿玩具逗他转移他的注意力，不让他碰。

　　如今这么多年转眼即逝，林焉恒早已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到了可以喝茶喝酒、在外应酬交际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