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朱钦煜盯着他脸上那抹僵硬得像糊上去的笑,清冽偏哑的嗓音里浸出一丝凉,却又裹着化不开的委屈:“不好看。”
沈河嘴角的笑瞬间垮下来,心里又气又无奈,伸手想把腰间铁箍似的胳膊扒开。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都说了我不讨厌你,你别总揪着这事不放行不行?”
他一挣,朱钦煜反而抱得更紧,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他身上。
少年人清瘦却有力的身躯将他牢牢困在假山狭窄的缝隙里,连一丝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我不想怎么样。”朱钦煜低下头,额头抵着沈河的肩窝,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我要公公对我好,像对小顺子那样好。”
那成,我咬死小顺子之前也顺带咬死你。
“公公,我可以跟着你吗?”
“不行。”
朱钦煜垂下眼,月光从缝隙中透过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一个孤零零的,有些落寞的侧脸。
沈河看着他,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却还是没松口。
朱钦煜用头轻轻埋在沈河的肩膀上。
在沈河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睛睁着。
没有委屈,没有落寞。
只有一片深深的,沉沉的疑惑。
为什么?
为什么沈小四这么抗拒他?
他明明对那个小顺子那么好,笑得那么开心,跟他说话那么自在。
可对自己,却总是躲着、避着、推着。
为什么呢?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还是说
沈小四身上,藏着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
朱钦煜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没关系。
他总会知道的。
他会一步一步,把沈河身上的秘密,全都扒出来。
一个不落。
第11章 破局
沈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朱钦煜哄得放开了他,又废了十八牛四虎之力才将朱钦煜赶走。
待朱钦煜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后,沈河揣着一肚子火,脚步匆匆往浣衣局的方向赶。
满脑子都是要怎么收拾小顺子那个背信弃义的龟儿子。
刚拐过廊角,就撞见两个浣衣局的小太监面色惨白地交头接耳,话里的内容像一道惊雷,劈得他当场僵在原地。
“你听说没……小顺子死了!”
“就在废园那边!浑身是血,吓死人了!”
沈河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谁死了?!”
那小太监被他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道:“小、小顺子啊……刚、刚被人发现死在假山后头,东厂的人都来了!”
小顺子死了?
沈河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个骗他、卖他、把他往死路上推的小顺子,竟然死了?
谁杀的?
是王太监?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身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骤然逼近。
王太监带着七八个太监和东厂番子,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脸上挂着阴毒得意的笑,抬手一指沈河,厉声喝道:“拿下!就是他!沈小四!”
沈河一惊,下意识后退:“王老狗,你干什么?!”
“干什么?”王太监冷笑一声,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小顺子昨夜与你一同离开,如今惨死,不是你下的手,还能是谁?你这不知好歹的疯狗,竟敢在宫中杀人,罪该万死!”
不由分说,左右立刻上前,扭住了沈河的胳膊。
沈河被强行拖拽到废园的角落,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尸体。
小顺子蜷缩在血泊里,衣衫破碎,脸色青紫,圆睁着双眼,脸上还凝固着死前极致的恐惧,浑身上下密密麻麻十几道刀口,深可见骨,血流得满地都是,腥气刺鼻。
这是沈河第一次看见真实的惨死尸体。
他前世连某宗罪都不敢看,更别说这种血腥暴力的凶杀现场。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恶心直冲喉咙,他脸色瞬间惨白,忍不住偏过头,差点当场吐出来。
这特么凶手心里变态吧,连捅十多刀,肠子都捅出来了。
王太监见状,更加得意,一脚踹在他膝后,逼他跪在地上:“沈小四,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旁边站着的东厂档头面无表情,冷冷扫了沈河一眼,对着手下挥手:“带走,回厂审问。”
话音一落,铁链就要往沈河身上套。
沈河脑子高速地转动。
他可不能进了东厂诏狱,进了诏狱就算他没杀人,也得被屈打成招,必死无疑!
电光火石间灵光一闪,他猛地扯开嗓子,大喊一声:“慢着!我有不在场证明!”
档头动作一顿,皱眉看来:“你有什么证明?”
王太监赔笑对着挡头道“大人,你可别听他胡说,他哪有什么不在场证明……才觉得他就是在拖延时间。”
“闭你的嘴!”沈河没好气地怼了王太监,抬头看向铛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昨夜一整晚,奴才都在针工局少监,冯洪公公身边伺候,寸步未离!怎么可能跑来杀人?!”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东厂档头脸色骤变,当场愣住。
冯洪?
那可是当今内相,也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尽忠的干儿子啊!冯尽忠是何等人?
内廷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啊!同时兼任东厂提督,也就是他的顶头第二大上司。
第一大上司是皇帝。
这事儿难不成还跟内相有关?
牵扯到内相一党的人,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随便动!
档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敢擅作主张,沉声道:“去,把冯洪公公请过来!对质!”
不多时,冯洪一身青衣,面色阴鸷地缓步走来,眼神冷得像冰。
他一看见沈河,眼底就掠过一丝杀意,压根不想认,张口就要否认:“咱家何时”
“冯公公!”沈河猛地抬头,打断他,“奴才有要事,秘禀公公,还请冯公公挪步,洗耳恭听。”
冯洪的眼神冷了下来,沉吟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微微侧身,把耳朵凑近。
沈河踮起脚,把嘴巴贴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几个字。
“冯公公,您屁股上那两颗痣,长得真对称。一左一右,跟两个小酒窝似的。”
冯洪脸绿了。
他眼底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扎进沈河的眼睛里。
沈河没躲。
他就那么迎着那目光,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公公,”他轻声说,“您要是说没跟我呆在一起,那我就只能跟东厂的铛头大人说说,我昨晚上是在哪儿看见那两颗痣的。顺便再问问,那地方是尚膳监后头那片灌丛,还是贵妃娘娘的寝宫后墙根儿?”
这小畜生在赤裸裸地威胁他!
他要是敢说昨晚没和沈河在一起,沈河立刻就会把他私通贵妃身旁女官、秽乱后宫的诛九族大罪,当众抖出来!
那两颗痣,就是铁证!
冯洪气得咬牙切齿,胸口剧烈起伏,却半个字都不敢反驳。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冷得刺骨。
“……没错。昨夜,他确实在咱家身边。”
一句话,定了沈河的命。
王太监不敢置信上前了一步“冯公公,这怎么可能?冯公公,您是不是记错了?”
“怎么?你在质疑咱家吗?”
冯洪猛地转头,目光如刀,狠狠剜向王太监。
王太监脸上的错愕与不甘僵成一团,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不敢再吐。
东厂档头见状,心下彻底了然,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冯洪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
“既然有冯公公作证,那便是一场误会,叨扰公公了,属下这就带人撤离。”
他挥了挥手,番子们利落收起铁链,连地上小顺子的尸体都匆匆用草席一卷,抬着便快步离开,半刻不敢多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