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也是疼的。
也是有人在他面前的。
有人在看着他。
那目光无论是厌恶还是怨毒,都是实实在在落在他身上的。
他觉得,这种挨打的感觉,和母妃在的时候很像。
母妃在的时候,也会打他,也会骂他,骂完了也会不理他。
那是母妃。
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唯一一个会跟他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会出现在他生命里、会用目光看他的人。
太监们打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从前。
回到了还有人在身边的日子。
哪怕那个人打他骂他,可至少,那个人是存在的,是活的,是会在他面前哭、在他面前笑、质问他为什么不说话的。
这个人存在过,在她存在的时候,巴掌很疼,鞭子很疼,掐在胳膊上的指印也很疼。
那之后,会有一瞬的安宁。
她打累了,他到储物间,门关上,世界安静下来,他在黑暗中感受着身上各处传来的疼痛,慢慢闭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醒来,她还在。
“小孽障,怎么还不死。”
声音是讨厌的,人被声音包裹着,就不孤单了。
现在呢?
没有声音了。
没有巴掌,没有鞭子,没有掐在胳膊上的手指,连一句“小孽障”都没有了。
他活着,像死了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也没有人在乎他还活着。
所以他想,疼一点也好。
挨打的时候,至少有人看见他了,哪怕那目光里全是厌恶,全是嫌弃,全是恨不得他立刻消失的烦躁。
至少,有人看他了。
不是穿过他看另一个人的影子,不是把他当空气一样忽略掉。
是真的、实实在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了。
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落在他身上的只有唾弃与鄙夷,那也是活人的目光。
是有温度的。
烫的。
朱钦煜渐渐觉得自己是不是疯了。
他明知道那些人不会对他好的,他还是会凑上去,像一条被主人丢弃的狗,只要有人伸出手,哪怕是踢他一脚,他也会摇尾巴。
他觉得自己贱。
贴着地皮儿的、踩进泥里的那种贱。
他没有办法。
他太想被人看了,太想听到人的声音了,太想有人在他身边了。
哪怕那个人不爱他,不心疼他,甚至不把他当人看。
只要能陪着他,只要有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不再是一个人待在这座冷冰冰的、被所有人遗忘的宫殿里……
他什么都愿意。
第187章 雨过
就这样,朱钦煜每一天都过着这样的生活。
每天都会去找人揍他。
说“找”其实不太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他犯贱,故意找抽。
朱钦煜享受着拳脚落下来的疼,闭上眼睛,感受那种熟悉的、带着温度的痛。
他是有自保能力的。
他生得高,力气也不小,这些年被打得多了,知道打哪里最疼,知道怎么躲才能让骨头不受伤,知道怎么蜷缩才能护住要害。
如果他想,他可以把那些太监撂倒一大片。
可他不想。
他需要那些拳头。
就像枯死的树需要雨水,就像溺水的需要稻草,就像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需要一点光……
哪怕是磷火,哪怕是鬼火,哪怕那光一碰就灭、一触即凉。
他需要有人碰他。
有人骂他。
有人把目光落在他身上。
时间一晃,朱钦煜十五岁了。
准确来说并没有满十五。
他记得清他是具体是哪一天生的,然而记得清又怎么样?反正也无人在乎他的生辰,也没有人会替他过生辰。
生辰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像是一个与己无关的符号,写在某处,落满灰尘,无人问津。
那天他走出长春宫,抬头一看,太阳亮亮的。
北京这地方,春夏之交多雨,十天里有七八天是阴着的,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
阳光铺下来,把整座腐朽发霉的宫殿都染上了一层暖意,红墙金瓦被照得发亮,连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发馊的味道都淡了许多。
朱钦煜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太阳。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种东西在牵着他。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饿,不是渴,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身体需求。
就是隐隐约约地,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
去。
出去。
快出去。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十五年以来,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它来得莫名其妙,毫无缘由,像一个从没听过的声音忽然在脑子里响起来,让他本能地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
他最终还是出去了。
放在角落里的食盒他看都没看一眼,就那么空着手,一路朝着心里指引的方向走。
穿过夹道,绕过回廊,经过那些他平时不会去的宫院。
一路上遇到几个太监,看见他就低着头绕开了,像往常一样。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座偏僻的宫墙下面,远远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
朱钦煜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穿着太监的衣裳,料子很旧,洗得发白。
他侧身躺着,脸朝着墙的方向,看不太清面容。
朱钦煜不知道为什么,脚步就自己迈了过去。
他走到那人跟前,蹲下来,低着头看他。
是个小太监。
大概十六十七岁的年纪,比他大一些。
脸很白净,五官生得很好看,眉眼舒朗,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睡着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朱钦煜看着他,没来由地觉得心里安稳。
那种感觉他说不清楚……
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了十多年,又累又渴又冷,忽然看见前面有一间亮着灯的房子,还没有走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那点光,就觉得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他觉得好笑。
他在心里骂自己。
他认识你吗?你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在这里“安稳”?
朱钦煜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太监的脸,看了很久。
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
你等了十多年,就是在等这个人。
这句话落进脑子里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朱钦煜嗤笑了一声,正打算站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小太监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琉璃,带着刚睡醒的茫然和懵懂。
他直直地看着朱钦煜,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为什么会蹲着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