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士兵们经过上次的教训,一步都不敢离开行辕处,他的生命安全有了保障,也没必要再招一个人。
他该拒绝的。
“我迟早要回京的。”沈河温声道:“你住在陕西,跟着我就相当于背井离乡了。在这里待着,照顾一下兄弟姐妹和父母,不好吗?”
闫卫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声音低沉道:“我没有兄弟姐妹,我也没有父母,孤身一人,本就无牵无挂。”
沈河道:“……歉。”
闫卫摇了摇头:“我不用你道歉。”
他抬眼,目光诚恳道:“我愿意跟公公一起去京城。”
沈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闫卫像是怕他拒绝,又急急地补了一句:“你放心,我吃的不多,我也不要薪水,只要给有饭吃、有地方住,就行了!”
得,不是来推销蛋白粉,推销自己来了。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沈河还真没理由拒绝一个不要薪水、能打能扛的保镖。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想走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告诉我。进来吧。”
闫卫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真切的笑意,重重点头:“好!”
他跟着沈河来到了院子内。
院子里人来人往,有官员捧着文书匆匆走过,有士兵按着刀柄来来回回地巡逻,有书吏蹲在廊下整理卷宗……
阳光从屋檐上斜斜地照下来,在青石板上画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有几只麻雀在光带里跳来跳去,啄着地上。
闫卫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神情有些疑惑。
“公公,那个包青天呢?”他蓦然问了一句。
沈河正在跟一个官员交代事情,闻言愣了一下:“什么包青天?”
闫卫比划了一下。“就是上次兵变跟着公公形影不离的那个,脸上黑黑的,头上有个月牙,跟包青天一样的那个!”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的武功应该很好,那个人身上有一股杀气。”
神特么的包青天。
沈河的嘴角抽了抽,脸上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黯淡:“估计去查案了吧……哈哈。”
闫卫没有多想,点了点头,目光从那片空荡荡的廊下收回来,落在沈河的背影上。
“那没办法了,那我就代替那位兄台保护公公了。”
沈河:……谢谢,不用!
第198章 子虚乌有
顺天府。
西苑,玉熙宫。
景帝手里捏着沈河上的折子,手指捏得泛了白,神色昏暗不明。
折子上说,清丈田亩还没有清完,赈灾也还没有完,还请陛下宽限时日,容他料理完陕西的残局再回京述职。
张诚刚从陕西赶回来了,整个人黑了一圈,也瘦了一圈。
他端着一盏茶,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躬着腰,悄咪咪偷眼打量了帝王一眼。
景帝的脸色,实在是算不上好看,殿内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诚试探着往前迈了半步,把茶盏搁在御案上,轻声道:“主子爷……渴了吧,来喝喝茶……”
景帝没有接,放下折子,顺手将趴在御案角上打盹的橘猫捞了过来,放在膝上。
他的手搭在猫背上,一下一下地揉着,力道很大,把猫认认真真舔顺的毛揉得一塌糊涂。
橘猫被揉得难受,扭了扭身子,“喵”了一声,见他不松手,也懒得挣扎了,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继续睡。
主人有事没事就喜欢薅它脑瓜子,也不知道它脑瓜子有啥好薅的,小猫咪本来就没多少脑,再薅薅,就成傻帽了!
景帝的手没有停,一下一下地揉着,他的神色深不见底,看不见喜,也看不见怒。
他眸色深沉难辨,缓缓开口:“元人有一句诗:犬虽出位终爱主,猫兮素餐乌用汝。”
“张大伴,你来说说,此话是对是错?
张诚躬着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待在主子爷身边那么多年,他早已经吸取了教训!
面对主子爷莫名其妙的话,他不需要想这句话的含义,遇到听不懂的,只要学沈小四一样多夸夸主子爷就行了!
主子爷就是希望有人能多夸夸他!
自以为了解了一切的张诚堆起笑脸,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道:
“主子爷真是博闻强识,奴才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也没听过这两句诗,还是主子爷见多识广,奴才佩服得五体投地……”
景帝:“?”
景帝眉色一沉:“朕问你这话是对还是错!不是让你阿谀奉承夸朕!”
张诚吓得一哆嗦,完了,马屁拍到龙屁身上了!
他整个人矮了半截,咽了口唾沫,不安得小心翼翼试探道:“奴才……奴才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主子爷说的都是对的!主子爷放屁都是香的!主子爷干啥啥都是对的!
天不生主子爷,大月万古如长夜!
景帝唇角勾起一抹凉淡弧度,笑意不达眼底,眸底寒潭幽深:“那若是养了一只喂不熟、心思不定的猫,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张诚的眼睛往景帝膝上那只橘猫的方向瞄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他思索了片刻,小碎步上前,伸出手,作势要去取猫。
景帝侧了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张诚,那目光带有一丝恼怒:“你想干什么?”
张诚恭谨回话:“主子爷不是不喜这猫,想换忠心的良犬吗?奴才这就把猫抱下去,再为主子爷寻一只品相上好的猎犬。”
他又高情商地补了一句,“奴才认得几条好猎犬,品相好,性子也温顺,保准主子爷喜欢。”
景帝看着自己的大伴,看了一会儿,活生生气笑了:“你不就是条好狗吗?听不懂人话的好狗。有你这条狗在,还需要找其他狗来?”
张诚愣了一下,随后飞快地反应过来,脸上堆起更加灿烂的笑容。
“主子爷慧眼识珠,一眼就看出来奴才属狗了,奴才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景帝淡淡瞥他:“朕记得没错,你生辰属相,该是属猪。”
张诚一拍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天大的事。
“对对对!主子爷说得对!老奴这记性,真是越来越差了!主子爷记忆力真好,不像奴才笨笨的,连自己属什么都记不清了,奴才该打,该打!”
他伸手就要抽自己耳刮子。
景帝的额头青筋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他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声音平静道:“张大伴,转个身。”
张诚以为他把主子爷夸开心了,开开心心地转过身,屁股朝着景帝,还微微翘了翘,像是做好了领赏的准备。
“是!”
景帝抱着猫站了起来。
猫还在睡,呼噜呼噜的,尾巴卷着他的手腕,像一条毛茸茸的围脖。
景帝看着张诚翘得高高的屁股,抬起脚,一窝脚狠狠地踹了过去。
这一脚没有留情,往死里踹的。
噗通一声,张诚径直摔趴在地上,面朝地面,摔了个狗啃屎!屁股还印着一个清晰的鞋印。
他捂着屁股,转过身,欲哭无泪,眼睛红红的,有些委屈。
沈小四不就是这么夸主子爷的吗?
他学着沈小四夸主子爷,夸得一模一样,夸得声情并茂,夸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主子爷怎么就生气了?他怎么就挨踹了呢?
呜呜呜,主子爷的心,海底针!
景帝冷声道:“滚出去。”
张诚连忙爬起身,忙不迭地点头,捂着自己屁股,连连道:“是是是,奴才告退……奴才告退……”
他躬着身,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退到门口,转过身,拉开门,轻手轻脚地闪了出去,把门带上。
景帝抱着猫,重新坐回了御座,看着摆在桌子上的沈小四陈情疏,他面色沉黑,默然不语。
由于皇帝对沈小四的奏折迟迟没有下达关键指示,既没有呵斥,也没有表达同意。
所以外朝摸不透他的心思,便开始有人试探着递折子。
起初只是几份弹劾沈河的奏本,说他怙恩恃宠、以公行私,待士绅无礼、视斯文如敝履……
翻译成人话来说,就是以公徇私,贪赃枉法、轻慢了士绅,对待他们读书人不尊重。
原本只是弹劾一些无足轻重的内容,见景帝没有表达什么话,既没有通过,也没有表达反驳的意见,其他人还是摸不清景帝的想法,只能继续上折子。
有人说沈小四仗着圣宠抢占民女,连陕西某官员的七大姑八大姨都不放过。
更有甚者说沈小四有曹操之癖,专好人妻,强夺良家妇女,满城男人敢怒不敢言。
当然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最离谱的说…
说沈小四好男风,多少少年郎惨遭他的毒手,听闻陕西西安城少男皆谈之色变,闻其声丧胆!
周立整理这些奏折的时候,笑得都直不起腰:“哈哈哈哈哈哈你们看这个折子,折子说沈小四男扮女装,骗了个少男的心,人家上门提亲,发现提的是个太监,一气之下撞柱身亡!”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他把折子拍在桌上,差点把茶盏震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