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当然了,也没舒坦多久。
南巡结束了。
他们启程回了紫禁城。
回程的銮驾晃晃悠悠地走在官道上,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景帝坐在銮驾里,头靠着窗框,指间捏着一卷书,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沈河则在地上百无聊赖地趴着,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毯上的花纹。
景帝推开帘子朝窗外看,田野、村庄、河流,景象一点一点地滑过,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
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河都快睡着了,才开口:“小家伙。”
沈河的耳朵动了动:“喵。”
干啥。
有事快说,有屁快放。
没事没屁就憋着。
景帝将他从地上拧了起来,举到面前,双手托着他的前肢,让他跟自己平视。
銮驾内的光线偏暗,窗外的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映成一种极深的池渊。
景帝的声音沉静如水,像是一句想了很久的话终于问了出口:
“小家伙,你是从哪来的?承天府的么?”
沈河悬在半空中,四条腿微微蜷着,尾巴垂下来晃了晃。
他想了想,说:“喵喵喵。”
我是从遥远的地方来的。
很远很远,远到你这辈子也到不了。
五千年,太近。
五百年,太远。
我们相隔了五百年呀,老比登。
景帝又道:“这世上真有神仙吗?小家伙,你莫不是从人变出来的。”
沈河圆溜溜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心虚地别开了目光。
你真聪明,我还真是从人变出来的。
你猜到了也没奖励。
“喵喵喵喵。”
景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沈河的猫脸,像是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
沈河也不知道他能从猫脸找出啥表情。
随后景帝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极淡。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沈河放回膝头,手指落在他耳后那撮最软的毛上,慢慢地、慢慢地揉着。
銮驾一路向北,终于在秋末的时候回到了紫禁城。
返回紫禁城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未散尽,宫墙在薄雾里显得又高又冷。
沈河吃完饭后,趁着景帝还在洗漱,撒着四条短腿就朝外面蹦。
朱红色的宫墙在晨雾里绵延无尽,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在空旷的甬道上拖出悠长的回音。
他迈着小碎步窜过一道道门,穿过一条条回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好想见他的偶像张白安!
可现在的张白安还没有面圣的资格,沈河见不到。
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去看看未来大名鼎鼎的中兴之主昭武帝
现在的朱钦煜
到底是个什么德性!
景帝刚洗漱完,从宫人手里接过帕子擦了脸,下意识想要撸猫。
摸了摸身旁的软垫,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空荡荡的绸缎。
他转过头,对着张诚冷声道:“小家伙呢?”
“这……”张诚低眉顺眼,腰弯得极低,“想来该是惦记前些日子定下的那只母猫,自个儿跑去偏殿寻玩伴去了。”
第415章 番外7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景帝把帕子丢进水盆里,水花溅出来几滴。
他指尖摩挲着空荡荡的掌心。
方才还搁在那里的一团温热和重量忽然没了,那种空落感顺着手臂一路爬上来,让他心里没来由地沉了一下。
景帝的眸色淡淡沉了几分,面上瞧不出喜怒,只慢悠悠开口:“倒是心急。猫和人是一样的,白养这么大了。”
张诚抬眸试探道:“那奴才去将灵官给带过来?”
“不用了。”景帝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内殿走去,声音从肩后飘过来:
“今夜就把门锁了,这猫就没必要进来了。”
张诚愣了一瞬,低声道:“是……”
另一边,沈河撒着欢跑遍了半个紫禁城。
秋天的风从宫道尽头灌进来,吹得他浑身的毛都翻起来,带着一股干爽的落叶气息。
他先找到大皇子,发现大皇子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跟一只灰毛老鼠面面相觑,正撸起袖子准备1v1单挑。
结果老鼠一个灵活的假动作从大皇子裤裆下面钻了过去,大皇子扑了个空,脑袋撞在假山上,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李贵妃带着小公主赶过来,一个揉脑袋一个拍背,手忙脚乱地围着转圈,嘴里说着“不哭不哭喝奶奶“。
可大皇子的哭声比宫墙上的风声还响。
他又找到二皇子,发现二皇子躲在藏书阁的角落里,偷偷摸摸翻两本小人书,看得满脸通红。
结果被前来查岗的皇后发现,皇后脸色铁青,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把人从书堆里拎出来,气得暴打一顿。
提着二皇子的衣领丢到周立面前让周立好好教训他。
周立板着脸训斥了一通,说什么“读书乃进身之本,岂能荒废学业“。
待皇后一走,他却又从袖子里摸出一罐膏药,仔仔细细,小心翼翼给二皇子抹在被打红的手掌上。
一边抹一边低声叹气,皱纹里全是无奈。
沈河趴在屋檐上看完了这两出戏,又继续他的寻人之旅。
他在紫禁城里窜来窜去,穿过御膳房、绕过文华殿、经过乾清门。
最后终于在宫城西北角一处偏僻得几乎被遗忘的宫殿里,看到了一道瘦弱的身影。
周围的宫墙比别处矮半截,墙头上长满了枯草,被秋风吹得伏倒又立起。
殿门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檐角的蛛网在风里晃,像是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了。
那道瘦弱的身影坐在一棵老槐树下,看蚂蚁搬家。
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被风吹得簌簌地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周围空无一人,太监和宫女都没有在这里。
安安静静地就像一座死城。
沈河跳到屋檐上,趴在瓦片上看着这道瘦弱的身影。
跟前头他看到的大皇子、二皇子完全不一样……
太瘦小了,瘦得跟个猴儿一样。
肩膀窄窄的,后颈的骨头从衣领里凸出来,像一只刚出生就被扔在路边的小狗崽。
他蹲在树根旁边,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捏着一根枯树枝,一下一下地拨弄着地上的蚂蚁。
阳光在他身上投出碎碎的影子,把那张瘦削的小脸照得黯淡。
不知为何,沈河从他的身影里读出两个字:
“孤独。”
小身影蹲在旁边,看着蚂蚁看了许久,久到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了,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
“蚂蚁蚂蚁,我叫朱钦煜,你叫什么呀?”
沈河趴在屋檐上,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不可置信。
我勒个豆,著名的暴君幼年期竟然是个弱智!
他难道要cos法布尔吗?
朱钦煜并没有注意到有一只猫在看他,他拿着小树枝不停戳蚂蚁,像是自言自语:
“蚂蚁,你也在嫌弃我吗……”
“跟我说一下话吧,我可以把我的食物分给你们……”
沈河实在看不下去,从屋檐上跳了下来。
他落地的动作很轻,爪垫踩在青砖上没有发出声响。
朱钦煜还是察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