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张静格咬了咬舌尖，这种熟悉的自我厌弃再次漫上心头，她忍不住暗暗掐了下大腿，痛恨自己为什么懦弱得连体面一点的感谢话都不会说。

　　方秋白停下脚步，同她温声告别：“午安。”

　　她没有动身，方秋白察觉到她的欲言又止，耐心地看着她，声音放轻几分：“怎么了？”

　　“谢谢谢谢你、陆老师……还有辰琏。”她忍受着发烫的脸颊，努力地表达着，“我本来、我本来是不该和你们产生交集的，但是，但是陆老师没有忽视我，还有、还有你，你一直让萍心照顾我、怕我不愿意用陆老师的饭卡，还有辰琏会帮我看卷子的错题给我写解析……真的很感谢。”

　　辰琏换座位已经是半学期以前的事，方秋白有些不解她为什么会把辰琏的帮助归结于自己：“我们现在是朋友了，朋友之间不用说谢谢。至于辰琏你得跟他说谢谢才对。”

　　“但他说让我不用谢他，是因为看到你这样做，他才帮我的。”闷在心口的话终于出口，张静格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的轻松，让她的表达也更流畅自然了。

　　“那要这样算的话，最应该谢的是陆老师。”方秋白笑起来，“但我想，对陆老师来说，你把身体照顾好能够没有其他顾虑地投入学习才是他最想要的感谢。”

　　他什么都没有明说，张静格却在这一瞬间有种被他看穿的窘迫，双颊烫得厉害，书包里三瓶可乐的重量坠得她羞惭地低下头，认真的声音轻但意外坚定：“我以后不会了。”

　　不会什么呢？

　　不会再为了省钱不吃饭，还是努力不会再麻烦他们？

　　方秋白没问，他看着张静格的表情，觉得自己猜测的答案应该没有错。

　　他朝她颔首摆了摆手算道别，目送她走进宿舍楼才转身从后门离开学校回出租屋。

　　就连方秋白都没猜出来平时出不去校门的江弘景是怎么搞到一整盒大白兔奶糖的，但高二年级体测结束的第二天开始，江弘景每天中午来找方秋白吃饭都会积极地捧着奶糖邀功似的递到张静格面前。

　　起初张静格不愿意收，很怕江弘景真的每天都给自己送一盒奶糖，她现今的情况很难有足够的积蓄来回馈这一份好意。但她刚表现出婉拒的态度，江弘景就立马向后撤步，两只手捧着糖果盒高过头顶作势要单膝下跪地大喊一声：“女王请吃糖！”

　　张静格：“……！”

　　文萍心：“卧槽。”

　　方秋白面不改色地脚下一转，假装不认识他端着餐盘绕到后一桌。

　　张静格大脑一片空白，赶在食堂所有人都好奇看过来之前赶紧拿了两颗糖，饶是一向温吞怯弱的性格也忍不住加快语速着急起来：“我、我只要两颗就可以了，你快坐下吃饭吧！”

　　原本坐在张静格身边的文萍心赶紧站起身端起盘子转身放到方秋白的那一桌。

　　孤立无援的张静格脸红得要滴出血，手里的两颗大白兔成了烫手山芋，她忍不住提高音量再次强调：“吃、吃饭吧。”

　　“那我以后每天都带一盒，你每天拿几颗！”得逞的江弘景喜滋滋地收起糖盒子揣回兜里，端盘子和张静格一起往后挪到了方秋白那一桌，在方秋白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丝毫没察觉到周围人逐渐移开的异样目光，追问方秋白：“哥，你怎么挪到这儿了？刚刚那张桌子不干净吗？我咋没看出来？”

　　文萍心忍不住插嘴：“不是桌子不干净。”

　　这一刻，三个人的默契到达巅峰，视线不约而同投向江弘景。

　　不干净的另有其人。

　　方秋白岔开话题：“我给你新买的卷子放茶几上了，晚上回去了你记得装书包里，下周五晚上带过来我检查。”

　　江弘景脸上的愉快笑容立马换成凄苦哭脸：“不要啊！”

　　“那你周五别来和我住。”方秋白铁面无情。

　　经过小花园偷听事件，江弘景认为自己很有保护方秋白的责任，软磨硬泡让姜篱和班主任沟通，每周五晚上请假不回宿舍，去方秋白的出租屋和方秋白一起住，这样周六还可以顺路去补习班。方英原本也提议过江弘景可以和方秋白一起住校外的出租屋，因此这件事只要经过方秋白和姜篱的同意即可。方秋白倒是没什么意见，于是这件事便异常顺利地进行了。

　　每周五晚上下自习，江弘景都会来方秋白所在的教学楼下等方秋白，方秋白和他说过几次可以先回出租屋，他都不肯。最后经过磋商，各退一步变成江弘景在放学后先到方秋白教室楼下来点卯，坐窗边的方秋白能从窗户看到他，然后江弘景去高中部的负一楼自习室做作业，等方秋白放学后一起回去。

　　临近期末，就连方秋白班上的同学也多多少少知道方秋白有个初中部的弟弟每周五晚上来等方秋白放学，但方秋白从不和其他人聊家里的事，也不喜欢讨论自己生活，除了上课、竞赛还要忙学生会的日常工作，因此也只是隐约知道这么个消息，没人主动去打探。

　　第三节晚自习的下课铃敲响，方秋白活动着手腕，站起身习惯性往窗外看，但直到第四节晚自习的上课铃响起，他都没有瞧见江弘景。

　　方秋白心中冒出点疑惑，但也没多想他没放学之前，江弘景不会自己离开学校，之前小花园事件江弘景被人威胁到面前都不去小花园，也不可能主动去惹事，或许是和文萍心去了食堂也说不定。

　　他这样想着，右眼皮却莫名地一跳，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晚自习的时间流逝过一半，后桌忽然用笔戳了戳肩膀，方秋白下意识回头，听到对方刻意压抑后的几声轻咳，目光顺势下垂，落到脚边的一只揉成球的纸条上。

　　方秋白用余光瞄了一眼前后门，确定没有老师在看，镇定自若地弯腰捡起纸条展开，看到张静格的字迹。

　　方哥，我刚刚去办公室问题的时候，顺便去楼下看了一下，小江同学没在自习室，灯也没开。上一节自习课间萍心跟我说他很早就走了。

　　方秋白看完揉紧纸条，自然地扔进了笔筒，回首迎上张静格担忧的目光，安抚地对她微微颔首。

　　右眼皮跳得更厉害了。

　　接下来半节自习的时间方秋白只勉强写完半张卷子，捱到自习铃声响起，腾地站起身脚步如飞地离开教室，赶去初中部的路上遇见也正往高中部跑的文萍心。

　　“方学长！”她猛然刹住脚，气喘吁吁地努力和方秋白解释，“江、江弘景在班主任办公室，黄老师说要请家长，我说我认识江弘景的哥哥，可以帮忙叫来，你快跟我一起过去吧！”

　　方秋白放慢了脚步示意她先稳定呼吸：“发生什么了？”

　　“是这样的，今天不是六月十四吗，就有人说今天是亲亲情人节，不知道是谁牵头，要搞一个定情活动，而且明天周六，今天晚上下自习就放学，他们就约好要在最后一节晚自习去负一楼的阶梯教室表白，考验另一半够不够勇敢和对自己的感情深不深。”

　　“结果好像有人给我们数学老师打小报告，黄老师就知道了，最后一节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他就和年级主任一起去抓人了。江弘景也在，就一起被抓了。”

　　虽然不理解现在初中生的早恋脑回路和行为，但方秋白更不解的是这件事居然还能牵扯江弘景：“可是这个情侣活动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不可能谈恋爱，是不是他要来找我的时候路过被抓早恋的老师误伤了？”

　　“不是的。”文萍心终于顺过来气，很郑重地说：“他是司仪。”

　　方秋白：“……”

　　第35章 雇主

　　方秋白顿时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心情，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骂江弘景，但是又被这事荒谬得想笑，种种复杂情绪搅在一起，让他只能感叹出两个字：“天才。”

　　文萍心只是好心留下来帮忙了解情况传信，并没有掺和进这次活动，周末因为要补习所以周五留校，周六才回家。

　　这时间初中部宿舍已经熄灯锁门了，方秋白赶紧送她先回高中部女生宿舍找张静格，随后加快脚步来到江弘景班主任的办公室。

　　方秋白刚走到门口就瞧见齐刷刷站了三排的男女生，江弘景和另一个短发女生单独站着一众小情侣前面，鹤立鸡群得让方秋白感到一丝眩晕。

　　敲门得到应允后进办公室，果然在学生们两侧站着涉事学生各自的班主任。

　　几乎初二年级所有班主任都在办公室里，各自脸色阴沉抱臂站在外围一圈，最中间的是脸色黑得像碳的年级主任，该场面某种程度上直逼地府的十殿阎罗。

　　方秋白礼貌地朝黄老师和年级主任问了好，两人认识他，见他来，脸色稍微缓和几分。

　　“秋白，你来得也正好。”黄老师抬手指向江弘景，嘴角挂起的笑容分明是气的，“你是最能耐的，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在学校里做起婚礼司仪的兼职来了！”

　　江弘景真诚又无辜的眼睛看着黄老师，只有他一点时不时往方秋白身上飘的眼神看得出来一丝心虚：“他们很认真地邀请了我。”

　　黄老师面无表情，说话间隙顺带偏头往方秋白身上看了一眼：“我怎么不记得他们平时跟你有这么好的关系，你不天天往高中部跑呢吗？”

　　江弘景终于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轻咳两声：“他们说需要有见证人走老天认可的程序，每对交50块的礼仪费，我做司仪给我分20。”

　　办公室所有老师不约而同表情一凝，都被这妙绝人寰的商业头脑给震住了。

　　黄老师似乎并不讶异，探究地眯起眼：“谁的主意？”

　　垂着脑袋挨训的学生们隐秘地抬起细微弧度，都没作声，但全场的焦点都随着这阵沉默射向了江弘景身旁站着的短发女生。

　　方秋白听到这，有些想笑，但又莫名生出几分敬佩，他看向那位短发女生，恰巧对方因为被班主任点名而抬脸，得以看见这位商业奇才的真容。

　　她剪着一头足以淹没在一众高中生中的齐肩短发，乍一看并不起眼，但那张脸上流畅而锋利的线条勾勒出精巧高耸的鼻梁和狭长的双眼。她抬眼时眉目间萦绕着一抹疏离的冷意，就连那双黑得过分纯粹的眼睛里也透出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深邃尖锐。

　　她不躲不闪地迎上班主任的审视，坦然承认：“是我。”

　　她的坦率直白让班主任也哽了一哽，不由得皱眉追问：“为什么要组织这个活动？”

　　“不是政治老师教的吗，市场有需求就有供给。”她冷静理智得不像是在挨训的认错，而是在进行知识探讨，“我只是满足了他们的这个需求，顺便收了一部分经营组织的必要费用而已。”

　　黄老师忽然觉得，在自己班上还有比早恋更亟需他去解决的学生思想问题。

　　已经十点半，该训的都差不多训过了，正好学生家长也都来了学校接人，正好能找家长谈话，年级主任让在场的班主任各自负责处理班上学生的早恋问题，周日返校开会后下达年级的处理结果。

　　至于活动组织者和作为“司仪”的江弘景，两个人犯的都不是校规上明令禁止的违规行为，实在谈不到处分的程度，只能叫来家长谈话，两人分别给了口头批评和写书面检查的处罚。

　　办公室里的学生和老师陆陆续续离开，黄老师留下了短发女生，和方秋白简单聊了几句，又问了问方秋白最近的竞赛情况便让方秋白把人领走就算家长谈话过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江弘景偷偷地瞄着方秋白的脸色，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对此事的态度江弘景本人倒没觉得自己做司仪这事有多大问题，虽然他也可以理解学校的规章制度禁止早恋，可他没早恋呀。他觉得自己最大的问题是不该逃掉晚自习去参加这个活动。

　　江弘景胡思乱想着，心里打的鼓越来越响，终于在走出校门口的时候等来了方秋白今晚叹着气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江弘景，算你有本事。”

　　江弘景一时间没分辨出来他是真的在夸自己还是在骂自己，但他知道怎样可以让方秋白没办法一直对他生气，果断软着声气拖长尾音撒娇：“秋白哥哥。”

　　方秋白又想叹气：“我是真的不知道该夸你好还是骂你好。我知道你不会早恋，但我没想到你去给人当司仪。”

　　江弘景真诚发问：“早恋不行，当司仪也不行吗？”

　　方秋白：“……”

　　“首先，学校是绝对禁止早恋的，有的时候可能老师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像你们今天晚上这样大张旗鼓搞什么定情活动，那和骑到校长头上撒野有什么区别？你虽然没早恋，但你掺和进了这个活动，就算不谈别的，像今天这样被发现了，你以为那些被抓早恋的学生不会怪到你头上？别的同学又会不会觉得是你给老师通风报信呢？”

　　江弘景在早恋这事上就是个一窍不通的棒槌，方秋白也没什么能和他说的，只是提了几句以后这种不是学校和老师同意的学生自组织活动要考虑清楚，拿不准的时候可以来问问自己。

　　方秋白想起刚刚在办公室看到的学生，问江弘景：“办公室里站着你旁边的那个女生，就是你之前说的‘神婆’吗？”

　　“对！哥，你怎么知道的？！”江弘景惊讶地转头看他，“这次活动也是她邀请我去的。”

　　“她在年级里有很多朋友吗？”方秋白凭着第一面印象和听到的对话，觉得她不像是会和所有人都能称兄道弟进行广泛社交的性格。

　　“朋友谈不上吧，”江弘景想了想，“她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她承诺的事都可以做到，所以大家会很放心和她做交易，而且她说的话听起来就很厉害很有说服力。”

　　方秋白思索着缓慢颔首，没再追问其他的事。

　　他忽然冷不丁地问江弘景：“你很缺钱吗？”

　　江弘景吓了一跳，被戳漏真实想法的心里流出一股刺麻的热意，从尾椎骨逆流到耳根。

　　他慌不择路的沉默掩饰越发坐定方秋白的猜测，等电梯的间隙，方秋白单手插兜笔直地站在江弘景身侧，从电梯墙的反光中看到江弘景时不时朝他投来的偷瞄视线。

　　电梯门开了，江弘景装作忙碌地找钥匙开房间门，方秋白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表演，反手关门时叫住要去浴室的江弘景：“除了必要的生活费以外，姜阿姨说过，每个周会给你一百的零花钱，其他的生活用品或学习资料等开销会报销，在学校的时候只有早饭和午饭是需要用生活费的，你也不喜欢吃零食和打游戏买玩具。而且平时除了我领你出来住的周五，其他时间学校是不允许在校生随意进出校门的，也不存在出去买东西的情况。所以为什么突然缺钱？”

　　江弘景头皮发麻，有种自己被方秋白漫不经心剥光了审查的羞耻感，他扛不住方秋白凝睇的眼神压迫力，一寸寸扭过头，委屈巴巴地说：“我想靠自己攒钱给你买生日礼物。”

　　方秋白微怔：“我的生日上周刚过，周末的时候你不是送了我一副耳机吗？”

　　江弘景却有些闷闷不乐：“可是那个是我爸妈买了让我送你的，不算是我送你的。”

　　“那有什么关系呢？”方秋白眼神柔和，忍不住伸手拨了拨他头顶翘起来的一撮头发，“那也是你选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

　　“是我选的，可是我没有掏钱。”江弘景烦恼地重重叹气。

　　方秋白却瞬间明白了他的逻辑因为那不是纯粹靠江弘景自己的努力赚来的钱，钱是属于父母的，所以即便是江弘景选给方秋白的礼物，也只能算是江弘景父母送的。

　　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才答应“神婆”去当司仪攒钱给明年的他买礼物吧？

　　可是十七岁的生日刚过四天，需要提前一年就攒钱吗？

　　方秋白忽然意识到，自己明年就十八岁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在意这个所谓的“成人”生日，江弘景却提前一年开始准备。

　　江弘景以为就算方秋白不责备自己，应该也会让自己放弃这个愚蠢的念头，他垂头丧气地等了会儿，等来方秋白温暖的指腹搭在他的肩头，他意外地抬脸，撞入方秋白含笑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