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保密协议上说明,自签署的那一刻起,他所见所得皆不可外传,否则高昂违约金是一回事,从此将会被剥夺接触污染相关的权限资格,则将兰迪重重拿捏。
“兰迪艾克曼森,先生说,接下来由我负责您的日常讲解,帮助您早日习惯人类生活。”
他挂着生疏的微笑,强忍住向老板讨价还价,这次任务回去之后要求提高权限的冲动,只专注于面前神色戒备的青涩青年。
上一个试图用以进为退的手段,威胁殷蔚殊不加薪就摆烂的同行,现在还在实验室白天当污染物思维数据检测员,晚上当保洁,饭点当打饭阿姨,零工资一天打三份工,来赔偿摸鱼时造成的巨大损失。
他有一个出手阔绰,拨经费毫不手软,从不外行指点内行的顶级金主,然而金主那张得天独厚的脸,最讨厌被人挑衅。
所以兰迪格外老实,将厚厚一沓保密协议牢记于心,既然进门时无视了扎在花圃中,浑身散发阴森森气息,红豆眼中流淌杀意的邪恶毛绒小羊。
如今也可以忽视这个赤瞳俊朗的青年,身上不受控发出的死亡威胁的血雾,站在血雾前一寸的距离,保持得体的微笑。
邢宿无法控制身上升腾的杀意,他抓紧殷蔚殊的衣袖,忽然想反悔,几乎哭出来问殷蔚殊:“我能不能当个说话不算话的坏小孩,我不想要家教,也不要他一直跟着你。”
小孩强词夺理,殷蔚殊纠正道:“并非跟着我,我身边能时刻跟随的人只有你一个。”
“对啊!我要一直跟着你的。”
邢宿情急之下,脑中一下子反应过来:“我一直跟着你,他如果跟着我的话,不就要一直跟着你了,我不许!”
“你说好了身边只养我一个的,不许养第二个了,我不要让他一直跟着你,你也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好不容易勉强接受了家中的佣人和时不时冒出来的秦珂。
如今,人太多了!
邢宿红着眼呛声,殷蔚殊见他声音越来越高,垂眼半回头淡声道:“胆子大了?”
语气分明温和,然而邢宿浑身一抖,一口气没能喘上来地呜咽一声,眼眶说红就红,本能的害怕殷蔚殊用真正不悦的语气警告他,这种凶和他喜欢的那种凶,不是一码事。
但身体,却还是在受委屈之后,第一反应是靠近那个让他恐惧的来源,抿唇一言不发地钻进殷蔚殊怀中,他伸手要抱,被不容置疑地推开时,脸色更是一白。
“你讨厌我一直不懂事了吗?”邢宿拼命回忆,难道是因为最近自己一直在惹殷蔚殊生气的代价,他手足无措地问,“所以不想要我了吗?你想让我学什么我都可以学的,不要别人好不好。”
“哭成小花猫了。”
“小可怜。”
一声轻叹后,殷蔚殊抬手试去邢宿的泪水,掰正他想要蹭手的脸,低头慢悠悠说道:“我从来没有教过你,哭对我有效。”
“相反,”他捏着邢宿的下巴,满意地看着这张勉强止住泪水的脸,“我不喜欢任何形式的胁迫,包括小可怜的眼泪,所以希望你能分清楚,什么是不该撒泼打滚的场合。”
“做得到吗?”他温柔强硬地,垂下视线淡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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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上一章修文时影响追读体验了不好意思,本章评论区随机小红包~
第41章
邢宿能多年安然留在殷蔚殊身边, 他并非全无长处。
阿谀奉承,逢迎讨好,取巧卖弄…他见过很多, 对此连反感这种多余的情绪都不会生出来,漠然的扫一眼, 于他的轨迹中甚至不会留下半分波澜。
对于不重要的人,殷蔚殊有些许脸盲, 骆涂林偶尔调侃时,称之为这是他对凡人的视如草芥。
带着些许贬义, 正常人不该对外界如此不在乎,他能听出来几分唏嘘, 但无关紧要之人如何,与他何干?
捡到邢宿时,他在一分钟内发现小孩连勺子都不会用,耐心很快告罄,然而邢宿还是留了下来。
邢宿放下碗筷还给殷蔚殊, 自己坐在不远不近的位置,揪着半长不长的发尾对只是刚刚生出一分诧异, 还没来得及表现出不喜的殷蔚殊说:“对不起,我好喜欢你, 不是有意打扰你的。”澄澈的双眼溢满眷恋。
和殷蔚殊滥好人无关,他能留到今天,全凭自己的本事。
殷蔚殊欣赏邢宿那份恰到好处的乖巧和敏锐。
邢宿渐渐松开了试图拉住殷蔚殊的手,抬头收起泪水,也不再蛮横的尝试靠近殷蔚殊这样只会让殷蔚殊更加不满意。
他做得处处都恰当,在殷蔚殊掌心中,满是眷恋的小幅度点头, “我学会了,会做好的,要跟殷蔚殊说谢谢,没有讨厌我做错事。”
他察觉到下巴上的手软化些许,又小声安慰自己一下:“殷蔚殊不会讨厌我的,他答应过身边只养我一个,不会说话不算数。”
殷蔚殊听到他的碎碎念,任由他哄着自己,这些话并非虚言,只是需要邢宿也做出努力,他能有安全感是好事。
他松开捏着邢宿的手,指尖尚还潮湿,眼泪半风干后让皮肤发涩,殷蔚殊指尖虚托,玉石雕塑一样骨骼皮相皆完美的修长轮廓悬停在邢宿面前,他条件反射地张口要含进去。
及时反应过来之后懊恼一瞬,连忙低头默默给殷蔚殊擦手,趁机吸了吸鼻子藏起鼻根的最后一点酸涩。
一边擦拭一边想、殷蔚殊厉害又挑剔。
那一定代表,自己是天底下最乖最令人满意的。
邢宿暗暗握拳,不要妄自菲薄,他还可以做得更好。
于是在殷蔚殊询问是一起去公司还是留在家时,主动小退了一步说:“我在家。等你,还会努力学习,会很认真的,殷蔚殊不给我打电话也可以的,我可以会听不到哦。”
分明是表现诚意,但听起来又茶又凄苦。
让人一味惧怕不是殷蔚殊的目的,他收回手时,顺势勾着挠了挠邢宿下巴,安慰道:“不需要学很多,等你什么时候看到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攻击,家教就可以结束了。”
那很简单!邢宿猛地抬头,他欲言又止想要说什么,又怕殷蔚殊觉得自己不认真。
却在听到殷蔚殊的下一句的,“包括外出,我们将来需要见的人越来越多,我必须要求你提前习惯”时,邢宿无形的尾巴唰的一下降了下来,眼神暗淡。
那要难很多。
“实在不行,我可以把我的力量全部给你,”邢宿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这样我就不会伤人了,以后殷蔚殊想要我做什么我都没办法拒绝的。”
他说得诚恳,殷蔚殊并不怀疑,轻笑一声不置可否:“你的任务难道不是保护我,把你的力量给了我,以后要你有什么用。”
邢宿张了张嘴:“啊……”
“我这里不养小废物。”殷蔚殊持续逗他。
“那样的话…不对,可是我还会别的你忘了?”
“就是那个,”他压低声音,提起时不受控的舔唇回味,语气潮湿,因为兴奋而沙哑,“小狗什么都可以听主人的。”
殷蔚殊对上小色鬼满满暗示的双眼。
对这个要求,却并未再放宽。
屈指推开邢宿凑过来的脑袋,指尖点了点他的发顶说道:“那就先和老师待一天,记住我的要求。”
“我知道的!不乱吃东西也不伤人,身上也不会弄脏。”
对这些保证,殷蔚殊听过许多次,他捏了捏邢宿的脸后便作势离开。
从前对邢宿的小动作睁一只闭一只眼,但以后想要维持世界原貌,难免需要见人,他不希望届时再浪费时间哄邢宿,与他讨价还价。
临走时,邢宿一直将殷蔚殊送到大门外,余光看到只露出尾巴埋在花圃中的小羊时,纠结良久还是向殷蔚殊请示道:“让小羊陪你,他替我保护你,我保证不用小羊偷看。”
他颔首接过邢宿郑重抖干净的装死玩偶,“可以。”
低头看到小羊的红眼珠时,沉默一瞬凉声说:“眼睛收起来。”
“好嘛……”
当晚回来时,邢小羊的脖子上多了一个红绳串起的小金坠子,绵羊造型,圆滚滚金灿灿,饱满可爱。
邢宿一眼就注意到,他和小羊对视良久,错愕,震惊,控诉,不可思议,但最后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第二天一早,殷蔚殊发现羊走路变得一瘸一拐,其中一根羊腿明显瘪下去一块,棉花被某人阴森森的报复性掏出来。
他深深看了一眼脸色乖巧,等待兰迪上门授课的邢宿。
邢宿则目光正直,口中默念昨天的教学内容:“世界上除了殷蔚殊还有别的好人,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不是所有人……”
他不信。
但在早饭结束,殷蔚殊又一次要上班出门前,收到了那个工艺师紧急赶制出来的红眼睛立耳小狗金坠子后,眼神复杂地看着上门送货的工作人员。
慷慨的污染源,愿意赐给这个人类长达五分钟的好人头衔。
五分钟后,工作人员离开大门,他没了送货的光环,邢宿的眼神瞬间恢复不善,阴恻恻地目送那人离开,暗中催促他快一些,血雾则在紧随不舍的绞杀那人留下的一切气息。
这一天,邢宿将金坠子紧张兮兮的收好,被迫学到的内容是,殷蔚殊也有可能是坏
“你怎么能对老师动手呢!”
别墅中传来鸡飞狗跳,兰迪的哀嚎声从楼上逃到楼下,最后,看着越来越逼近的邢宿以及他红雾流转的冰冷双眸,幸灾乐祸逗小孩的笑容彻底收起来,浑身失控的颤抖。
他亲眼目睹邢宿所过之处,血雾几乎凝实成黑褐色,脱离于世间的阴暗空间自他脚下扭曲显现,透彻骨髓深处的冰冷粘腻感,构成巨大的恐惧,仿佛变成有形的触手,一寸寸爬向他的脊背,也让他终于切身意识到一件事。
眼前的人,并非撒娇爱哭,乖巧笨拙到人畜无害的家养小玩具。
业界之所以公认污染区的降临无法逆转,原因便是所谓污染,是与人类伴生而成的负面情绪污染由人类一手孵化。
污染源则是一切恐惧,邪恶……世间所有阴暗情绪的集中。
他诞生于黑暗,自秩序崩坏,吞噬血肉与静神的污染区内爬出来,就连老板本人都不知道他是如何拥有了属于人的一切特征,甚至懂得模仿人类思考,染上人类的好恶,尝试爱与厌憎。
哪怕被养得干净,懵懂绵软,看起来只是老板身边一个解闷对象,也无法改变全世界束手无策的污染区俯首称臣,称呼其为。
兰迪打了个摆子,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听闻邢宿的存在后,脑中一闪而过的诡异感来源于何处。
这样集齐最强悍的力量,又具备人类思维的存在,在公司内部,危险程度从始至终标注的都是未知。
从前,兰迪和大多数人的想法一致,这种未知代表着立场的摇摆,污染源如今无害,所以危害未知。
他今天却反应过来不是这样,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他那个头脑清醒,理智到丧失人性的老板,对‘未知’从始至终的解释都是灭世级。
未知来源于无能为力。
老板从始至终都清醒,却还是将这么危险的存在留在身边。
邢宿一步步逼近,他垂下眼,一张明丽青稚的脸上面无表情,歪着头面看向兰迪思索,这个人本就碍眼,拿着殷蔚殊的工资,还说殷蔚殊坏话……
“我不想杀你的。”
他眼中恢复几分情绪,薄唇紧张的微绷,“虽然我不会把家里弄脏,也不会吃掉你,但殷蔚殊还是会很生气,为什么?他可能会不喜欢我好几天,只是一个你,并没有资格让我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他至今不懂殷蔚殊立下的许多规矩。
但他懂得计算得失。
天秤的一端,永远立着殷蔚殊不可逾越的重量。
这份重量将心中的偏袒和重心,不讲道理的倾斜向以殷蔚殊为准则的一方。
为了泄愤或是单纯的开心,而选择让殷蔚殊对自己失望,这是很不值当的,于是他可以忍住,在他身边做个保持干净整洁的好孩子。
“可是,”在兰迪燃起希望的神色中,邢宿忽然有些生气,薄唇抿得更紧,“你为什么要说他的坏话呢,我不喜欢,殷蔚殊不是坏人。”
对兰迪的不满越发壮大,直到压倒身上不许伤人的禁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