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咸不淡,但是路灯洒进他的瞳孔里,把那些细碎的光点反射得冷而亮,像浮在湖面的薄冰,轻轻一敲就会破。
“你联系贺听我可以理解,因为你们是好朋友。你联系许铭我也可以理解,因为他跟贺听走得近。”
“但是你似乎还跟很多高中同学都有联系。”
“宗故,”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轻颤着,几乎要被风吹散,“但你为什么不肯联系我一下呢?”
宗故喉咙动了一下,他透过秦子然的眼神看到了一种及其安静的脆弱。
他从没妄想过自己的消失会对秦子然造成这样的影响。
有那么一瞬间,心脏突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细小疼痛,那些很多年不敢再想起的场景,像在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一点点翻滚上来。
第10章 P 还钱
宗故说他很独,是有历史原因的。初中时正赶上他父母闹离婚,两人争他和宗的抚养权,因为年长几岁,他先于宗被丢进了美国寄宿学校。
宗承为了锻炼他,特意找了一个几乎全是白人的学校,宗故成了学校里唯一的亚洲面孔。
语言不通的头几个月,他几乎听不懂同学老师在说什么。每天下课后他都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一个人就是一座孤岛。
那是所私立学校,能进去的大多是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
作为一个外来者,被针对从来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可以仅仅是因为你的肤色不一样,也可以仅仅是因为你听不懂他们的一个笑话。
那时候父母在忙着打离婚官司,吵得不可开交,没有人有余力管他,他在学校里像一个异类。能说话的,只有校外一家中餐厅的老板,老板建议他参加一些课外活动,交一些志趣相投的朋友。
所以他报名进了篮球队。
可是他没有料到,等待他的是更多的排挤。
有人在他的饭菜里加泥,有人拿篮球砸他肩膀,有人把他的书包丢进垃圾桶。
他不是一个会忍气吞声的人,他忘记自己打过多少次架,也忘记身上因为受过多少伤。
等到宗承和江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因为打架断了一只手,学校不得不向家长通报他有“暴力倾向”。
江雪赶到学校,哭着把他接回国,他们不知道那时候他已经挺过了最难熬的时期。他学会了用英语骂人,打架也比以前厉害了,甚至还交到了几个好朋友。
他才不是一株会轻易被折断的野草。
这事一出,宗承和江雪很快庭外和解了,抚养权随即有了归属,宗故归江雪,宗归宗承。
托他的福,宗承决定让宗晚几年再出国,还特意选了一所中国人占比很高的高中。
回国后,他没再受过什么欺凌了,但他对集体活动的兴趣几乎消磨殆尽。
他仍旧喜欢篮球,但是他讨厌复杂的人际关系。初中时他没有进过篮球队,只有几个固定的球友,偶尔会被拉去参加一些救急比赛,大概也是因此被秦子然注意到的。
他没想到,高一的那个秋天,自己还是进了篮球队。
因为秦子然很会忽悠人,三言两语就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再加上他球技好情商高,队里的人也都服他。
宗故在这样的队里呆着,也没有什么不适,除了有一个叫徐岩的高二学长会时不时说几句话怼他,但都不是大事,他也没太往心里去。
十月末,他们与八中约了一场练习赛,为来年春天的高校篮球比赛做准备。去年一中便是栽在八中的手上而止步半决赛的,因此今年大家都很重视这场练习赛。
宗故因为进球率漂亮而被选入了首发阵容,可偏偏在训练赛前一天晚上,他吃外卖食物中毒,在医院里打了一晚上的点滴。
训练赛是在第二天下午,他拖着半死不活的身子到了赛场,跟秦子然说了自己的身体不适,可能撑不完全场。
秦子然点头,让他量力而行。
比赛前半场,一中跟八中你追我赶,互不想让,比分咬得很死,宗故虽然状态不佳,也投进了五个球。
但到后半场,他体力过分透支,行动也慢了半拍。比赛最后十五分钟,他没有再上场,位置由大二的一名队员顶上。
最后,训练赛以四分之差惜败八中。
回到体育室准备复盘时,宗故刚踏进门,就听到徐岩的声音刺耳地飘出来:“他装什么装啊,球在手上就不出来了,给他招手跟没看到似的。”
队友老黎回复:“我感觉宗故今天状态有点不太对,嘴唇都是白的,会不会是身体不舒服?”
“什么身体不舒服,他就是菜,后半场打得跟屎一样,也不知道是怎么当上首发的。”徐岩毫不收敛。
下一秒,门被一脚踢开,宗故站在门口,神色沉下来:“你说谁?”
徐岩被这一瞪吓得抖一下,可仍旧嘴硬:“就说你!怎么了?”
“传给你五次五次都被截断,让我怎么传?”宗故直接走过去,他比徐岩高了半个头,自上而下的目光带着压迫感,整个人把对方逼到角落里去。
徐岩被堵得一噎,脸色涨红,或许是逃离这种压迫,他推了一下宗故的肩膀:“说的好像你后半场没被截断过似的?你不是挺能的吗?结果才上几分钟就下场了。怎么,体力不行还是心态崩了?”
他瞟了宗故一眼,语气越来越阴阳:“你是靠脸混上的首发吧?”
这些话砸在宗故耳朵里,像钩子一样又勾起了他在美国时被针对的记忆。
被几个白人同学推搡、被莫名奇妙地讥笑……那些场景猝然闯进脑海。
一阵无名火烧起,宗故却反而笑了一下,那笑意极浅,带着冷意。他一把抓起徐岩的衣领,目光死死盯住对方:“那你这种只敢背后逼逼的又算哪种人?”
徐岩被他的模样吓到了,顿了顿,仍旧嘴不歇:“干什么啊?敢做还不让人说了?
“首发就算了,打了一半,又没受伤又没撞到就不打了,篮球队又不是摆家家游戏。”
“别说了徐岩。”队友老黎赶紧上前拉架。
徐岩仍旧管不住自己的嘴:“别以为你妈是个明星你就是人上人了,公子爷脆弱就滚回家,再说你妈现在不也是个过气……”
话没说完,宗故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徐岩被打了一个踉跄,捂住嘴角溢出的血迹,没想到宗故会真的打他,他也火了,抡起拳头回击。
“你们两个干什么?!”
铁门被重重敲响,震得整间体育室都安静下来。
李教练站在门口,脸色不悦,冷声压住两人的吼叫,秦子然跟在他身后。
“李教练,”徐岩见他们来了,停下了动作,换上了一副委屈的语气,“是他先动手的。”
几个队员趁机冲上去把宗故拉开。
李教练盯着宗故,语气克制却明显不高兴:“为什么打架?”
“操!”宗故用舌尖顶了顶腮帮,身体严重透支过后本来就很难受,现在更觉得头昏眼花,烦得不想解释。
他捡起运动包,甩门而去。
宗故回到家在沙发上躺了两个小时才缓过来劲。江雪出差去录节目了,冰箱里放着阿姨做好的饭菜。阿姨擅长川菜,味道一贯香辣,平日里他也爱吃,但今天他实在没什么胃口。
他关上冰箱门,打开手机,屏幕刚亮起,就跳出秦子然半小时前发过来的微信。
子非鱼:聊一聊?
宗故皱着眉头,如果说之前他还有点在篮球队待下去的想法,那么今天之后,这个念头彻底没了。
一旦喜欢的东西牵扯上人情往来的纠葛,就没什么意思了。被冤枉、被针对都可以解释,但他不想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耗费经历。
他抓起手机直接回复:我退出篮球队。
没过几秒,秦子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他接起,心里盘算着对方肯定要谈篮球队的事,他已经想好了,谁爱比赛谁去比,反正他不玩了。
谁知电话那头秦子然却另辟蹊径:“你什么时候还我打车的钱?”
宗故猝不及防:“……现在转给你。”
秦子然慢条斯理:“打完比赛又训了徐岩半小时,累死了,你请我吃饭吧。”
宗故:“……我不想出门。”
最后十分钟的比赛他几乎是靠意志力撑着的,再加上徐岩那档子事,他现在只觉得精力被耗得干干净净。
“那改天?”秦子然沉默片刻,问,“或者我现在去你家,合适吗?”
宗故想了想:“……行吧,反正我家里也没人。”
宗故家住在南山别墅区,市里打车过来要半小时,秦子然却很快就到了。
“你到得很快啊。”宗故靠在门框上说。
“本来训完徐岩想约你吃饭的,你一直没回复我就先回家了,”秦子然说:“我家刚好也在这附近。”
宗故挑了挑眉。
住在这一片姓秦的,他知道一户人。
听江雪和朋友吃饭时提起过,说那男主人是做房地产的,在江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只是在外面养了个小三,连私生子都有了,小三闹到公司里,但原配却始终不肯离婚,多年来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持着这个貌合神离的婚姻。
不过宗故又看了眼面前的秦子然,这人性格开朗明亮,一点都不像从那种家庭长出来的。
他把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否决了,江城那么大,姓秦的多了去了。
“身体怎么样了?”秦子然放下手中的药,说,“我看你后半场整个人有点发虚,就从家里带了些胃药。”
“回来睡了一觉,”宗故摸了摸后颈说,“还行,药我有。”
“嗯,”秦子然换了拖鞋走进屋内,“想吃什么?我点个外卖?”
“我没什么胃口,”宗故指了指厨房,“不过冰箱里有阿姨留的饭菜,你可以吃。”
“你多少还是吃点,”秦子然看着他,“不然晚上胃又不舒服了。”
于是在他执着地劝说和监督下,宗故还是点了份粥。
电视柜上摆着几个相框,全是江雪和他还有宗的合照。
秦子然盯着看了看,跟他对上视线:“你妈是江雪?我看过她演的电影。”
“嗯。”宗故点点头,对于这样的反应他早就见怪不怪了,初中班上还有人通过他要江雪的签名照。
“难怪我第一次见你觉得有点眼熟,”秦子然说,“原来是因为你妈长得像你。”
宗故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这种说法倒是挺新鲜的,从来都是别人说他像江雪,第一次有人说是江雪像他。
“逗,我是她生的,”宗故说,“不像她像谁。”
秦子然坐在沙发上,并没有直奔主题,而是拉着宗故聊了会游戏。
他玩过的游戏比宗故还多,国内国外的,出名的不出名的,他都了解。
宗故严重怀疑这人业余时间除了打篮球都在玩游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