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詹高旺笑了笑,没有把这句话当真。通常,演员说的“不知道演”,一般都是“不知道这样演对不对”的意思。
钟熠在这里也属于同类表达。
他便问:“你原本打算怎么演?”
钟熠答说:“我的想法是……我会收一些。”
“怎么个收法?”
刚好,监视器播放到了“罗丰贤”对母亲的子宫发出赞叹,他便指着画面道:“到这里就是极限了,后面我不会再露出这样的表情。”
詹高旺点头,期间瞥了一眼钟熠,注意到他把自己放得很低。
这种低姿态,可以是礼貌,也可以是另一种心情的体现。
他忽然问:“钟熠,你不自信吗?”
钟熠正沉迷在自己的表演里呢,詹导这句话乍然砸过来,令他无所适从。
“啊?”
詹高旺没有同他解释,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每一个演员都应该对自己的角色有想法。在剧本围读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想法,这很不错。但是演员又分普通演员和高级演员,高级演员会更加坚信自己的表演,普通演员则是等着别人的指点。钟熠,我没有在你身上看到这份‘笃定’,你是普通演员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有攻击性。
钟熠抿了抿唇,照旧保持谨慎,“詹导,我才入行嘛。”
詹高旺并不打算放过他,反而因为他的示弱变得更加犀利,“是吗,你很乐意别人把你当新人吗?”
新人代表着什么?好糊弄的,没能力的。
钟熠摇头,他当然不愿意做新人。
他最不想别人看不起他。
詹高旺便说:“不管哪个行业的老师傅,都是说一不二的。”
钟熠不太明白话题是怎么跳过来的。
在他的想法中,演员提出表演方法,然后获得导演的同意,这便是演戏的正常流程。
可现在詹高旺现在话里话外,都是对这一套流程的挑战。
他回想起在第一天剧本围读时,詹高旺没有先行阐述自己对剧本的理解,而是邀请演员先行发问的行为。
这世上的导演根据个性不同,导戏风格也千变万化。
有人喜欢把剧本设计成自己的一言堂,从上到下任何事情都必须按照自己的想法布置,连演员也必须按他设置好的方法和表情去演。
这个极端的反面当然存在着另一个极端正是詹高旺这样的导演。他认可演员的创作者身份,尊重演员对剧本的二次创作,也期待着演员能够拿出更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钟熠接触过的正常导演不多,真正有才华且在片场全能的更是寥寥无几。但他愿意相信詹高旺,因为他既然能被阿香姐高价挖来……
等等,虽说盛名之下无虚士,但不是还有一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说法吗?
他不能因为导演有名,就全身心地相信他的专业。
钟熠觉得他大概琢磨出来詹高旺的意思了。
他一直把自己放到地位,这是不对的。他一直认为港城的导演十分专业,这也是不对的。
在人际关系中,有时与对面相处起来,就是在照镜子。你一旦把自己降低,就得仰着头去看人,这种态度无形中就把对方捧了起来。如果他还不如你,这种“低”,是否就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你自己的能力?
他也不能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学生,他可以是来进步的,但不能是来学习。片场是工作的地方,不是课堂。这里没有老师,没有考试,他不应该每演完一个片段之后,就等着别人的评分。
他也不应该为别人说出的好坏而影响自己的心情。
他应该自信一点。
他就该坚定自己演出的效果是最好的,哪怕导演也无法更改。
钟熠恍然大悟,他总算明白“戏霸”这个词是怎么诞生的了。
顶级演员,无一不是对自己能力的极度自信,且不容许他人更改,甚至会干涉对手演员的表演。
如果对手演员弱势,那就很容易受到影响,留下不好的演戏体验不说,也会在这段表演中迷失自我,完全被强势的那一方带着节奏走。
原来两个演员之间对戏,也是通用“东风压倒西风”的道理。
钟熠想到刚才那一幕,不难得出一个结果:他压住了凌占。
凌占是因为看到了他的能力才改变了态度吗?
也是啊,他那种性格,显然就是遵循强者思维,能力弱一点的人,哪怕再有背景也不会被他看在眼里。
钟熠脑海中的千言万语,只有一瞬。
这是让他彻悟的一瞬。
是他不够强,才在《从良》剧组被韦荣城和那位姓殷的B组导演全程压着情绪走。
是他不够自信,才在《十月初一》拍摄期间被汤子聪影响得失去正常判断,对他还未面世的作品给出“烂片”的猜测。
钟熠忽然对《十月初一》生出了很多愧疚之情。
不看好你,偏偏你很争气。
谁懂啊,被自己演的电影打脸了。
钟熠抹了把脸,对着屏幕的脸上生出了些许郁闷。
詹高旺注意着钟熠的表情,又说:“才十九岁不到的年纪,就在行业里拿出了不错的成绩,正常的年轻人应该会狂一点。”
钟熠知道这个道理,但他并不正常。
他不是正常的十九岁年轻人。那双看透行业百态的眼睛仍旧澄澈,但对“失败”和“红不起来”的害怕如噩梦般如影随形。为了使自己的名声没有瑕疵,钟熠几乎是把装模作样的谦卑写进了骨子里。
詹高旺没评价这种做法好不好,他只是说:“别让你的性格影响到你的专业。”
听不懂话的人可能以为詹高旺在把人往坏里教,但钟熠听懂了。
平时可以虚心,但对自己的表演一定要坚持。
尽管导演才是把握整个戏剧风格的人,但专业的演员未必会一直遇到专业的导演。为了防止这种变故,演员一直要坚定自己的能力。
钟熠叹了口气,觉得这种度不太好掌握。
要是哪一天他自信过头,遇到的导演又像后世那样压不住演员,那剧不就崩坏了?
扯远了,那么遥远的事,慢慢来吧。钟熠自认为自己还算是听得进去骂的那类人。
詹高旺后续没有对钟熠说太多表演上的提点,或许是他认为现在的画面已经足够。
他也认可钟熠刚才提出的“不再超过”观点。
“月满则亏。再说,后续剪辑时我们还会插入相关剧情画面,这里不过多表达,确实是最稳妥的。”
罗丰贤这样的一个恶魔,当然要演出他吓人的地方,但就观影效果来说,最好的表现场合不是这里。
后半边还有一部分戏,詹高旺又询问他的状态。
钟熠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再有什么表情了。因为罗丰贤已经很顺利地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他都成皇帝了……我想演成皇帝……”
钟熠本来是想问“演成皇帝会不会夸张”,但想到刚才詹高旺的话,他又换了个口吻。
“我就要演成皇帝。”
詹高旺自无不可,“休息好了就去吧。”
钟熠扶着膝盖,来了一个拉伸,喝了工作人员递来的第二杯水,斗志昂扬地前往战场。
他又琢磨出来了一点东西。
其实詹高旺对他说那么多,用意应该和当时他在《从良》剧组被打击的用意差不多。
方泽呈需要那种不服气的状态,而罗丰贤需要的是不可一世。
都是在用同一个手段“对症下药”罢了。
但这一碗鸡汤钟熠还是决定喝下去,至少詹高旺有一句话没说错:演员的自信心真的很重要。
他以后再也不能怀疑自己的作品。
现在这一刻,钟熠再一次为《十月初一》道歉。不是因为他喜人的成绩,只为他是自己的作品。
按詹高旺的最初计划,罗丰贤的自白部分大约需要拍6-8个小时,而实际实施起来,钟熠才用了两个多小时就完美完成了任务。
他能有什么不满意呢?
詹高旺看了一眼手表,让人去通知钟熠,“告诉他可以收工。明天早上4点在渔村,拍妹妹结婚的戏。”
导演助理闻声而动。很快,詹高旺就看到景别里,助理对面刚解开镣铐的钟熠,为了这个好消息蹦哒了一下。
他被逗笑了。
扶了扶眼镜,詹高旺对汤子聪说:“凯文哥眼睛毒辣。”
汤子聪当时正在小口地喝着水,他才眯了眯眼睛,就听到随之而来的后文:“三和台有这种新人,何愁未来?”
汤子聪一笑,暗指詹高旺跳槽的事实,“你现在不也拥有我们同样的未来?”
詹高旺没说话,因为钟熠已经跑过来了。
“詹导,凯文哥,那我回去睡觉了。”
汤子聪点头,又问:“明天要不要我让雷蒙喊你起床啊?”
钟熠摆手,“我自己定闹钟,不行还有酒店。”
雷蒙最近被汤子聪派到澳城去拍纪录片了,钟熠觉得这件事关系重大,他不想打扰他。
钟熠去更衣室换衣服,出来后还特意去问了服装:既然审讯室里的戏已经拍完,那囚服他还要不要收着呢?
服装师的回答是剧组暂时回收,如果后续导演需要补充镜头,再来这里领取便是。
港城这边的服刑服和内地的不一样。钟熠看着服装老师把黄色的短袖短裤叠好放进做标记的脏衣袋,又起了心问:“我要是给钱,能不能把这套衣服买下来啊?”
第一次演死刑犯,还是港城这边判的,纪念意义重大,他想拿回家收藏。
服装老师带着满脸笑意拒绝了他:“唔得。”
又解释别人还要穿呢,《十大奇案》里可不只有他一个死刑犯。
钟熠挠头,感慨做影视的精髓果然就是抠啊。
他前世的古装戏也有好几套服装被网站拿回去,要么拍卖给粉丝,要么进了仓库被其他剧组跳出来再穿,成本回收值一度拉满。
跟服装师确定好明天那几场戏的服装他自带后,钟熠签了字就可以正式下班。他走出片场时还回头看了一眼,景别里,凌占的脸色臭得像是闻见了瘟鸡,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