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他个头不高,体型中等,也不知受到何处启发,剪了个拥有齐刘海的娃娃头。再配上一副黑色宽边眼镜和花格子衬衫,天生带着一种呆气。
李英伦比钟熠年长三岁,年轻人在一起总会有话说。认识没两句话,李英伦就找钟熠要了社交媒体账号加上了。
在看到他头像的那一刻,钟熠有一种不真实感。
李英伦用自己的照片做头像,也是凑巧,他今天刚好穿着照片里的衣服。钟熠看着照片里的编剧扭着胯在朝镜头比耶,还用上了虚拟泡泡特效,并配上了高曝光的滤镜,那一瞬间钟熠的手指都有些僵直。
非,非主流?
他带着些许不敢置信望向李英伦,李英伦微微低头,笑得有些羞涩。
老哥你别装了,我知道你是狂野男孩。真正内敛的社恐哪会用自己的照片当头像啊!
钟熠挠了挠头,使劲儿压抑住心头的古怪,没一会儿又想笑。他一直觉得自己算个年轻人,其实追逐着如今流行的李英伦才是真正年轻吧,他充其量不过是老黄瓜刷绿漆罢了。
对待别人的爱好要尊重。钟熠严肃起来,他抛开心里那些试图探索非主流的想法,回头看到有沈万池在接待导演和其他人,便拉着李英伦在位置上坐下,一板一眼地跟他讨论起剧本。
能请来钟熠。最高兴的非李英伦莫属。
“我是00年毕业的。”
“哦,师哥好。”钟熠嘴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这句话才说出口,导演和三两个演员同时在饭桌上坐下。顺耳听到的洪刚立马就问:“哦?你也是上戏的?”
这是明知故问了,钟熠没有半点尴尬,“也不一定要分学校论师承嘛。天下桃李同一家,从整个戏行来说,李编长我两年,又有才华,当得上我一句‘师哥’。”
要论说话的艺术,钟熠认真起来不输任何人。李英伦越听眼睛越亮,嘴角都压不住了。他下意识地拉住了钟熠的手,热络地说:“师弟好,师弟好,咱们就是师兄弟。”
钟熠点了点头,姿态居然带了一丝骄矜。
富在深山有远亲,他根本不担心李英伦不买自己的谱。换句话说,以他此时的地位,喊圈内的哪一位艺人做“师兄师姐”,别人会不高兴?
在他们对面坐下的,饰演女主吴千的唐苹就很会:“那童哥,我是不是也可以叫你师兄呀?”
等钟熠看过来,她一抬手,自我介绍:“上影03级毕业生。”
钟熠点头,说着俏皮话:“你要是觉得叫‘哥’不够亲切,叫师兄也行啊。”
唐苹笑道:“‘哥’是客气,‘师兄’才是亲呢。”
钟熠脸上露出认同她这个说法的笑,转头看向其他正在入座的艺人道:“大家既然有缘相聚在同一个剧组,学的是同一个行当,拜的是同一个祖师,理所应当的就是师兄弟了。”
今天钟熠请《启示录》的主创吃饭,除了导演编剧,“千爷”团队里的其他六位成员也悉数到场。
提前得知出席人员,作为东道主的沈万池也把自家公司的艺人带了过来。
这些人里,并没有钟熠熟悉的对象,比如解宾等这类熟脸的,这回都成了客串,今天的晚宴当然没理由过来。而来的那几个跟钟熠不熟,所以没注意到沈万池听完钟熠的这句话后,表情有多古怪。
还有一个人看出来了奇怪。
跟着洪刚来的郦君歪着脑袋看着钟熠,仔仔细细地把他通身打量了个便。那眼神无一不是在怀疑:这小子换人了?
她跟钟熠不说很熟,也合作过两部戏了,他日常的行为习惯和说话的方式早就被她记在心里。钟熠从来不是那种张扬的人,怎么今天不仅把“戏行”搬出来了,还开始给大家洗脑了?
洪刚眨了眨眼,似乎想到了什么,静默不语。
李英伦已经被哄得很高兴了,不用谁来提醒,自己就开始拉着钟熠秃噜起来。
“《启示录》最开始是我通过邻居被骗的经历,联想到港城电影得到的灵感。所以我在塑造苏千的时候,他身上也有一些江湖气。钟熠,你刚才说‘戏行’的时候,跟苏千说‘千门’时有异曲同工之妙。”
手被抓着,钟熠也不挣脱,他脸上挂着莫名的微笑,灯光下居然显得有些高深莫测:“大家都是跑江湖的嘛。”
李英伦深以为然,又望向其他演员:“这句话我跟导演和制作人说过,今天高兴,我忍不住想再说一遍。在进行剧本创作时,我从很多位演员身上寻找过苏千的影子。那些演员基本是港城出身,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
“后来的事大家也知道,剧本的版权被骗走了,我曾经一度迷茫,直到得知剧本无法通过审核才重新振作。”
“在今天大家看到的这个版本定稿前,《启示录》大约有十八九版废稿。在多年的创作中,整个故事一变再变,甚至在有一个版本里,苏千变成了女人。”
“不过不管变多少次,有一个核心论点我十分确认,那就是我从来没想过要把苏千塑造成好人。”
“他是一个骗子,是一个江湖人物。他有自己的道义,但那种道义是他获取钱财的武器,而非对普通人的尊重。”
“有很多人说,盗亦有道。但是让我来说,盗就是盗,盗和骗一样,本身就是伤害,是破坏。所以无论在哪个版本里,苏千的结果都是入狱改造。”
钟熠抬了抬下巴,“也只有国家力量才有资格处决苏千。”
这句话有些怪,但李英伦心情太激动了,没注意,继续抒发心情:“在创作变化的过程中,我看到了央六电影频道看到了《人面狼君》的故事。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十大奇案》这部作品,我个人是非常佩服这部剧的策划和编剧的,我觉得《启示录》和那部戏是一样的,都具有教育意义,都带着帮助观众的使命。”
“当然,我也不是想教观众什么道理,我希望大家在表演时能做到适可而止。我在警局学习的时候遇到了很多人,包括看过最初版剧本的同学。我发现这世上的人不是全部都有同情心的,很多人在面对别人被骗一事上,都会给出这样的反应:‘人生的蠢,上当不是活该吗’‘这么简单地骗术都看不出来,你不上当谁上当’?”
“这两句话说起来轻巧,但对那些经历惨痛的被骗人士来说,不亚于伤口撒盐。我借此呼吁大家,一定要在表演时丢弃心中的高高在上。当然”
他话锋一转,看向钟熠:“除了苏千之外。”
这句话就是出于角色性格的原因了。苏千是一个霸道张狂的人,在他眼里,世界上除了他都是蠢人,都是可以被一眼看透的对象。他的张狂来源于战绩,高傲来源于实力。他可是一个被警察逮了,坐在“宝宝椅”上都能继续嚣张的人。
钟熠也是这么想的,便冲着李英伦一笑。
李英伦朝他点头,又继续说:“话说回来。无论我之前脑补了多少人,现在来饰演苏千的,是钟熠,我认为也只有他能演好钟熠。我的剧本中借鉴了一些港城的江湖特色,钟熠又有在港城工作的经验,我相信他绝对能把握好其中的分寸。再有,我也认可钟熠的实力,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人。”
李英伦的话,不是站位,是肯定。他有着少年人的热血和热情,一旦认定了什么东西,便“非其不可”了。
钟熠喜欢真挚的人,更喜欢用热爱让作品变得有温度的人。
他面上不显,只回握了一下李英伦把他抓得更紧的手。
李英伦说完话,洪刚也迎合了两句。
当然,他没说很多,只把钟熠也是自己认可的“苏千”这个事实说了出来。
他是导演,他好像也拥有苏千那样看透人心的能力,他能想到沈万池把钟熠交给他,承受了什么样的压力。
他愿意在这种场合让大家放心。他还说:“我相信中娱和沪上这次的合作会很愉快。”
这句话代表的就不止是认可钟熠了,还包括他的公司。
这下中娱过来的配角们心里也舒适起来。
怎么就成了一个发言会。
等编剧、导演逐一说完,看到全桌的人都往自己看过来,钟熠心里暗中吐槽。
好在他对这种场合并不陌生。他刚好有个计划,便趁着机会发挥起来。
“这部戏的剧本其实最开始并没能递到我的面前。”
钟熠在这里开始说谎。
他诉说他是怎样机缘巧合地发现了被放弃的剧本,是如何跟经纪人据理力争。他讲述自己的心理路程,仿佛要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圣人。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
他在说谎。
他的谎话有谁信呢?
有很多人感动,也有很多人无聊地撇嘴。
没有人信的话,他就加大火力。
“我想,任何一个发展到一线的演员,都会避免做配,避免去演恶角影响自己的形象。”
“可是我与别人不同,我就喜欢玩挑战。”
“别人不敢演的我来演,别人不愿意做的我来做。”
“我认为做到一线演员了,就不该受到行业的束缚。”
一句句话,落地有声,钟熠仿佛也有了苏千那种霸气的样子。
等他全部说完,好些年轻的演员忍不住鼓起掌来。
包厢里一时声若雷霆。
钟熠露出微笑,心思莫名。他看着那些冲他微笑的人,分析他们的赞同是否真心。他又转头望向身边的导演,洪刚对上他的视线,他知道他被一秒看透。
看来还是得修炼呀。
第204章 手捏苏千
钟熠在餐桌上“大发神威”的时候,沈万池不明觉厉地看着他做法。
他最开始就发现了钟熠的异常,但他没吱声。一个好的辅助,就该掌握不拆戏台的技巧。
虽说他也不是很懂,他也在心里犯嘀咕:感觉钟熠还没喝就开始醉了,这小子平日里的酒品也不是是这么回事儿啊。
直到开餐,钟熠握着筷子恢复了那副老实样子,沈万池又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在把角色的特质往身上套呢。
知道是为了戏,经纪人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在轻松夹菜之时,他也不禁回想起苏千的人设。
苏千来自一个海边的小城市,自小是孤儿。他没有多少文化,他凭借悟性,凭感知自然,得出了“河里的鱼比不上海里的鱼”的真理。他不愿自己成为一条普通的鱼,从此立下志向,一定要跳出龙门,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个年代人口流动被严格控制,苏千就在县城里流窜,学些小偷小摸,成为名副其实的“流氓”。
苏千生活在底层社会,哪怕他见不到多高端的人,他也能够通过社会现象明白领导和平民的差别。他更能够通过总结同行的下场,分析同行成功地概率,拔高自己的眼界,重新定位未来。
苏千很快就确认:做扒手是没有出息的。这个世上最高级的赚钱方式,还是不劳而获。
人人都想打倒资本家,人人都想成为资本家。
资本家是蛀虫,但谁又能否认资本家的成功?别误会,苏千绝非有意成为资本家,他只是看中了资本家的智慧和财富。
于是他开始进行更高层的学习。
他没有工作,他还年轻,他拥有大把的时间。那些时间,他能用来认字读书,也能用来跟踪观察。
他偷偷摸摸地养活自己,他时刻藏着自己的尾巴。
有一天,当他觉得自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他开始购置装备。他又在某一天来到精挑细选的纺织厂,进行技能实验。
这一次,苏千穿上行政夹克,拿着公文包,戴着眼镜,给自己来了个“秘书”的身份。
事实证明,苏千在这方面是有天分的,他的表演十分成功。他凭借着自己的一知半解,居然真的靠用“上头领导来视察”的吓唬,得到了纺织厂厂长无微不至的招待,混了三天住宿与吃喝。
事后,苏千事了拂身去。
为了验证实践成果,他乔装改扮,在纺织厂附近蹲守了一个多月。
没有半点异状的纺织厂用平静证明着他的成功。
经过这件事,苏千又悟出来了一个道理:只要借口运用合理,哪怕撒下弥天大谎也能全身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