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旁边的钟熠不好插话，挠了挠鼻头，朝夏竹丢过去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夏竹不愧为专业，她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情绪后又笑道：“我觉得这是一个很不错的点。张导，到时候我们不如往这个话题上深入一下？”

　　张守青点头，整体表现只一个“高深莫测”了得。

　　夏竹录《人物》专栏这么些年，什么神奇的性格没见过？张守青再不按常理出牌，也打乱不了她的节奏。她拿出最专业的样子，伸手将两位嘉宾请入现场。

　　钟熠跟在张守青身后，一眼就看到了台下正在交头接耳，又或者兴致盎然看着自己的学生们。

　　有人对他打招呼，那激动的神情，跟见到青草的小羊羔似的。钟熠最享受这种粉丝反馈了，他笑了笑，抬手，挥。

　　节目组的助理这时候上来给钟熠装收音机器。钟熠站稳了，任由工作人员操作的同时，还对夏竹说：“今天来的是哪个学校的学生？”

　　夏竹努了努嘴，“十一中的。”

　　钟熠眼睛一瞪，“这学校很厉害的。”

　　夏竹点头，伸出手掌，挡在嘴前，跟他小声八卦，“和上次的节目相比，今天添加了一些互动环节。”

　　话不用再说，钟熠已经明白了：今天这群学生里，有需要亮相的人。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如此天差地别。

　　也不一定是要往影视圈发展，说不定是家长想为自家孩子创造一个美好的学生时代回忆。

　　这就是首都家庭的好啊，人家的童年都是被电视台记录的凭自己的能力站在镜头前的钟熠狠狠嫉妒了。

　　调整好机器后，钟熠和张守青在沙发上坐下，逐一认识节目安排的机位。

　　结束了，导演再过来，三言两语，给嘉宾讲述流程。

　　钟熠注意到导演对张守青很客气。

　　导演的part走完后，夏竹最后过来对台本主要是梳理一下各个问题的提问形式，以及和物料内容的配合。

　　简简单单半小时过去，夏竹起身，冲着镜头点头。

　　拿着喇叭的副导演赶紧吆喝起来，让观众席里的带队老师维护秩序。

　　台下动了起来，台上的钟熠和张守青试了试收音机是否正常运行，被助理带到后台。

　　和往常的流程一样，最先需要录制的是开场语。讲究的一大段介绍结束后，夏竹充满笑意的声音响彻整个演播厅：

　　“让我们欢迎故事片《江河入海》的导演张守青和主演钟熠。”

　　站在一边的带队老师抬起胳膊，示意学生们鼓掌。

　　知道有镜头在拍自己，学生们戏瘾大发，不仅鼓掌，还自由发挥，要么惊呼，要么大喊：

　　“钟熠”

　　也是没做好准备，一嗓子喊出来直接破了音。

　　导演都被学生们逗笑了。他礼貌地示意已经冒头的张守青和钟熠再退回去，转身看着观众席道：“刚才钟熠出现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喊？现在看到了开机了，凑热闹捣乱是吧？”

　　学生们笑了起来，有人稀稀拉拉道：

　　“我才没有，是那会儿还不知道能喊。”

　　“我是被钟熠帅呆了，现在才回过神。”

　　“刚才喊难道就不算捣乱吗？”

　　导演懒得跟这群学生贫，“行了。”他声音不重，表情却严肃起来，“要是真的喜欢钟熠，你们的掌声就大些，用力些，不能喊知不知道？喊了画面就乱了。”

　　跟学生们商量好，镜头再来一遍。

　　最后让夏竹补充介绍：“也欢迎北平十一中的学生们。”

　　听到自家学校的名字，现场的掌声更热烈了。

　　钟熠和张守青就是在这种氛围下，坐到了待采者的宝座沙发上。

　　节目组的化妆师这时候最后检查了一轮三人的服装、造型。

　　基础流程走完，等姿势调整好，听到耳麦里的“开始”，夏竹保持着笑容不变，“张导这次和钟熠是第一次合作。”

　　张守青说：“钟熠还很年轻，有很多跟人第一次合作的机会。”

　　夏竹早就见识到了张守青的难以接触，她想，钟熠和他相处了近半年，肯定比她更清楚这位导演的性格，便来了一招祸水东引，看着他道：“这句话好像很有哲理。钟熠，你是怎么看的？”

　　钟熠半点不受影响，甚至带点俏皮，“感觉很命苦，很累的样子。”

　　说完他爽朗地笑了起来。

　　夏竹配合着问：“这话从何而来？”

　　钟熠带点小得意，尾音都是上扬的：“有那么多未合作的导演可以合作，我得拍多少戏呢？而且，已经合作过的导演，比如说张导，我也想二次合作呀。这样一规划，时间变得紧迫，有一种，很迫切，被驱赶着，拍完你的拍你的，拍完这个拍那个的感觉。”

　　说话时他还分开左右，做了个类似切菜的手势。

　　夏竹眼睛都亮起来了，她看着钟熠，眼睛不要太欣赏。

　　这种会说话的嘉宾才是她最愿意接待的！

　　而且都这样了，他还能反过来捧张守青一手。夏竹偷瞄了张导一眼，不认为他还能不给面子。

　　果然，张守青陷入沉默，虽说没有接话，但他也没有拆台。

　　不否认就是确认。夏竹有点肯定，张守青还是很愿意跟钟熠“再续前缘”的。

　　导演板着张脸，不太好下手。夏竹就继续从钟熠身上寻找突破点，“那你觉得这一次的故事拍得怎么样？”

　　钟熠一听就知道这是哪个环节了，回答道：“蛮好的。一个80年代的故事，有属于那个年代的味道。我对小时候的记忆已经不深了，拍完向玉民的故事，又让我回忆起一些。”

　　他又对着台下，对着镜头笑道：“张导对拍摄环境的考量，我们剧组道具对场景的布置，都很讲究。我希望读者们在看到这部剧后，也能够回想起那个年代。”

　　张守青这时说到，“那个年代没什么好回想的，又穷，又苦。”

　　他像是不太满意。

　　钟熠不怕他，坚持自己的说法：“每个人在过去都有自己的酸甜苦辣，真正好的，是那段青春，是年轻的自己。”

　　夏竹都忍不住给钟熠鼓掌了。她的手一动，台下的学生像是接受到什么指挥，也跟着鼓了起来。

　　张守青被呛了，意外地没有生气，竟然点头表示认可，“是这样。”

　　这样喜怒不定，夏竹表示十分看不懂。

　　又或者张导说的每句话都只是在陈述？

　　夏竹想着，看到台下的编导举起了牌子，又看到摄像师摆了个“OK”的手势，她顺势转身，对着沙发后的大屏幕。

　　“对于这个说法，我们可以看看《江河入海》时的花絮剧照。”

　　一共展示出了五张照片。

　　第一张是剧组的大家围在监视器旁，戴着帽子、眼镜的张守青指着屏幕说什么，站在旁边的钟熠撑着膝盖躬身听着，身后的其他工作人员都伸长了脖子看屏幕，模样认真。

　　第二张是穿着绿色的确良外套、长裤的钟熠站在树上拍的。他踩在树杈上，一手抱着枯枝，一手对着镜头比耶。

　　清晰的画质能让人看出他这个时候他已经黑了很多，干枯没有光泽的头发张牙舞爪地向四处生长，加上领口露出的蓝白条纹，配上灰暗的天空，差点真让人认为这是一张老照片。

　　控制着电脑的副导演特意把照片放大，钟熠淳朴、憨厚的笑容清楚地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可能受了冻，他脸上还有两块高原红呢。举起的手也不算干净，指尖指甲缝里很明显携带黑灰。

　　人物埋汰，但这张照片太有感染力了，观众席上的学生们都忍不住笑了。

　　第三张是在村子里拍的。照片的最左边，柴火灶烧着的大锅冒着腾腾热气，最中间是一群村民齐心协力把嘶吼的年猪往长板桌上按，照片的最后面是穿着军绿色大衣棉袄的钟熠在旁。

　　他摊开手掌，相机定格的那一秒，正好是他把什么东西递到嘴边的瞬间。

　　这不就是在嗑瓜子吗？

　　而且他“稍息”的站姿，正好是个大写的“民”字。

　　学生们的笑声更大了。

　　第四张照片换了背景。钟熠穿着洗的发白发旧的棕黄色外套和深蓝色长裤，鞋子上的泥点、黄垢十分明显。他的四肢自然下垂，他手里的蓝红白编织袋重的坠在地上。他仰头看着前方，身后是高楼林立，和车水马龙、井然有序的街道。

　　他的眼神迷茫，视觉中心仿佛有看不到未来的痛苦。

　　第五张照片的背景是在一间富丽堂皇的包厢。钟熠穿着旧式酒店服务生的服装，他背着手，低着头，面前有个西装革履的富商对着他发泄情绪。富商表情狰狞，他低垂着的眼睛里满是不服。

　　五张照片看完，导演让摄像师把对准张守青的镜头拉近，将他眼中的骄傲和自得框入画面中。

　　老滑头，这不是很满意嘛。

　　照片展示结束后，夏竹回过头看向台下，“我觉得这几张剧照拍得很好，同学们觉得呢？”

　　这个互动环节是早就准备好的。夏竹话音落下后，节目组的编导助理就将话筒递给了被选中的学生。

　　钟熠望过去，也想听听评价是否真实。

　　学生A说：“五张照片很有故事感，我能够看出剧组的专业，还有演员与角色的适配。”

　　同学你说话像在读课文，这是棒读啊。

　　学生B说：“我最喜欢第二张和第三张。第二张虽然没有背景环境，但是大山和天空如何不能是自由的象征？我还能从第三张照片里看到乡村的烟火气和人情味。这张照片里有男主角，但主角他又不是主角。摄像师在拍摄这张照片时，一定加入了第三视角的凝视，才能让我们这群观众感受到真实。”

　　钟熠忍不住轻轻鼓掌。即使有提前准备，这种看图说话也还是需要水平的。

　　就是不知道这位学生家里给了多少钱，居然还有与夏竹的互动环节。

　　“你是因为体会到了真实，刚才才笑的吗？”

　　“是的。”

　　说完这句才交还话筒，坐下。

　　摄像师给了这位学生一个特写后，才给到学生C。

　　几个学生的发言都很不错，既表达了自己的口语交际能力，又对《江河入海》做出了正确评价。等导演最后给学生们依次拍了个特写，夏竹才看向张守青，走入收尾环节。

　　“这几张照片太传神了。就像学生们说的，有画面，有故事感，好像是真的在拍摄那个时代，而不仅仅是男主角。”

　　张守青说：“钟熠和向玉民的角色适配度很高，他对人物的把握很精准。”

　　夏竹：如听仙乐耳暂明。

　　不是，您老不是不喜欢钟熠啊？

　　不明事情真相的女主持人还以为刚才张守青的爱答不理，钟熠的疯狂找补，是属于钟熠个人素养。结果现在一看，张大导演你还是有回应的嘛。

　　不确定是不是面子功夫，再看看。

　　夏竹又问了两个问题，导演和演员依次回答，整体表现都很不错。看到钟熠躬身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夏竹瞥了一眼台下，在导演的示意下问出了这个“爆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