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角斗场的黑暗褪去时, 同一时刻,另一层幻境中,江慕森也对着灰羽的幻象伸出了手。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对着同一目标,悍然冲击, 径直贯穿了梦魇的重重帷幕, 两个世界在剧烈的震动中渐渐重叠,江慕森的身影出现在凌飞屿面前。
他们奔向对方, 带着一地黑羽霎时飞起, 盘旋在空中, 飞舞的速度越来越快, 气流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相拥的两人瞬间被卷入其中, 穿过漩涡, 落在一片漆黑的空间里。
空间中央投射着一道白光, 光线笼罩着一张病床, 一个羸弱的身影穿着病号服, 背对着他们, 听到动静,立刻欣喜地转过头来。
一张和幼年的灰羽有些相似的脸袒露在灯光底下,颧骨支起,面色苍白, 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病号服松松垮垮地垂在对方的锁骨上, 他扬起膝盖上放着的书, 激动地向两人挥舞着,道:“终于等到你们了!”
凌飞屿看到那本书的封皮上写着《动物大百科全书》,即使对方的面孔比印象中的年轻了很多, 他还是认出了对方。
“任飞羽?”
对方点点头,像是挥手的动作加快了血液循环, 面上浮起两团红晕,看上去有些内疚。
“这里是梦魇的夹层,灰羽一直把我的意识关在这儿。”他合上手中的书,支着身子坐到病床的另一边,对两人道,“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告诉你们。”
“长话短说。”他显得有些不安,声音又轻又虚弱,带着长期卧病的人特有的气短,断断续续地说着,“灰羽把梦魇和欲望结合在了一起。”
罂粟粉末顺着血液上行,在大脑里营造出了触手可及的幻象。
江慕森想从最初就介入凌飞屿的生命,弥补所有缺憾。
而凌飞屿想回到一切开始之前,把所有的威胁都扼杀在摇篮里。
他们逆向而行,被不可得的痛苦笼罩着。
“这种痛苦给了梦魇侵蚀的机会,灰羽通过江总这个恶意的接收口,汲取到了很多养料,不断壮大着自己的能量。”
“你知道他想要干什么吗?”江慕森的手指握在凌飞屿腰间,一点点收紧。
“他就是一个恶劣的魔鬼……”任飞羽呛咳一阵,指节虚握着抵在唇边,好不容易压下去,“梦魇的养料来自于混乱与斗争,他会不顾一切地挑起矛盾,强化自己,然后……”
“就世界末日了?”
“不至于……也许会导致大规模战争,或是流行病传播,消磨着这个星球的生命能量,直到他餍足,消停下来。”
“我会制止这一切,这本来就该是我的责任。”凌飞屿道。
如果从一开始,他没有被那只乌鸦捡走,或是学习飞翔时没有化出人形,再或是回到最开始……
“别想这么多。”江慕森温热的手掌按上凌飞屿的后背,顺着脊椎轻抚,让他不自觉的颤抖平静下来。
那双手依然恋恋不舍地贴着,像要把幻境里没摸到的摸回本来。
江慕森抬起头,对着任飞羽问道:“但灰羽为什么会寄宿在你身上?”
“我从小身体就很差,家里人用尽了各种方法为我续命,包括使用异种的生命能量。”他直言道,“角斗场都是爷爷在管理,我不清楚他是用什么手段提取的,但在幼时误闯进去,高烧了好几天,开始不断做噩梦,梦里都是、都是各种各样的哭嚎,就好像有无数人在我脑子里……“
自幼享受着家里人保护的人,自然天真纯良,自此,他开始抗拒利用异种的行为,尤其厌恶爷爷。
“角斗场被异种管理局捣毁之后,我的身体越来越差,连我自己都已经放弃了。”他神情恹恹,眼底闪着细碎的光,纷繁复杂的情绪在其中流转,“爷爷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让我获得了一副健康的身体。”
“也许,这副身体本来就是灰羽的吧。爷爷可能以为他的意识已经消失了,而我也失去了幼年的记忆,留下的只有每晚不断的噩梦。”他绞着手指纠结一阵,继续道,“直到他再次出现在人前。”
“那些噩梦,一开始就是灰羽下的手。”凌飞屿说,“任崇礼晚年衰弱的速度很快,可能是实现了某种交换。”
“但我隐约知道那些噩梦和爷爷有关,如果不是角斗场的存在,不会给这么多异种带来痛苦……”任飞羽盯着膝盖上的书,轻声开口,“所以我没有办法原谅他,即使在他临终时,也没有再去见他一面。”
他沉默下来,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恍惚了许久。
“我们该出去了。”江慕森牵起凌飞屿的手。
“等一等。”任飞羽忽然抬起眼皮,转向江慕森,“有些事,我想单独对飞屿哥说。”
江慕森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凌飞屿一眼,点了点头,松开他,转身退到了黑暗之中,安静而耐心地等在远处。
任飞羽看着他的背影,把声音放得很低:“江先生从这里出去之后,吸收恶意能量的情况可能不会好转。他在幻境里暴露了弱点,泄露了太多负面情绪,都被灰羽利用了。”
凌飞屿下颌绷紧,眸中寒光闪烁:“我会尽快解决他。”
任飞羽点点头,背过身去,单手在自己心口一晃,掌心里便出现了一块暗红色的梨形石头,内里的生命能量如脉搏般微微鼓动,像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
他不由分说地将那块石头按在凌飞屿手上,飞快道:“同源的能量之间可以互相汲取,我再把自己的生命精华给你,就可以反过来吸收他的力量了。”
“那你呢?”凌飞屿握住那颗石头,机械指节轻轻一捏,能量眨眼便融进了金属缝隙里。
“我……本来就是苟延残喘。”任飞羽垂下头,手指在书籍封面上反复摩挲,“就是担心对你来说会有意料不到的风险,我也没有办法预测把梦魇封印到自己身体里的后果。”
凌飞屿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抿着唇,偷偷看了一眼暗处的影子。
“时间不多了。”任飞羽的脸色越来越白,躺倒在病床上,望着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点,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天快亮了,该醒来……然后作出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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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滴”
两台医疗监护仪里传来陡然加快的信号音,病床上,两个人同时睁眼。
日光灯管嵌在磨砂灯罩里,光线映入凌飞屿的眼睛,带着消毒水洗过的棉布气味和浓烈的海盐气息一同涌进他鼻腔里,耳边还贴着一道湿热的呼吸。
但身侧的人很快又阖上了眼睛,脸色不太好看,嘴唇血色淡成浅粉,呼吸乱了起来。
“很难受?”凌飞屿侧过身,伸出手臂揽住他。
江慕森摇了摇头。耳朵里充斥着太多的杂音,那些无处不在的恶意像碎玻璃一样灌进耳道。
他皱起眉,回抱凌飞屿,把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里。鼻尖蹭过锁骨上方的皮肤,深深地、贪恋地吸着对方身上的味道,像溺水的人抱住了一块浮木,并在木质香里获得了一丝安全感。
清新又温暖,足以驱散空气里不断加重的浑浊。
江慕森把鼻尖又往里埋了半寸,热气呵在凌飞屿颈间,“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迟疑,凌飞屿身形一滞,立刻从他吐词间微妙的停顿中辨别出他的状态。
于是他拉过江慕森的手,指尖温柔地描摹过对方的掌纹,一笔一划地写道:“我可能要去做一件有点危险的事情。”
江慕森的手心猛地收紧,指尖扣进凌飞屿的指缝里。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凌飞屿翻手把他压下,手指又落下来,继续写:“你要接住我。”
他苍白的指节缓缓松开,把凌飞屿抱得更紧了。
凌飞屿低下头,蹭着对方的发丝轻语:“我不想离开你。”
病房很安静,只有医疗监护仪规律的信号音,那句话落进空气里,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江慕森没有反应。
他应该是听不到的。
凌飞屿在心里这样想着,把脸埋进对方的头发里,闭上眼睛。因此也错过了江慕森逐渐泛红的眼角,和自己机械臂和肩膀交接处,一点一点变湿的布料。
水渍无声地洇开,金属一如既往地冰冷。
他应该没有察觉到。
江慕森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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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心骨醒来的消息极大地鼓舞了北局员工。胡峦殷切地候在病房外,等着凌飞屿收拾烂摊子,并下达进一步指示。
其他人都还在半昏迷状态。
但很快,情况变得更糟糕起来。
次日清晨,太阳没有如期升起。
北境靠着东海,海岸线上,浮出了一轮黑日。
那不是真正的太阳,从海平面下升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光芒,只有一个纯粹的、吞噬所有光线的黑色球体,边缘燃烧着一圈如有实质的黑雾。
它缓慢地爬升着,直到完全探出天际线时,整个北境已经看不到一丝天光。
云层被染成铅灰色,层层叠叠地压在海面上,把天和海之间的界线完全抹掉。
生活在沿海的渔民最先发现了异状。
“这是要下雨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天象,他们疑惑着,仍招呼邻里不要出海,倏地狂风四起,天空如同破了道口子般往下灌注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沙地上,扬起粉雾,在民居的屋檐上发出如鼓点般的撞击声。
密集的雨幕中,黑日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雨水溅在地上,淋湿行人的裤脚。他们骤然停下脚步,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在人行道上,像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
雨水溅进车窗,司机的头晃了晃,强撑着踩下刹车,然后倒在方向盘上。车轮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好几个转,磕上花坛,撞进路边商店的橱窗。
却还有一部分人,没有因为雨水陷入沉睡。
有人眼白上翻,透出贪婪的光,径直拎起路边的石块砸向商店,抓起了货柜里的黄金首饰,哈哈笑着。
继而又有人拥上来,对着那人大打出手。
被放大的欲望和恶意让四周变得一片混乱,而江慕森就是一切的接口。
从凌飞屿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一条条黑色丝线从黑日的边缘延伸出来,穿过雨幕,穿过城市上空,汇聚到同一个方向。
他身旁的病床上,江慕森半靠在床头,脸色比凌晨时更白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闭着眼睛,眉心紧皱,眼皮细微地颤抖着,像是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那些黑色丝线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他的周身,每一条都在以极细微的幅度搏动,仿佛某种活物的血脉,将充满恶臭的能量源源不断地运输到天际的黑日上。
吸饱了能量的黑日不断攀升,撒下暴雨,将外面的世界寸寸侵蚀。雨水逐渐变得愈发浑浊,在海面上、街道上、楼宇之间迅速扩散开来。
到处都响着车辆撞击的闷响和暴力争抢的尖叫。
异种们心智简单,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在异状出现的第一时刻,便涌向了北局要求帮忙。
幸存的人类知情者这才发现,混迹在他们社会中的异种,数量已经非常多了。
在即将降临的灾难面前,他们难得地摆脱成见,一起捍卫起自己的生存空间。
北部分局的员工将隔离服分发下去,与志愿者一同行动起来,推着沙包垒临时防线、架设能量屏障器,打造出安全的空间,又马不停蹄地将受到影响的人搬进去。
胡峦刚把一个被黑色能量感染的人从倒塌的雨棚下拉出来,虎掌沾上了对方的血迹,来不及擦,就紧赶着去撑一旁被撞倒的电线杆。
旁边忽地伸出一只手,与他一起撑着,他抬头一看,正是那个之前在会议室里摸他尾巴的同事。
对方一醒便来支援,从隔离服里透出腼腆又殷切的目光,抱歉地笑了一下:“之前不好意思啊,大兄弟。”
“,瞎客气,咱们谁和谁呢。”胡峦也不好意思了起来,“你这撸猫手法还挺舒服……”
黑日越升越高,雨幕的扩散速度也越来越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