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了两颗好的,用手帕擦了擦,见小皇子正撅着屁股在捡枣子看不到,偷偷塞了一颗给太子吃,他咬着枣子,眨了眨眼睛,道:“太傅今天不太一样。”
他一说不一样,我就心虚了,支支吾吾地道有什么不一样,我不还是我么,难道变了?
太子嘟囔道:“若是平常的太傅,定不会愿意我带安儿出来打枣子,也不会叫我直接吃没洗的枣,太傅今日格外……嗯,格外有趣!”
我不由好笑,这不是应该的么,“我”如今都年过而立了,难道还像二十岁一样不稳重么,也不见我三叔一把岁数了还登高爬低啊,就问他道:“那你喜欢今日的太傅,还是从前的?”
太子想了想,道:“只要是太傅,我都喜欢,我知道太傅是为我们好。”
今日外出打了小半天的枣子,小皇子毕竟是个奶娃娃,还没到宫里就困了,我哄着他吃了些粥,免得他睡着了饭都吃不下去。
晚膳皇帝依旧不回来用,太子有些奇怪,道今日政事又不重,为何父皇不回来。小太监就道外邦来朝,须得商讨云云。
以往我在宫中之时,皇帝也不是日日都来,不过今日他老这般不来,我心里莫名有些不高兴起来,就道别管皇上了,你先吃饭吧。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太子的饭量叫人吃惊,一个人就吃了三个我的饭量,吃完饭还要吃点心。我哪里知道他要吃多少能吃饱,便叫人再上一些点心来,若是吃不饱晚上怎么睡得着,我以往也吃得很多,如今不长身体了就不用吃了,吃多了只长肉。
小皇子睡得很香,旁人一动就踢脚睡得不安稳,我便没喊人带走他,让他在我屋里睡了,小家伙能占多大的地方。
太子有自己的东宫,吃完饭却赖着不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摆明了是不想走的意思。我觉得好笑,故意不去理会他,自顾自地摆了棋盘来。
“琛儿陪太傅下棋!”小太子见我要下棋,立马颠颠地跑了过来,下棋总要两个人才好。
我让他执红子先走,小家伙上来就给我一个当头炮,他棋艺不错,就是有些急功近利,我没有让着他,连赢了他好几盘,他就不乐意了,道:“太傅今日下棋也同以往不一样。”
“不是说怎么都喜欢么,下棋输了就反悔了?”我倒是想让他,可让棋不比赢棋容易,要是没让好还不让他看出来了,还不如赢了干脆。
小太子自己说的话覆水难收,嘀咕了一阵子,又要吃马蹄糕,我看了看外头,天已经黑得透了,便道:“晚上吃多了坏牙齿。”
他大抵看出我今日事事都好说话,就缠着我说肚子饿,我哪里拗得过他,只好让小厨房又做了一盘马蹄糕来让他带回东宫去吃。
小太子走了没多久,小皇子突然翻身惊哭起来,我慌忙冲过去将他抱了起来,却发现他脸通红通红的,竟是起了高烧,没等我反应过来,小娃娃四肢都抽搐了起来,极为可怖。
我从未照看过孩子,更没见过小孩儿这样抽搐,吓得整个人都呆住了,还是宫人叫起来才回神,让他们快去找太医来。
小皇子的抽搐很快就停了,可高烧起了就退不下,摸着甚至有些烫手起来。小娃娃紧紧地闭着眼睛,一点也没有下午的活泼劲儿了,小手小脚软绵绵地搭在我的手臂上,无论怎么喊都不肯睁开眼睛。
我后悔莫及,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定是我下午带他出去吹了风,受了凉才会这般。都是因为我不懂,才让这孩子一天遭了两次罪。
皇帝来得比太医还要早,宫人刚出去没多久他便来了,我顾不上去想他为何能来得这么快,见了他就像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把孩子递了过去,道:“安儿起了烧,一直在抽搐!”
“是急惊风。”皇帝把孩子抱了起来,略作查看以后得出了结论,我一听更是害怕,小儿急惊风最是危险,若是治疗不当送了命的也是有的,小皇子身子这么弱,急惊风这样的恶疾怎么扛得住。
待到小皇子不再抽搐了,皇帝便把孩子放在榻上让他躺好,握住了我的手道:“莫怕,安儿身体弱,以往也有过惊风,只是抽了两三次,不是重症,一会儿太医来了便没事了。”
他对孩子很是了解,太医来了果然同他说的一样,是急惊风,好在不严重,服一剂小儿回春丹便好。只是小皇子身子弱,不能太长时间兴奋玩乐,也不能吃生冷之物,这几日天气冷风又大,一吹风定会惊着,最好在室内静养,莫要再出门去。
我并不知道小皇子的身体弱得这般厉害,白天给他吃了枣子,又让他捡了半天枣子,定是他得急惊风的原因。
太医为孩子针灸,又给小皇子吃了药,烧很快就退了,哭了一阵又睡着了,皇帝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叫宫人多看着些,免得晚上又起了烧不知道。
我撩袍跪下,磕头道:“是臣的错,臣下午带他出去吹了风,他才会生病,臣罪该万死,求皇上降罪于臣。”
皇帝来拉我,我不肯起,他干脆坐在了地毯上,将我拉到他怀里抱着,道:“不怕,安儿已没事了,是孤不好,忘了你如今不知道,没有嘱咐你才会如此。”
他身上依旧带着淡淡的檀木的熏香味儿,闻着总叫人安心,我担惊受怕了一整日,这会儿才真正放下了心来,见他没有责怪我的意思,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吸了吸鼻子道:“臣终究有错,若是小皇子落下什么后遗症该如何是好。”
皇帝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叫小太监送上了安神茶喂到我的唇边,道:“太医说了无碍,你如今身体也不好,不必多想,好好歇着,待明日孤再同你细说。”
他不提我还不觉得,如今紧绷着的弦一松,喝完安神茶以后哈欠就打起来了,看来不能老出去乱走的不止小皇子一个,我靠在皇帝的胸口上,已经有些迷糊起来,他用毛毯将我裹紧,轻轻地拍我的后背,哄我道:“睡吧,睡一觉便好了。”
不知为何,我睡得太沉,一觉起来总觉得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似的,待睁开眼睛以后更是吃了一惊,我竟同张起灵一块儿睡在地毯上,万幸地龙烧得很热,只盖小毛毯也不觉得冷。
我揉了揉眼睛,见张起灵还睡着,玩心大起,偷偷地趴在他肩头用发尾挠他的鼻子,还没等我挠上,他就抓着了我的手腕子,道:“贤王闹了一天还不够,睡醒了又来闹孤了?”
“皇上胡说,臣什么时候闹一天了?”我不乐意了,在他手上啃了一小口,让他莫要这么抓着我。
张起灵一贯拿我没什么办法,轻轻地在我屁股上拍了一下,道大的小的都不叫人省心,一会儿就知道闹了什么了。
一个时辰之后,我便知道了他话中的意思,至于琛儿,则因为吃了太多东西积了食,好几天都吃不下东西,被父皇罚着一个月不许再吃点心。
第81章 暴君不正经的不正经番外之水痘
一
琛儿出第一个水痘的时候,我并未意识到那就是水痘,皆因我发痘都是早些年的事了,他又身强力壮得很,这岁数了哪里会想到他沾染了这病。
直到痘痘起了一片,他起了烧,闹着说痒痒,我才意识到是发了痘,生怕是天花慌忙召了太医,太医诊治了说无大碍,只是水痘罢了,小太子又身强力健,待全发出来就没事了。
我同皇帝都发过水痘,是不怕传染的,可安儿还小,又娇嫩得厉害,他若是沾染了可不像哥哥那么好治,我便把小家伙送出了宫,暂时回府里住着,又着人去喊解雨臣帮我看着点。
水痘是传染病,琛儿自然不可能自己发病,派人去查,才发现伺候他的一个小宫女外出探亲之时沾染了痘痘,她自己也全然不知,我不忍过多苛责她,就只草草地罚了她一个月的俸禄,把她隔离了,省得传染给别人。
虽不比天花,可水痘成人沾染了也是凶狠的,到时候病了一大堆,安儿如何回得来住。张起灵派人消毒清扫所有的宫殿,太子穿过的衣服全部烧掉,每日换下来的床单被褥也统统扔掉,免得留了什么。
小兔崽子娇生惯养这么多年从未生病,连咳嗽一声都罕见,哪里知道病的难受。水痘这病磨人得厉害,每个痘痘都痒痒,又不能抓一抓,我以前得了这病都受不了,小崽子更是吃了苦头,在榻上哀声叫唤,我舀药给他吃,他闹着不肯吃。
“苦,琛儿不想吃。”琛儿这岁数了,哭又不愿意哭,只能撇着小嘴不吃药。
他不愿意吃,我也懒得喂,就把药碗递给了小太监,警告道:“不许抓,一个痘痘破了就是一个麻子,以后变成麻子脸了,太傅可不喜欢麻子脸的小孩。”
琛儿蹬着小腿,道他痒痒,痒痒死了,浑身上下都痒痒。我看着又心疼又好笑,心疼他得了病,好笑的是他现在这个样子。
当初张起灵得病,还硬撑着处理了政事,和他一比,这亲生的儿子可太不争气了。
小崽子满地打滚了一日,闹得天崩地裂,直到张起灵来了,他怕父皇说他懦弱无用,才乖乖地喝了药,依旧是叽叽歪歪地说痒痒。
我给他扇了好一会儿风,小崽子才总算是挂着满脸的痘痘睡着了,一个没看住小手就抓上了脸,我只能一次一次地把他的手拿下来,塞进被子里,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以前就抓破了脖子上的一颗痘痘,现在还留着疤呢。
一个满脸麻子的皇帝,啧啧啧,太没有威严了。
儿子虽然病了,但只是水痘而已,张起灵压根不放在心上,不过毕竟是亲生的儿子,现在儿子睡着了,他才勉强表现一下慈爱,给小家伙擦了擦汗,当然也或许他是嫌小崽子太没用了,谁知道他怎么想的。
我难免有些好笑,道:“寻常人家,水痘都是三四岁发的,谁料琛儿都十岁多了才发水痘,说起来,皇上二十多岁才发水痘,是不是皇家子嗣都是如此?”
张起灵搂住我,在我脸上使劲地捏了一把,疼得我要咬他,他才慢吞吞地松了手,非又来捏我的指甲套,道:“孤记得贤王也不是幼年发的水痘,莫不是也随了孤?”
本来就是因为他,若不是他先得了水痘,我又怎么会照顾他沾染了这病,他还好意思拿我取笑,烦人。
小崽子又去抓脸,我同皇帝说话,一时分了神,被他抓破了耳朵下面的一颗痘痘,好在不在显眼的地方,也不是很大的痘痘。
老这么看着他,我这岁数上来了实在扛不住,就喊了小太监来轻轻地按着他的手。这猴崽子白天蹦蹦跳跳,晚上睡觉也不老实,就该让他病上一回,好好治治。
张起灵见崽子弄破了痘痘,又见我派人专门看管,有些好笑,将我松散的发丝撩开,露出了脖颈上的疤痕,轻轻地点了点。他道:“若非孤看着,贤王如今早就成了个小麻子。 ”
他指尖力浅,挠得我又痒又麻,忍不住笑了,被小崽子闹的烦闷都消散了不少。
当年我俩都得水痘,张起灵一个都没抓,任其自然痊愈,后来我被他连累,浑身发痒,恨不得生出十只手,张起灵若是有空便亲自看着我,不叫我抓,便是没空,也要派宫人捉着我的手,不叫我把自己弄成麻子。
不过可惜,我痒痒起来还管会不会留疤,硬是挠破了两三个,身上的用生肌膏养着慢慢地也就没了,单只有脖子上这个被我抓得太深,永烙不灭了。
我未及弱冠便入了宫,这些年来身上有什么变化,张起灵记得比我还清楚。其实在宫里,我出入坐轿辇,走路有宫人搀扶,受的最重的伤也不过就是拉弓崩了手罢了,吃不起什么苦头。
说到底,我这些年要么不吃苦,一吃苦还不都是他害的,嘴里嘟囔道:“臣还当皇上当年得的是天花,若早知道是水痘,臣才不进宫呢,白白讨个嫌。”
张起灵懒得跟我多费唇舌,在我嘴上打了一下,力道不重,我反正没吃亏,不同他计较,打了个哈欠,决心先陪皇帝回去睡了,反正小崽子这精气神,不到月余就能生龙活虎了。
儿大不由娘,懒得管咯。
第82章 暴君不正经番外之帝王1
一
是夜,御书房内灯火通明,皇帝手边还堆着厚厚的奏折不曾批阅,国土辽阔,便是勤奋如他也无法完全处理。
小太监王盛站在一旁候着,他是头一回单独伺候皇帝,难免有些紧张。他本是伺候在长秋宫的小太监,如今得了提拔,也能在皇帝身边伺候一二,这对于宫人来说,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儿。
伺候皇帝倒也没什么难的,王盛想着,皇上不是在御书房,就是在长秋宫里头,除了王爷来时有些要求,其余时候皇上连声咳嗽都没有,不比太子殿下,一日光衣服都要换七八回。
他想得入迷,差点没听到皇帝问时辰的声音,好在没有错过,他慌忙回了神,躬身道,回皇上,王爷那边应已备好晚膳。
皇帝嗯了一声,将批好的奏折放在了桌边,同时放下了手中的笔。王盛提起了精神,喊宫人备轿,皇上摆驾长秋宫。
今日从白天开始落雪,天黑得早些,如今已落了厚厚一层,因贤王喜好风雅雪景,他常去之处只清了主干道,其他地方都遵照皇帝的命令留了大片白雪,以便观赏。
御书房到长秋宫沿途种了些不怕寒的腊梅,黄色的小花点缀在枝头,白雪覆盖一二更为风雅。
贤王不爱雍容俏丽的牡丹芍药等物,只偏好这等小小的清幽的黄色小花,春有迎春,夏有金盏,秋有银杏,冬有腊梅,皇宫各处都是不缺的,除此之外的花卉都被清得差不多了,左右这御花园只有贤王进得去,旁人的喜好又有什么打紧。
同寒气森森的御书房不同,长秋宫总是热闹非凡,皇帝还没踏进院内,就听到自家混世小魔王一样的儿子发出的叽叽喳喳的声响,也不知又在闹什么,日日鸡飞狗跳的。
进了院子便能看到灯火,长秋宫的窗户是用玻璃与明瓦交替装饰的,入了夜外头暗里头亮,能清楚地看到室内的景象。
屋里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贤王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九连环慢吞吞地解,小太子早就知道这一扣如何解开才是最好,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要帮太傅一把。小王爷又怎会不知解法,只是故意逗着儿子玩,不肯轻易解开。
来长秋宫时皇帝从不叫人通报,因此屋内人毫未察觉窗外站了人,王盛有些奇怪为何皇上不立即进屋里去,又不敢多问,只能偷偷地搓了搓手。
皇帝从不畏寒,因此站在寒风中也毫无畏缩之意,长秋宫虽是他的后宫,近日来他却有些难以靠近之感。
也许从一开始便有这感觉,只是自恢复记忆以来这感觉越发明显,他年轻时并不在意,因为做皇帝的向来如此,要做帝王,代价便是无人敢靠近。
如今年过不惑,他破天荒地开始有些在意起来,只是苦于没有办法突破困境。自围猎失忆以来,他同贤王的关系便越发微妙起来,他心中清楚因从何起,却无能为力。
这一隔阂并不是近期才起的,自贤王入宫以来,不论宫内宫外,所有人都不信皇帝能独宠一人,或担忧或幸灾乐祸,只等着王爷失宠的那日。
皇帝从不曾为自己辩解过什么,言之无用,不如少费些唇舌,他以为自己不会如此,便能打消贤王心中顾虑,却不料此回意外将一切打回了原形,他突然明白了为何小王爷总是忧心忡忡。
然在这皇城之中,此乃死局,毫无破解之法。
小太子终于夺到了九连环,还没来得及开心,却见皇帝老子推门进来了,他的太傅立刻把他丢在了一边,叫宫人送上热毛巾,再端来热茶,为皇帝暖暖身体。
皇上今日回来得晚些。贤王握住了皇帝的手,发现有些冰凉,忍不住问道,可是又发生了什么棘手之事?
他又哪里知道,皇帝来得并不算晚,只是在窗外站了许久,才会在身上落了些雪花。皇帝暖了暖手,才将手心贴在了小王爷额上,这几日贤王总断断续续地起些低烧,喝了药也不见好。
好在今日掌心下的温度不算高,皇帝这才放心,宽慰他道,只是奏折多了些,没什么要紧,倒是你,今日胃口如何。
小太子被忽略了这会儿,哪里愿意,蹦着举起九连环给皇帝看,炫耀自己已解开了一半的玩物。
皇帝比小崽子更小些的时候便能独自解开九连环,自然知道这所谓的解开一半是不存在的,小家伙完全搞错了解开的方式,再解下去只会越来越乱。这便是九连环的精妙之处,它讲究一个环环相扣,进退有序,一味追求一个一个地解开是不可能成功的。
因此他只是把大儿子拎开了些,道,再接再厉。
小太子从不曾从皇帝嘴里得到太多的夸奖,有些失望,他也到了崇拜父亲的年龄,不自觉地想在父亲面前显摆点什么,可惜他的父皇是个极其严格之人,他难以得逞。
为了解开这九连环,小太子铆足了劲,像是跟这东西杠上了似的,太傅喊他用膳也置若罔闻。贤王有些无奈,只能亲手舀了些粥菜喂到儿子嘴里,没吃几口,小东西就不愿意吃了,嫌这时不时递过来的勺子扰乱了思路,捧着九连环跑到内室去了。
贤王摇了摇头,道,琛儿这脾气太急了些,什么事情都非要立刻出个结果才好。
这毛毛躁躁的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他幼年也曾因解不开九连环而努力,不过他玩了些日子解不开也就不算了,没有那么固执,后来不知怎么的就会解了。至于皇帝,他从来也没着急过,更不是随了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