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折柳整个人微微一颤,意识到自己面色僵硬后,才勉强挤出个十分生硬的笑容:“这段时间,你就先住在我这里,旁边有客房。”
“夜太深了,我先去收一下药材。”不等林夙回答,宁折柳将蜡烛套进灯笼里,起身出了院子,
阿峤目送他出门后,靠近林夙道:“这大夫怎么怪怪的,不知道可不可信……公子,我去查查他的底细?”
林夙看着他的背影:“不必,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阿峤不明所以,林夙提醒他:“有股臭味,从我们进屋子来一直能闻到。”
阿峤抽抽鼻子,他虽然闻到了味道,不过并不浓烈,加上屋子里药味浓重,他一直以为是什么特别的药材。
“是有闻见,好像有些腥臊,这味道有什么特别的么?”
林夙站起身,循着臭味在屋子里搜寻一圈,在墙角找到了这处臭味的来源。
“这味道充满腥臊气,定是动物身上散发出来的,但是屋子里还有一股隐隐与麝香相似的气息。麝香名贵,神医衣着简朴,定不会花大价钱购买。这香气想必来自于一种叫小灵猫的动物,它的灵猫香与麝香极为相似,但受到刺激时,又会分泌大量的臭液,所以这屋子才会出现香气混着臭气的情形。”
“小灵猫胆小敏捷,十分怕人,极难圈养,据我所知……只有孙御仙孙大师曾经养过一只。你还记得那个船夫说过神医有个师父,师父医术更为精妙的事么?”
阿峤一点就透:“那这位宁神医,便是孙大师的弟子了?”
林夙想起方才那位瘦不胜衣的美人灯,看来神医只学到了孙大师的医术,并未继承到武艺。若他还有别的师兄弟倒好,倘若没有,那可真是遗憾至极。
正这样想着,屋外便见人影闪过,一个微带喘息的颀长身影出现在院落之中。
林夙见这个背影分外熟悉,心头一跳,忙拦住想说话的阿峤,继续向屋外看去。
“真希望我能少见到你几次,因为只要一来找你,就说明最近行事不顺。”
来人声音舒朗慵懒,低沉悦耳,带着笑意,说完径直走到檐下,宛如玉山倾倒,在一方躺椅上坐了下去,神态轻松得仿佛回的是自己家。
宁折柳似乎早习惯了这人的做派,也不吃惊,无奈笑道:“照你这样说,天底下的大夫都该没朋友了因为没人想到见到他。”
“你怎么也学会揶揄人了,好了,算我理亏,不该有事才找你。”
来人自然是安千岳,他虽语气如常,可就连林夙都听得出他声调中的喘息,何况宁折柳。
宁折柳当然不会因为他的玩笑话而不快,几步向他走过来:“怎么?又和人打架了?”
安千岳却看向他正在配药的罐子:“怎么晚了,难道还有病人?”
宁折柳看着他的脸色:“你与谁动手了,很厉害么?”
“遇到一个乌国人。”安千岳也没纠结之前的问题,“这人练的是禅宗功夫《狮子奋迅三味》,看起来很丑陋,所以和他打了一架,不过他内力实在很强劲。”
宁折柳抓起他的手切脉,同时问道:“你何时会因为这种理由打架?他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安千岳默了一会儿,耸耸肩,“不知道,可能最近不好的消息太多,一件叠一件,所以找个借口痛快发泄一下罢。”
宁折柳看他疲惫非常,沉默片刻才道:“你的事我也不懂,不过,我听说,最近正是多事之秋,北边的动静似乎不小,今天和你动手的又是乌国的高手……”
安千岳忙道:“打住,你何时也关心起这些事来了?若我在你这里还要听这些,天底下还有哪里是净土?说起来我还有一件要紧事要你帮忙,最近可能会有个中了奇毒的人来找你求医,此人易容过,看起来是个中年文士,一旦见到,务必将要他留住,然后给我报信,千万别将人放走了。”
此言一出,屋外的宁折柳,屋内的林夙和阿峤,三人一齐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小林放心吧你跑不掉了……小安会像鬼一样缠着你的
第37章 药庐(2)
“怎么这个反应?你不肯?”
安千岳见宁折柳神色古怪, 奇怪问道。
宁折柳回过神来,收回诊脉的手,反问道:“先不提这个,你到底做什么了, 怎么会将人得罪成这样?”
安千岳一哂:“他下手狠, 我同样重伤了他,不算吃亏。不过他在我体内留下一道真气, 时刻扰乱我经脉, 很让人烦心。若非如此,怎会来劳烦你?”
宁折柳摇摇头,温柔的神色变得严肃几分, “这人真气十分霸道,你千万切记, 半年内不要动武,否则内力引动, 真气伺机夹缠, 涌入你奇经八脉之中, 就再难去除。你这段时间若是无事, 最好找个地方静养,自行调理,亦或找个高手替你调理, 将这道真气慢慢内化消解才好。”
“我正是因为做不到,才来找你。你还是给我想想法子,先将这道真气压下去罢,不要动不动惹得我心烦。”
宁折柳认真道:“是你先意乱, 它才能扰动你心烦。你这段时间,心里不平静。”
他说完这话, 忽然想起什么,看了看屋子里,回头说道:“你如此心烦,我倒想帮你解忧,你让我留意的那个人,不知是哪里得罪的你?”
一提起这人,安千岳又睁开眼睛,嘴角牵出丝凉薄的笑意:“此人相貌丑陋,又贪生怕死,很碍我的眼。”
宁折柳缓缓摇头:“你不说实话,我不帮你。”
安千岳当然不会说是因为觉得自己被他耍了,又躺回椅背上:“你不信算了。这个小贼行踪鬼鬼祟祟,说话不尽不实,最重要的是偷走了我一样重要的东西……总之,很让我生气,我总要将人揪出来,亲手一层层剥开他的皮。”
他闭着眼睛,做假寐状,脑中想的已是有朝一日在这深山药庐重逢,林夙被他狠狠吓一大跳的情形。
不知到那时候,他可会后悔当初趁自己不备,甩开自己溜之大吉的事。
就在他畅想时,林夙从屋内的暗影中走出,面对宁折柳诧异的眼神,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可真是……好可恶的小贼,他竟如此胆大包天,不知偷走了你什么东西?”
他声色与宁折柳的有几分相似,此刻又压低了声音,更难分彼此。可安千岳耳朵何时灵敏,他眼睛尚未睁开,手已经猛然伸出,将身侧突然出现的人手腕一捉,拉至自己身前,另一只手伸出两根修长手指,微微用力按在来人颈侧。
阿峤“唰”地将剑一拔,指向安千岳,后者被剑指着,丝毫不以为意,慢悠悠看清眼前人后,忽而一笑,只如黑夜之中一道明光浮现,光华灼目。
“你跑得倒挺快,我以为以你的脚力,明后日才能到。”
林夙性命悬于人手,照旧神色如常,甚至有两分笑意:“在下贪生怕死,要命的事,自然要跑得快些。”
宁折柳见他一言不合便动手,只好劝道:“师兄,我这里不能动手。”
安千岳恍若未闻,只看着林夙:“你趁我与那折兰温交手匆匆离开,难道以为我会死在折兰温手下,还是以为……我会找不到你?”
安千岳丝毫不顾自己是强行将人捉住的,林夙想去哪里,本就是自己的自由,在他眼中,此人既落到了自己手上,趁自己被强敌掣肘便溜之大吉,多少带了些背叛的意味。
两人合力对付折兰温,本来已经能算系在一根绳上蚂蚱,不想等他负伤回到行馆,才知道林夙早借假死的名义脱身,如此迫不及待,仿佛此前几天合作,都只是他为了摆脱自己而作的一场戏。
这让他意外地生出了几分并不占理的恼怒。
林夙被他抓着手臂,身子被迫俯下来,从安千岳视角看去,素色腰封杀出来的一片薄薄腰线,他腰肢柔软的像一截骤然骤然收窄的小溪,曲折而多情,握在他掌心的手腕细长伶仃。
此人也当真有副美人骨。
林夙垂下眼帘,长睫垂下明亮而黝黑的眸子前:“我无论如何逃,总是要来找神医的,难道你会不知道?”
“这么说,你不告而别并非逃跑,倒是先行一步,过来等我?”
林夙叹气:“此刻此地此情此景,难道还不能说明?”
如此说来,倒也有几分道理。
安千岳气顺了几分,将他松开:“算你乖觉。”
阿峤恼他无礼,见林夙终于安全,立即要上前报复,林夙忙牵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听说,你将《平天策》的下落告诉了楚屺?”
林夙也不遮掩:“假的。”
安千岳笑道:“你原本的功力应当在九重境上下,突破极难,若能修炼《平天策》,或许能有机会,你不心动?”
林夙沉思:“《平天策》或许可以助人升上九重境,但若要突破至地仙境,便不是它能做到的。这些日子我也在想,那些人一定要《平天策》,除去上面记载的心法,是否还有别的原因?”
安千岳:“什么原因?”
林夙看向他:“就譬如先生,能练得这般功夫,自然有自己师承的心法,绝不会觊觎这本《平天策》。而那些人既然能杀陆大侠,功夫一定在他之上,更没理由为他的内功心法灭其满门。”
安千岳语气有几分赞赏:“你倒有几分敏锐,你猜得不错,《平天策》的好处并非只在其内功心法上,陆家祖上有人从军,据说在当时一位大将军手下做副将,彼时太祖尚未出世,天下四分五裂,这将军骁勇善战,军功盖世,隐隐有另立门户的苗头,被当时的北夏皇帝大为忌惮,欲除之后快。而那将军也如你一般敏锐,见势不好,便将替自己打仗的副将供出去,声称军功都是这位副将所立,此人用兵如神,可称兵仙,自己这些年冒领功劳问心有愧,愿交出兵权和这位副将,让他们继续为朝廷效力,自己年纪大了,希望可以卸甲归田,回乡养老。
北夏的皇帝听他肯交出兵权,也就信了,而后又将那副将召进宫问询,但那副将知道将军险些丧命皇宫的事,怎么也不肯继续为朝廷效力,被封了芝麻大小的官职,蹉跎几年后,也称病离职了,回家之后写了下《平天策》的兵法部分,至于内功心法,已经是他侄子辈的事情了。”
林夙头一次听见这里面的隐情,连他的揶揄都顾不上,只觉得此前一直抓不住的东西,这下都豁然开朗。
“寻常武林人士,要兵书能有何用。难道凶手……”
安千岳冷冷道:“空穴不来风,折兰温此前所说,也并非都是杜撰。”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林夙一时消化不过来,勉国早些年国力强盛时,还与大曦时常发生摩擦,这些年因为内斗厉害,渐渐衰落。八年之间,皇帝至少换了三轮,期间即位的几位皇帝为了能获得大曦的支持,一直都是俯首称臣,尽力侍奉。
若他们要与大曦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
安千岳看出他的狐疑,道:“怎么,不信?勉国看似衰落,可依蒙族人骁勇善战,只要平定内乱重整旗鼓,必是我大曦劲敌。更别提这次在内乱中崛起的太子元牧,此子野心勃勃,有雄主之资,如何甘心让勉国继续做称臣纳贡的大曦属国?依蒙族兵强马壮,唯一比大曦逊色的便是兵法,元牧从头到尾唯一忌惮的,也不外乎一个五殿下……”
林夙声音突然变得沉闷:“是元牧。害五殿下的凶手,是他。”
安千岳不可思议地看向他:“你竟这么快就想到了这层。”
林夙重生至今,头一次找准敌人的方向,是了,这么严丝合缝的计谋,这么大费周章的手笔,这么隐秘险恶的毒……这一切绝非常人所能为。
阿峤此刻也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脸色有些义愤,主仆间虽有千言万语,但此刻毕竟不是谈论的好时候,只能交换了个眼色,将话先埋在心里。
“你既然早到,想必已经问过病情,如何,答案满不满意?”不知为何,安千岳语气忽然间又淡下来。
宁折柳一直呆呆听着两人对话,这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道:“毒性复杂,只能试试。不过我刚点了药材,我这里还差一味百年生的棣荨,这是解毒的关键,必不可少,你们明日可去屏山上找找。”
药庐毗邻屏山山脉,屏山取自“千峰列戟,万仞开屏”之意,足以说明其山势之奇,地势之险。
正因为地势险峻,无人涉足,山中奇花斗艳,松篁争翠,獐鹿成群,猕猴结伴,凡罕见的珍稀药材,冒险去寻,总能找到一些。
安千岳一听这话,便生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叹道:“棣荨十年生的便是有市无价,更何况百年生的,看来天意不要你活。”
“药虽然难找,但总得试试……师兄。”宁折柳低头看向安千岳,“屏山路险,你认识路,劳你陪他们同样?”
安千岳不屑一顾:“他是死是活与我何干?我为何要帮他?”
宁折柳解释道:“等莫先生功力恢复,倒是正好帮你化解真气。”
“我找个地方静养半年,也比等他解毒更快。这么麻烦的事,亏你也肯费心,真会自找麻烦!”
想要请动安千岳动手,确实是自讨没趣,林夙很识趣道:“方才听安先生对战中受了伤,还是好生修养的好,我与我的护卫同去。”
宁折柳坚持道:“师兄,你想去。山中幽静,无人打搅,正适宜你修养。”
安千岳将折扇打开,眯眼看向林夙:“你想用激将法,可对我没用,我替你寻药是小事一桩。不过我想不到帮你的理由,你若说服我,我替你一趟也无妨。”
林夙细细思索,以此山之艰险,非轻功卓越之人不可攀登,若能请动安千岳确实是最好的法子,不过他这样问,林夙一时也想不到。
他摇头:“我想不出,安先生想要什么?”
安千岳幽幽道:“我也没想好,或许很难,或许很简单,或许只是要你告诉我你的身份。”
“这有何难?若先生肯替我跑这一趟,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不涉及生死,违背底线,日后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
“你倒爽快。”安千岳看他一眼,“看你如此爽快,替你跑一趟也未尝不可。便当替我积攒阴德,我明日进山,找到就回,若找不到,三日之后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