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毕冉和程半雪同坐在一张沙发上,相谈甚欢。
而她们的正对面, 气氛截然相反。
桑屿唇色泛白, 靠在沙发最角落, 跟旁边的人隔开了几乎两米的距离,自顾自低头玩手机,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空气仿佛凝结成冰。
程延舟数次将视线投向桑屿, 皆未换来任何表示。
他捏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点开备注名为桑屿头像「出去聊聊吗?」
下一秒, 突兀的红色感叹号凭空出现。
他被拉黑了。
程延舟盯着感叹号发了会儿呆, 静静熄了手机。
桑屿头一次使用拉黑功能。
半晌过去, 他胡乱在手机软件之间点来点去, 心思乱极了。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程阿姨说话的,甚至连亲妈何时从屋里出来都不知道。
他的大脑几近空白,僵着手脚走进屋, 仿佛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方才来得急, ”程半雪笑笑, “从景城带的东西落在家里, 我让李管家回去取了。”
“你不是爱喝茶么,我让人烧了一套青花瓷的茶具, 一会儿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毕冉没想到不过见了一面, 对方就记住了她的喜好。
“李管家跑这一趟辛苦,”毕冉向来直爽, 没跟她客气,“正好我这新到一批大红袍, 配你带来的青花瓷,一会儿移步茶室?”
“那我今天可来着了。”程半雪说。
两人寒暄了几分钟,话题转移到了贺鸿轩身上。
“他现在可自顾不暇呢,”程半雪缓缓道,“老爷子临走前那段时间脑子糊涂,自以为延续战友情的婚约,成了贺鸿轩独占贺氏的跳板。”
“这段时间,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贺鸿轩手段多,那会儿我难以抗衡,只能先顺着他,出此下策。”
“哪的话。”毕冉余光下意识瞥了眼程延舟,心想桑桑的病能逐渐痊愈,遇上这出戏何尝不算一件幸事。
“难得走这一趟,今天我还是想正式说明一下,”程半雪把话挑明,“贺鸿轩如今在集团的地位岌岌可危,不足为惧。”
“老爷子这一走,延舟的婚事,便由不得任何人指手画脚。”
程半雪顿了一秒,不动声色朝儿子的方向瞥了眼,片刻继续道:“这桩陈年婚约便不作数了,日后孩子们自行发展。”
毕冉点头:“正有此意。”
两人的谈话进行顺利。
程半雪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她的安排:“以及延舟的学籍,趁还没开学,这两天办办手续,正好转回原学校,我也方便照顾。”
转回原学校……
桑屿捕捉到这句话,滑动屏幕的指尖一顿,有些出神。
餐厅的方向传来动静,宋姨端着一个托盘走来,托盘上放置了四只高脚甜品碗。
分别装着口味不同的水果刨冰,果酱如同火山熔岩般铺洒在上面,外围用了一圈鲜切水果粒点缀。
宋姨将草莓芒果的甜品碗放在桑屿跟前,剩下的随机放。
“宋姨,”毕冉喊住要走的人,嘱咐,“一会儿晚餐前半小时,再下锅大闸蟹,久了味道不好。”
“好的太太,那我单独留出几只给小少爷吧。”
毕冉疑惑:“单独留几只?”
宋姨也拿不准了,她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桑屿不打算知会父母?
不过事已至此,面对主家的询问,她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小少爷不是说……他要跟同学出去吃饭吗?”
毕冉显然不知道这回事。
她侧头,看向坐在角落,始终未发一言的儿子:“桑桑?”
几人的视线同时朝桑屿看过来。
“是,”桑屿掀起眼皮,熄屏手机站起身,说了他进屋以来的第一句话,“我不在家吃。”
说完,没再看其他人,转身出门。
毕冉对桑屿的情绪变化很敏锐,男孩子青春期,不爱跟母亲讲心里话,她正想发消息给上班的桑池,就见对面另一道身影也跟着站了起来。
程延舟说:“我出去看看。”
-
桑屿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走出家门两步就后悔了,又闷又晒,早知道直接去楼上房间多好。
“桑屿。”
伴随着铜门开合,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桑屿脚步微顿,片刻,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等等”程延舟大步追上来,手指刚触碰到桑屿的手腕,就被人猛地甩开了。
“别碰我!”
桑屿声音绷得很紧。
程延舟认识他一年,从没听见过他这样跟人说话。
简直像厌恶极了某个人,才会使用的语气。
程延舟手腕垂到身侧,沉默了一阵,说:“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桑屿反问。
刚才家长都在,他回过神来就算再窝火,也只能自己憋着。
而现在四周只剩他们两个人,那些压抑的情绪,愤怒,茫然,难堪,一起涌上来,淹没他。
程延舟一时没想好从何说起。
桑屿扯了扯嘴角,讽刺:“解释你是怎么在背地里看我笑话的吗?你早就见过我的照片了吧,看着我躲来躲去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你也对这狗屁婚约没兴趣,早说啊。刚转来那会儿是不是特看不上我?觉得我这人特恶心?正好,我也一样。”
程延舟蹙眉,很少见地拔高声音:“我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好话都让你说了,拜托,是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骗!”
桑屿胸口起伏,明白他们现在不适合沟通,他需要冷静,不然只会把话越说越难听。
有些脱口而出的话其实非他本意,但他就是控制不住,眼眶发酸。
程延舟看见他扭头重重擦了两下眼睛,心脏猛然间抽了一下,几乎条件反射上前一步,却在即将碰到桑屿衣角时,停住动作。
桑屿暗骂自己几句没出息,将眼泪硬生生憋回去,重新转回来看着眼前的骗子。
程延舟手腕垂落下去,嗓音艰涩地开口:“对不起,我……确实见过你的照片,那时我刚来南城,以为自己不会待很”
还在找借口。
桑屿想也没想,出声打断他:“我对你的心路历程没有半点兴趣。”
他气狠了,重重喘了两口气。
说这些好没意思。
桑屿攥了下掌心,理智告诉他不该这样说,可终究没忍住。
他抬眼,注视对方:“程延舟,麻烦你以后离我远点。”
空气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
盛夏的太阳刺眼灼人,即便下午,照到裸露的皮肤上,仿佛也能硬生生烤得人褪一层皮。
不知道是不是桑屿的错觉,他说完这句话,程延舟的薄唇几乎瞬间失了血色。
桑屿转身要走,手腕却再度被人拉住,那人指关节搭在他的皮肤上,透着微微的凉意。
程延舟看着他,眼神黯淡。
半晌,说:“对不起。”
桑屿走了。
头也不回。
程延舟没有追上去,桑屿方才注视他的眼神,让他觉得无措。
桑屿不想看见他。
-
桑屿漫无目的徘徊在路上,别墅区太大,他走了半天都没走到头。
他无处可去,最后抬眼扫视一圈,朝崔元家的方向走过去。
崔元穿着条花裤衩,一开门,看见他兄弟逃荒似的装扮惊呆了。
“你这满头汗……穿着人字拖被人抓去干苦力了?”
桑屿懒得理他,熟门熟路走进去,找到洗手池,不拘小节地朝脸上泼了两把冷水。
崔元靠着门框,看他洗完脸又洗手臂,最后冲脚,全部弄完似乎仍然不得劲,直接把头伸到水龙头底下,打开冷水哗哗地冲。
崔元倏地弹跳起来,避开溅出的水珠:“……兄弟,你咋了?”
一进来也不说话,哐哐一顿洗是什么意思?
桑屿没空理他,冲完头发,伸手抽出一张洗脸巾随便抹了两下,丢垃圾桶。
“有吃的吗。”
他抬头。
“……”崔元沉默两秒,连连点头,“有有有,阿姨下午刚烤了披萨,我去给你拿。”
桑屿心情很差,基本不想说话,盯着窗外看了半天,不知道在看什么。
良久才回神,冲崔元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