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庭礼碗里的菜堆成小山,这一次他没再看江翎,沉默了好几秒,忽地笑着说了声“谢谢”,而后一言不发地拿起筷子吃起来。
江翎收回目光,暗自点点头。
看来没记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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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漂亮
饭后, 江翎和季庭礼跟着季常山去了书房。
老爷子整顿饭一句话没说,这会儿才是要问话的环节。
季庭礼进了书房先让江翎坐下,他自己站在书桌前面对着他爷爷,季常山看着孙子这幅样子, 皱眉叹口气, 缓缓别开眼。
“你们不打算离婚?”
“爷爷。”季庭礼恭恭敬敬, “我们从没打算离婚过。”
“是吗, 我记得你们当时同意结婚都是被逼无奈。”季常山扶着手杖, 眼神有些压迫。
季庭礼看了一眼江翎,认真道:“当时是当时。”
“光你一个人决定有什么用?”季常山目光扫道一遍,点了江翎:“小江怎么说?”
江翎从两人开口后就觉得季庭礼在面对他爷爷的时候不太一样, 平时都拿鼻孔看人,这会儿倒是低了头, 浑身的劲儿也比平时收敛了不少,恭敬顺从, 很像个孝顺听话的孙子。
但江翎心里莫名不舒服,觉得这孙子挺窝囊的。
想了会儿,意识到这原因大概出在季常山身上。
江翎虽然和外公斗嘴这么多年,但也知道他外公是真疼他, 到了季老爷子这儿,每一句话都是施压,根本不像对家里人说的话。
季庭礼虽然收着, 但也绝不到唯唯诺诺的程度,可江翎见多了这人强势犯浑的样子, 现在看着这样的季庭礼, 莫名觉得很碍眼。
江翎缓缓抬起眸看着季常山:“现在是现在。”
季庭礼嘴角一弯,朝他这边看了眼, 却只接到江翎有些不高兴的表情。
季庭礼愣了下,不知道怎么又惹了这祖宗了。
“既然你们达成一致,那么我不希望再看到因为你们之间感情问题而导致集团生变的事情了。”季常山握着银柄犀角杖,点了点地面,手杖发出沉闷的声音,于是气氛也沉闷起来。
“庭礼,上次我让曾谨来找你,你对他是什么态度?”季常山面色威严,语气有些重地命令,“一会儿去给你曾叔道个歉。”
季庭礼站着没动,他知道爷爷未必是真的觉得自己对曾叔不尊重了,多半还是因为他那天不留情的话和撕碎离婚协议的举动挑战到了他爷爷的权威。
曾谨在外就代表季常山,他那天无异于打他爷爷的脸。
可季庭礼长久地站着,不认同这一次他爷爷发出的命令和决断。
他无法去向一个拿着离婚协议来要求他和江翎离婚的人道歉,无法向他爷爷承认自己维护婚姻的做法是错误的,也无法苟同他爷爷对婚姻的利用。
他做不到。
这几乎是第一次,季庭礼正面地违背了季常山的命令。
他笔挺着脊背,神情坦荡,一字一顿:“我不认为我有错,爷爷。”
咚
手杖被重重地敲在地上,季常山的脸色染上了愤怒,压抑着语气,低沉质问:“季庭礼,你再说一遍!”
“就算再说十遍,我也还是”
“季老先生,我于一月前无故被曾谨先生要求和季庭礼离婚,对此我表示困惑与不解,翻阅婚姻法和相关法条后也并未找到’他人可以要求夫妻离婚’这条律例,曾谨先生劝离的无礼行为让我深感被冒犯。”江翎坐着,打断了季庭礼,不紧不慢道,“我希望曾谨先生能向我赔礼道歉。”
江翎说完,佯装沉思了一下:“不过曾谨先生既然是前辈,赔礼就不必了,道歉就行了。”
季常山难以置信地看着江翎。
这么些年他来管教季庭礼都很顺风顺水,没想到在孙媳上栽了跟头,想起江翎脾气差的那些传言,他缓缓沉了脸色。
“曾谨是你们的长辈!”
“为老不尊。”江翎站起来,收敛了表情,“您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爷爷。”
说完,江翎转身,看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像灯笼一样亮的季庭礼,顿了下,别开目光说:“楼下等你。”
然后潇洒出了房门。
关上门,江翎缓缓吐出一口气。
……季庭礼说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也说过不舒服可以走的。
他也不是故意的,只是觉得季庭礼受那窝囊气还要连带着他……他才不乐意。
门内,季庭礼和季常山僵持着。
良久,季常山开口:“你就是打算和这样脾气的孩子度过一生?”
“他这样的脾气是什么脾气?我觉得他很好。”季庭礼自从江翎刚刚开口之后表情就放松下来,真心实意,“而且他不是您为我选的吗,我还得谢谢您,爷爷。”
季常山端详着面前出类拔萃的孙子,沉吟:“庭礼,你似乎变了不少。”
“外公,其实我一直如此。”
季常山愣了片刻,意识到什么,目光定定:“这些年你在我跟前听训的时候,有多少次心里是不服气的?”
季庭礼这么多年对家族和长辈的顺从下意识让他做出最稳妥的回答,但今天江翎把他刺激得格外不服管教。
“或许您应该问,我有多少次是服气的。”
季常山第一次看清楚自己孙子骨子里的不驯,缓缓蹙眉:“既然你忍耐了这么多年,怎么这一次忍不住了?”
“从前觉得怎么样都可以,我没所谓。”季庭礼直视着他,“但现在我不能让江翎也没所谓。”
“所以,爷爷,劝我和江翎离婚这样的事情,我希望没有下一次。”
从季庭礼记事开始,爷爷对他说过很多次“我希望你”和“我不希望你”,每一次他都应下,作为一个晚辈、下属、接受命令者,而这一次,轮到季庭礼说出了这几个字。
他给出严肃而绝对的命令,不允许再有人挑拨他的婚姻。
季常山有些意外,他本该不悦于季庭礼这样以下犯上的行为,可他看着面前违抗自己的孙子,却一点一点露出了欣赏的表情。
其实季常山要的不是一个全然听话的继承人,只是为他的孙子规划了一条最不容易出错的路,但显然他的孙子不服管教,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有自己的想法,甚至藏了这么多年没有叫他发现。
但万幸,他依旧出色。
如果季庭礼能在保持自己态度的前提下拿稳所拥有的一切,并继续前行,季常山不会过多干涉。
当然,他对季庭礼今天的反抗仍然带有不满。
“我可以不再管这件事,但听说林家老二出院了,你们之前闹得僵,季家和林家这么些年的交情在,那孩子身世也可怜,月底你的生日宴把人请来,总不能一直僵着。”
知道怎样会让自己最难受的永远是身边亲近的人,季庭礼在心里冷笑一声,干脆拒绝:“我和亦和的关系足以支撑两家往后几十年的交情,林予安在其中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顿了顿,笑了:“您别想了,我不可能再让他出现在江翎面前。”
*
江翎下楼的时候看到季庭礼的母亲在小厅里插花,碰上了也不好当没看见,便走了过去。
“小翎,怎么一个人?”宋舒秋往楼上看了一眼,问江翎,“爷爷留他下来说话了?”
江翎在摆满明艳花草的桌边站定,思考了两秒,努力委婉:“没有……我说话欠妥,就先下来了。”
宋舒秋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眼里不明显地带了点笑:“难怪庭礼提前几天来打过招呼。”
江翎微愣:“什么?”
“你看我搭配的这束花怎么样?”宋舒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指了指她手里刚刚配好的花。
太阳般的向日葵居中,四周蓝绣球和蓝玫瑰像汪洋簇拥着,同色系的飞燕草和水仙百合点缀,外侧搭配细碎明黄的文心兰和白色洋桔梗,很清新吸睛的一束花。
“好看。”江翎点点头,注意到花枝都被固定了起来,并没有插进花瓶,于是问,“是要用在什么场合吗?”
宋舒秋静水般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家里有个小辈这两天高考,送束花过去。但我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小翎帮忙看看?”
扎成的花已经具备生命力,色彩也很呼应协调,其实不缺什么,但江翎歪头看了几秒,从桌上挑了一只剑兰和马蹄莲递过去,比在花束边:“送给高考生的话,加上这两支或许会合适。”
剑兰寓意前程似锦节节高升,马蹄莲暗含春等得意马蹄疾,这两支一加上,让整束花丰富和谐的同时也有了内涵和明确的祝福。
“是不错。”宋舒秋很高兴,脸上露出了刚刚吃饭时都没有过的笑容,接过江翎手上的两株花,直接就用上了,边固定边说,“以前问庭礼,不管好看难看他就只会说好看,什么建议也不给。”
江翎替他扶着花听着,发现季庭礼对家人简直是礼貌到了疏离的程度。
“你们两个平时相处他也这样吗?”宋舒秋问,“他也什么都说好?”
“没有。”江翎想了一下,诚实道,“会有意见分歧。”
宋舒秋试图想象,但没成功:“你们会怎么样?”
“……争辩,吵架?”江翎说。
宋舒秋放下花,捂着嘴矜持地笑了起来,江翎有些不明所以,直到她放下手道:“他还会吵架呢?”
江翎点头。
“他在家里从不这样。”宋舒秋说,“看来他和你在一块儿是真的觉得自在。”
江翎瞳孔颤了下,有点惊讶,也有点尴尬,最后垂下眸,意识到更多的是不好意思。
他这样子很乖,看不出来一点坏脾气,宋舒秋记忆里就没有和亲儿子这样温馨地说过家常话,眼里不由染上几分柔软。
季庭礼下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他妈妈和江翎站在一起聊天的画面,以为江翎刚杀了他爷爷威风该不够,还要讨教讨教他妈,但快步走过去一看,俩人居然还挺融洽。
宋舒秋看到儿子过来就没继续说话了,敛了嘴角边的笑,季庭礼也没觉得有什么,像是平常一样和他妈说了声,领着江翎就要回家。
江翎在俩人之间看了眼,不明白为什么刚刚言语里还透露着对季庭礼关心的宋舒秋忽然不说话了,但他没多说什么,和宋舒秋道了声再见。
俩人转身往外走,江翎这时候才注意到季庭礼衣摆湿了一块。
“怎么了?”
季庭礼伸手掸了掸,不是很在意:“惹老爷子生气了,送我一杯热茶。”
“……”江翎脸色古怪,“因为我?”
“不是。”季庭礼笑着朝他靠了靠,“不过你今天启发我了,在他面前说混账话我还是第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