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已经来不及了,轰隆一声响,缠绵病榻五年的母亲已经坠下高楼,化作许青一生的痛楚。
许青提笔,蘸着颜料,一笔一笔地画下自己的清白。
这幅画的创作耗时良久,许青画到晚上十一点,跟观众道过晚安后便离开了镜头,直播仍对着未完成的作品继续着。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紧跟着是关门的轻响,那是许青和赵书珩一同回了卧室。
这一晚许青心力交瘁,身心俱疲。他瘫倒在床上,赵书珩轻轻为他按压着酸胀的身体,柔声在他耳畔低语:“安心睡吧。”
许青闭上了眼睛,脑海中还播放着刚刚绘画的画面,过了好一会,才在赵书珩温暖的按摩下渐渐入睡。
这几天许青的压力很大,醒来之后便坐到画架前继续画。等赵书珩给他准备好食物后,许青才会离开镜头吃几口,又很快回来继续。
他不喜欢在镜头前吃饭,也不想让赵书珩出现在他的直播画面中。对许青这样执拗的人来说,他创作的过程必须是纯粹的,不容其他人的打扰。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如此过了四五天,一幅生动鲜活的画作在无数目光中诞生。
画面上,一个人正在进行一场骇人的自我剖露。他右手持着一把利刃,刀尖朝向自己,明确指向胸膛上那道刚刚被划开的创口。他的左手则探入创口之中,正从躯体内捧取出一颗鲜红、湿润、仿佛仍在自主搏动的心脏。在他的正前方,架设着一部手机,屏幕亮起,清晰地显示着直播界面。
这副充斥着血腥与暴力的画作从刚开始创作就引发了巨大争议。
专业人士分析许青的创作笔触后认为,他的画技在《昨日之墙》的基础上已经有了不小的进步,此前“《昨日之墙》并非许青本人创作”的质疑,也随之不攻自破。
许青画完,面对着直播间的艺友们,平静地宣布:“谢谢大家陪伴我完成这副作品,它的名字是”
他顿了顿,才说:“《解剖课》。”
无论是向质疑他的艺友证明对艺术的赤诚热爱,还是对落魄的赵书珩坚守不离不弃的情意,许青都将这份执着做到了极致。
他关掉了直播,世界寂静。
许青打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又握紧了赵书珩的手,才打开艺信。
艺信主页弹射出无数评论与点赞,汹涌的数据洪流瞬间淹没了他的屏幕。
许青掠过这些,划到热榜主页,看见了最新最火的话题正是《解剖课》的创作过程,而底下点赞最高的文章是:
《艺术家直播“自剖”,数万未成年围观!全网愤怒:底线在哪?》
许青气笑了。
第34章 解剖课5
尽管直播为许青挽回了一部分名声,可外界对他的议论仍然没有终止。
他的成名之作《昨日之墙》仍然被打上“蹭理想城流量”、“靠赵家关系”的标签。
他站到人前自我剖白,直播绘画证明实力,发了几次声明,这些都无济于事。人们需要一个茶前饭后的谈资,并不需要真相。
在许青又一次为艺信上的言论感到疲惫时,赵书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低声说:“我来请律师吧。”
许青抬头看去,他已经给赵书珩带来了太多麻烦,“不用了吧。”
“需要。”赵书珩强调道,“如果这对你重要,就一定对我重要。”
许青把手机放下,到赵书珩怀里缩着。
赵书珩轻轻拢着他,“我在国内没有认识的律师朋友,但陆正安他们应该有门路,不用担心。”
许青点点头。
“我们会一起面对的。”
许青受不了赵书珩说甜言蜜语,他把赵书珩的衣服掀开,头钻进去,“快别说了。”
赵书珩轻笑,把许青从沙发上抱起来进了卧室。
第二天许青接到了陆正安的电话,“我认识一位专打名誉权的律师,已经联系上了,对方愿意接手这个案子,说明天下午三点在律师事务所见面。”
赵书珩有学术会议,无法陪同,许青便自己独自到了。律师听许青说了完整情况后,告诉他:“国内这种网络暴力案件都很难审理,一是证据收集困难,二是维权成本高昂,三是舆论风向多变,胜诉几率渺茫。”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许青问。
律师看了一下文件资料,问:“这是赵先生整理的吗?”
许青紧张地捏了捏衣角,点头承认。当初在直播镜头前他大方承认了同性恋,但线下让别人知道他是异类,多少让他感到紧张。
律师微微点头,“赵先生整理得很全面。”他翻了一下,说,“但法不责众,我们只能收集一些主要攻击者的证据,尝试对他们个人提起诉讼,但即使胜诉,也难以挽回全部损失。更何况,现在还有官媒下场带节奏,我个人怀疑,这些都是你那位……”他停了一下才说,“赵先生的父母干的。”
如果是赵兴仁下场干预,官方下场对付一个新人,可谓毫无胜算。
许青沉默良久,律师说:“你确定要打官司吗?针对主要攻击者的诉讼有几率成功,但会耗费大量精力,也根本撼动不了他们背后的庞大势力网络。可能等过了一阵子,这些网民早就不记得这些事情了。”
许青此前面对过很多次这种舆论风波,但当时他是学生,面对的群体也是同龄人,压力相对较小。而如今,作为公众人物,他面临的是几乎无法摆脱的、大众级别的舆论漩涡。
“我想打。”许青说,“即使渺茫,我也想试一试。”
也许下周,又或者下下周,再大的风波都会被平息。可许青以后还要在艺术圈立足,他需要一个具体的证明来告诉后来者,他赢了这场官司。
律师点了点头,“我会尽力准备材料,争取对主要攻击者提起诉讼。但时间周期很长,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最好这段时间先不要上网,避免被负面情绪影响。”
“我会的,谢谢。”
许青离开律师事务所时,昏沉的天空下起了细雨,赵书珩的电话打进来:“我会议刚结束,来接你吧。”
许青说:“不用了,我想走回去。”
他挂了电话,慢慢往地铁站走去。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许青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不该把这些事情迁怒于赵书珩,赵书珩是无辜的。可他也确实高兴不起来。他不想让赵书珩看见自己如此脆弱的一面,他想给赵书珩看见一个永远完美的、符合赵书珩标准的自己。
雨丝飘落在脸上,像绵密的吻。
他抬头时,看见了正前方的赵书珩。赵书珩撑着一把地铁站卖的透明伞,皱着眉,远远地望着他。
他们对视了一会,赵书珩快步走近,将伞移到许青头顶,“不想我来接,偏要自己淋雨?把自己弄感冒了,好让我天天在家照顾你,是不是?”
赵书珩嘴上抱怨着,用衣袖擦着许青身上的雨水,拢着他进地铁站。到了地铁站里面时,许青才看见赵书珩湿了半边的肩膀。
赵书珩问了他和律师详谈的细节,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打官司吧,我可以来和律师对接,你安心在家画画。”
许青低着头说:“我自己来。”
“你自己怎么来?”赵书珩问,“现在是我们两个人一起遇到了问题,应该一起面对,而不是你一个人扛。”
许青闷着头不说话,地铁到站,两人一起下了车,并肩走回家。
到家后,赵书珩让许青进去洗了热水澡,他煮了姜茶,洗了脏衣服,着手和许青的律师联系打官司的事宜。
许青从浴室出来,赵书珩便放下电脑,“来吹头。”
许青坐到沙发上,赵书珩拿了吹风机细心地给他吹着,手指在他发间穿梭,轻轻揉他的头皮。
许青闭上眼,问:“你在给我的头发按摩吗?”
“嗯,”赵书珩笑着说,“我喜欢给你吹头发。”
许青低垂着头,“给你添麻烦了。”
“我们是一体的,你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赵书珩说。他把吹风机放在一边,双手捧住许青的脸,“我现在有一个麻烦要请你帮我处理。”
“什么麻烦?”许青懵懂着问。
赵书珩凑近,在封住他的唇之前说:“你和律师说太多话了。”
他吻得太热烈,许青几乎无法呼吸,但他不想推开,任由这炽热的温度将自己包裹。
赵书珩脱下他的长裤,一路向上吻着。
在许青沉沦其中时,赵书珩突然停下。许青问他“怎么了”,他也不回答,目光直直地盯着已经被拨动情欲的许青。许青在这直白的目光下脸红心跳,他起来将赵书珩推在沙发上,自己坐到他身上,反客为主地吻了上去。
赵书珩仍是避开他的进攻,问:“你真的爱我吗?”
许青被这突然的问题问得有些愣神,“当然爱。”
“那就不要拒绝我的帮助,好吗?”赵书珩说,他仍然留在许青体内,想离开又被许青追上。
“好……”许青颤抖着说,“不要离开……”
赵书珩笑着轻轻吻他,“如果要,就让我永远在你身边。”
“好。”许青说,他已经等不及,又追着赵书珩深吻着。
早上许青醒来时,赵书珩已经做好了早餐。他起床揉了揉酸痛的腰肢,走到洗手间刷牙,看见牙刷上已经挤好了牙膏,镜中映照出他脖颈上暧昧的红痕。
刷完牙,他一边扎头发一走到餐桌坐下吃饭,赵书珩从厨房出来,把他的皮筋取下,轻柔地为他重新扎好。
许青被赵书珩随意摆弄着,慢慢吃着自己的早餐。他打开手机翻了一下艺信,上面全是关于他的负面新闻,有不少已经上升到了人身攻击、恶俗谣言和人格侮辱。
许青把豆沙包吃完,赵书珩扎好了头发,坐下来给他剥鸡蛋壳。许青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喝着豆浆。
赵书珩把剥好的鸡蛋放进许青碗里,说:“不看了吧?”
许青把手机推到赵书珩那边,低着头说:“你帮我处理吧,我自己总忍不住想看有没有反转。”
每一个被谣言吞噬的人都在等,等有一天公众幡然醒悟,谣言反转,但更多时候,公众不关心辟谣。
赵书珩看了一眼手机,说:“你确定要交给我吗?如果让我来保管你的手机,就得听我的,不上网,行吗?”
许青吃着白嫩的鸡蛋,点点头:“好,都听你的。”
赵书珩看着许青吃鸡蛋时温顺的模样,笑了一下。
吃过早饭,许青便回到画架前继续画画。等到中午时,门外有敲门声响起,许青才慢吞吞从画中剥离开来,走到门外去开门。人已经走了,地上放着外卖。
许青拿起外卖,是赵书珩给他点的午饭,上面写了备注“中午记得吃饭,画久了记得站一会”。
许青听从指挥,把饭吃了,回床上睡了一会。
没有手机的生活其实有些枯燥,许青总想查看艺信上的评论,但手机被赵书珩收走了,他也不想去打扰赵书珩。
睡到自然醒时,赵书珩已经回家了。
许青起来继续画画。赵书珩做好了饭菜,两人一起坐下来吃饭。
这是许青没有手机的第一天,赵书珩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地问他:“今天在家怎么样?”
许青吃了一口饭菜,点点头:“挺好的,早上在画画,下午睡一觉你就回来了。”
赵书珩笑了笑,说:“以后我周末陪你出去写生,工作日我去上班,尽量早点回来陪你,怎么样?”
其实谣言很有可能只有一段时间,但赵书珩说“以后”,这让许青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但他很快就把这种奇怪的感觉压了下去,点点头说:“好,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晚饭后,许青想继续画,赵书珩已经给他拿来了衣服,“晚饭后去散散步吧?”
许青乖乖走过去,利落地脱下睡衣,露出光洁的脊背,又将睡裤也脱下。他把衣服放到一边,再将赵书珩挑出来的衣服都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