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并不觉得辛苦,探索赵书珩的过程,或者说挑战本身就是一种享受,如同解谜般充满乐趣。
许青一直往前翻,直到找到赵书珩在大学时期发表的一篇论文,这篇论文与他当前研究方向迥异,发表的期刊名也相对普通,可以看出是他的早期探索之作。
这篇论文名为《Forger la Nouvelle Jérusalem : Origine traumatique et révolution gnostique dans la mythopoésie de William Blake》(《铸就新耶路撒冷:威廉布莱克神话诗学中的创伤起源与灵知革命》)。
布莱克亲身经历了工业革命暴力、社会不公与精神压抑,通过诗歌创作来反抗这种异化,以想象力对抗工业文明的残酷现实。他认为,“离经叛道是通向智慧宫殿的必由之路。”
“离经叛道……”许青喃喃自语,从博物馆走出来。
这样脱离冷静理性分析,追求反叛理性束缚的思考方式,和赵书珩如今严谨理性的学术风格截然不同。
这是否是他内心深处隐藏的另一面?
许青大胆猜测,赵书珩或许曾有过同样的反叛之心,他有一个神秘的高官父亲,一位在艺术界有极高声望的母亲,这意味着,赵书珩从小就生活在规则与期望的牢笼中。
一个生活在规则与期望的牢笼中的人,或许更需要通过反叛来寻找自我,这正是布莱克所代表的灵魂。
许青感到一阵兴奋,他仿佛看到了赵书珩不为人知的一面,尽管他甚至还没有和赵书珩说过五句话。
这种反叛或许只是青春期的短暂火花,也可能是他灵魂深处永不熄灭的火焰。无论如何,许青乐意带给他自由与反叛。
不过,这些都为时尚早,许青还是得思考如何靠近赵书珩。
对于第三点,他可以选择猫咪作为之后接触的切入点。赵书珩当初养的是断腿猫,这和常规的养猫不同。正常人养猫也许是因为猫咪可爱,有吸引力,而赵书珩选择断腿猫,或许是对弱小生命的特殊关怀。
赵书珩很怜惜弱小生命。
许青想养一只流浪动物,但养一只实在劳累,他租房空间又小,让赵书珩看见,多少要扣减印象分。不过,宠物医院或者救助站做义工应该也能展现爱心。
街边的小学刚刚放学,有许多家长正来接孩子回家,交通拥堵。
许青看向接到孩子的家长们,心思一动。
第6章 不完美艺术6
安心宠物医院医生李汀兰刚来小学门口,准备接儿子,就看见儿子正和一个陌生男人交谈着什么。
儿子站在围栏里头,双手扒着栏杆,一边讲话一边时不时望向那个男人。
男人蹲在围栏外,背靠着围栏,正听男孩讲话,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猫咪玩具,微微笑着。
李汀兰走上前,打断这一人一孩忘年交:“李君,在做什么?”
男孩看见妈妈,眼睛瞬间亮起来,对那个男人说:“许青,我妈妈来了!”然后才看向李汀兰:“妈妈,这是我的新朋友,许青!”
李汀兰眼皮一跳。
许青站起来,微微笑着,不知道是不是太阳晒的,他脸有点红,似乎有些害羞的意味,腼腆地看向李汀兰:“姐姐好,我是许青,是李君的新朋友。”
李汀兰有些疑惑,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道:“你和李君认识多久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李君似乎因为妈妈的质问很不高兴,他站在围栏里面,够不着他们,只能伸手焦急地挥舞着,大声说:“妈妈,这是我朋友!”
李汀兰皱眉,正想找保安理论,许青已经抱歉地笑道:“您误会了,我是小学的临时代课老师,代课结束后本来应该直接回家,但看到李君一个人站在校门口,便想陪他等您。”
见李汀兰半信半疑,许青又很体贴地提出:“既然您接到了李君,那我就先走了。”
李汀兰还是不信,问道:“你拿个猫咪玩具,是想引诱孩子跟你走吗?”
这话说得有些重,许青却面不改色,温和地解释:“这是李君送给我的礼物,并不是我带来的。”
李君急忙点头:“妈妈,这是我的玩具,送给许青的!”
李汀兰脸色稍缓,她工作太忙,平时也没时间带孩子,对孩子交友的事确实疏忽了。她想为刚刚冒犯的言语道歉,但许青已经转过身去,似乎不想再耽误时间。
李君又吵又闹:“许青!你别走,妈妈刚刚误会你了!”
李汀兰拗不过孩子,连忙拉住许青,歉意地笑了笑:“对不起,是我多心了。欢迎常来家里坐坐。”
许青温和地笑笑,似乎也并不介意刚刚的冒犯。李汀兰进学校里将李君带出来,许青看着母子俩温馨的画面,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
许青来不完美艺术展已经许多天,虽然没有见到赵书珩,但总算摸清了讲解志愿者们的行动规律。
每天九点开展,八点志愿者们陆续到场。
这些志愿者们通常是北京大学生,早上太早,学校太远,起不来。许青到大学内部论坛,买通其中一位志愿者,顶替了他的位置。
穿上志愿者衣服,顺利进入展厅。
直到闭展前最后一天,赵书珩还是没有出现。
许青望着博物馆的大理石地面,叹了口气,想,今天也要结束了。
捕捉一只警惕性极强的猫,需要长久的耐心与巧妙的技巧,恰似潜伏的猎手静待猎物卸下防备,一步步悄然逼近目标,直至最后关头,方能完美收网。
许青的运气不太好,即便日日守在猫咪的必经之路上,也始终没能等到它的身影。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时间。
等待猫,等待猎物,等待赵书珩。
一双皮鞋停在他面前,沿着修长的腿向上延伸,许青抬头,看见赵书珩。
赵书珩显然没有注意到愣神的许青,正低头查看手机,似乎正在和什么人发消息。
“书珩!”
不远处走来一人,喊住赵书珩。那人走近,许青认出他是在海南那晚和赵书珩聊天的季先生。
季先生热情地与赵书珩握手,两人都没注意许青,并肩向展厅深处走去。
许青连忙跟上,在他想走上前做志愿讲解前,赵书珩和季先生已经找了另一名志愿者讲解。
堪堪错过。
许青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那名志愿者讲解得并不专业,赵书珩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尽管对内容并不满意,却依然耐心聆听。但季先生显然有些失望,微微皱眉。
许青见状,心思一转。
他迅速整理好情绪,到门口再次引导了一波游客,带着他们进入展厅,故意在另一名志愿者旁边的展区向其他游客讲解。
他的声音清晰,讲解内容专业而生动,有不少游客没听懂前一名志愿者,纷纷到许青这边来听。
赵书珩被吸引,朝这边看来。
许青似乎沉浸在讲解中,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都恰到好处,时不时引导游客互动。
他只用余光捕捉着赵书珩的动向,心中暗自盘算下一句讲解内容。
引导那只猫,切不可急于惊扰这只警惕的猎物,必须步步为营,以最自然的姿态缓缓靠近,直到他主动踏入精心编织的网中。
赵书珩这边的讲解员本来就紧张,游客分流后讲解更加混乱,脸色涨红,结结巴巴。
一个学生模样的游客突然大声打断讲解员,不耐烦地质疑道:“这些奇形怪状的雕塑,你说这是艺术?我看是艺术家的失败之作!这个随便敲坏了的石头能标价几十万,这不是洗钱吗?是不是某个领导家仓库不小心碰坏了,拿来这里走个账就合法了?”
在讲解时遇上难缠的游客,讲解员显然束手无策,支支吾吾无法应对,场面一度尴尬,不少游客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就是啊……这是随便搞了个雕像过来应付我们吧?”
“这志愿者专业吗?这么大的场馆就请个学生啊……”
“谁家出来洗钱了啊,这领导怕不是想把我们当傻子吧?”
讨论声越来越大,几乎已经妨碍了其他游客参观。
在另一边讲解的许青刚好结束一个板块的讲解,敏锐捕捉到这边的骚动,他轻轻一笑,走上前来。
许青从容不迫地接过话题,温和道:“这位朋友刚才提了两个特别好的问题,一个是失败的作品算不算艺术,另一个是艺术市场的定价机制是否合理。这两个问题确实值得深入探讨。”
他的声音不大,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这不也是个学生吗?能讲清楚吗?”
“能不能把领导叫来啊,我们的票钱不是来给资本家洗钱的!”
“北京博物馆里有没有专业人士啊?”
这些质疑声并未停止,许青面不改色,微微笑着,淡定地转向那件被质疑的雕塑,声音依旧很稳很低沉:“我们不如就看着这件作品本身来寻找答案。这件作品是意大利雕塑家马西米利亚诺佩莱蒂的作品,当然,这里放置的是仿品。”
众人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游客们好奇地靠近雕塑,许青继续深入讲解道:“他认为,古典主义尽管是一种神圣的完美,但完美本身也是一种禁锢。他使用大理石等各种材料,雕刻出优雅的古典雕像,再将完整的作品故意破坏,形成残缺之美,于是就有了我们眼前的这些看似奇形怪状的雕塑。”
场馆里已经安静下来,游客们屏息凝神,许青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中回荡着:“这其中蕴含的思想也非常简单,我们日常中总在追求尽善尽美,常常会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无法面对不完美的自己。而佩莱蒂的作品恰恰告诉我们,不完美也是一种美,人生中总是有无法避免的缺憾,学会接纳这些不完美,才能找到真正的自我价值与内心的平静。”
他的讲解如春风化雨,让在场游客纷纷陷入沉思,场馆一片寂静。
赵书珩率先鼓掌。
随后,掌声如春雷般响起,迅速蔓延至整个展厅。
许青故意没有看赵书珩,深深鞠了一躬。
小插曲结束,正当许青以为赵书珩和季先生已经被他的专业素养折服,准备跟着他走时,赵书珩却依然选择跟着一开始的讲解员。
许青微微一顿,又很快收敛神色,带着其他游客继续讲解。
为什么赵书珩还是选了另一位讲解员呢?那位讲解员讲得磕磕绊绊,内容浅显,博物馆要求背诵的句子都没有背下来,相比之下,许青引经据典,深入浅出,难道不应该是第一选择吗?
许青忽然想到猫,对,猫。断腿的猫。
赵书珩或许正是因为那位讲解员讲得不完美,有残缺,大家都不看好,赵书珩才坚持要选择他。
许青在心里微微冷笑,合着自己功课是白做了,人家就喜欢不完美艺术。
喜欢脆弱和残缺?
许青装蠢不就好了吗?
在讲解完最后一个展厅后,许青便迫不及待地到休息区把志愿者服装脱了。志愿者的组织人员见到他,便说:“许青,你刚刚讲解得太棒了,观众们都围过来问你要联系方式呢。”
许青脱下志愿者服装,暗自想,为了要赵书珩的联系方式,把所有游客的联系方式都要一遍,会不会显得太刻意?这个想法只出现了一会,许青便轻轻笑了笑,回答同事:“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同事见他脱下衣服,惊讶地问道:“你结束得这么早?今天不是还有两个小时的志愿服务时间吗?”
许青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女朋友突然有事,我得提前离开,不好意思啊。”
其实说是朋友就好了,但许青不知道脑子哪根筋打错了,说成了女朋友。
同事听后微微一惊,毕竟之前没有听说他有女朋友,很快点点头表示理解,打趣道:“难怪你平常都最后一个走,今天这么急着,原来是佳人召唤啊。”
许青微微笑了笑,脸颊微红,没有辩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