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司缇波澜不惊地和里西斯对视。
逆着光,俯身下来的里西斯虹膜更暗了几分,莫名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非人感,像是丛林中窥探猎物的冷血动物,没有温度。
拉金瘫在他们中间,已经快要吓晕厥过去了。司缇出声后,他抽泣一声,眼底尽是感动,看司缇像是在看自己的英雄。
司缇踢了踢他,道:“出去。”
“……哈?”
拉金呆愣,其他人依旧大气不敢喘,房间又安静了两秒,某种无形的气势越压越低。
司缇撑着额头,冷冷瞥过去。
里西斯忽然一笑,站直了身体,头也不回道:“他让你们都出去,没听到吗?”
“……”
其他人忙不迭地滚了出去,倒是拉金还有几分迟疑,他用眼神疯狂示意司缇,非常讲义气地问他要不要自己留下来帮你分担火力。
司缇看不懂他的眼神,并又轻轻给了他一脚,语气冷淡了些:“爬不起来了?”
拉金如同游魂般爬起来飘出去了。
他们都离开后,赌厅里更显安静空旷,司缇转眼看向里西斯,语气中似有嘲意:“你满意了吗?”
刚才那么一出后,里西斯和他的关系无疑会流传得更广、也更具备可信度,司缇有点敬佩里西斯,觉得他真是无时无刻都能找到机会作秀。
里西斯语气平淡道:“在你眼里,我刚才表现出来的情绪只是表演吗?”
“你”司缇瞳孔骤缩,这句话有些过界了,里西斯毫不怀疑他现在就想逃跑。
里西斯单膝跪了下来,轻轻圈住司缇的脚踝,虎口卡着关节骨,缓慢摩挲着,动作温和而耐心。
他垂眸道:“我刚才很不高兴。”
“之前惹怒你是我的错,但你不应该因此接近我那个废物弟弟。”里西斯的手往下一托,直接抬起了司缇的小腿,另一只手拿出了消毒酒精和手帕。
司缇警惕地看着他,有些诧异他居然会如此直白地表露情绪:“为什么?”
“因为他是那个一无是处、但总会被选择的幸运儿。”里西斯抹上酒精,动作慢而有力地擦拭起刚才司缇接触过拉金身体的鞋面。
“而我,是作为他的对照,永远以狼狈低微姿态被抛弃的杂种。”
里西斯微笑着说,语气平常,甚至依旧含着笑意,好像那个侮辱性的词汇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伤害性一样。
“你应该能理解我。”里西斯说,“你被亲生父母抛弃过、被家族抛弃过,独自一人长到了18岁。我曾经不喜欢你,或者只是一种畏惧,我畏惧透过你看到从前那个弱小无力、永远被抛弃的自己。现在的我强大起来,但依旧不能摆脱那种畏惧。”
里西斯仔细擦干净了司缇本就一尘不染的鞋面,握着他的脚踝后方,轻轻放回到了地毯上。
“我畏惧你抛弃我,选择他,这就是刚才我并不高兴的理由。”
里西斯柔声道:“我很想杀了他。”
“你接近他是为了报复我、让我不高兴也好,为了其他什么也罢,都可以直接通过我达到目的,不用假借他人。”
“我会是你最好用的盟友和工具,所以……”
司缇沉默片刻:“所以什么?”
里西斯注视着他,瞳孔漆黑:“不要再被我发现第二次了,我真的会杀了他。”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他又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把刚才那句话里强烈的攻击性掩下。
“……我有一个问题。”
“请。”
司缇注视着他,不为所动道:“你是一个无利不起早、以可衡量的价值物化一切事物的商人。既然你能给我的有这么多,那么,等着让我支付的代价又是什么?”
“……”
里西斯笑了笑,道:“昨晚我们没有进行信息素接触,趁现在补上吗?”
上午后,司缇陷入对两件事的怀疑。
一是既然萨金特不在,里西斯到底拉他回来干什么?固然能用侧面作秀来解释,但以里西斯的理性,不应该把这次机会用在一个更有说服力的场合吗?比如萨金特在的时候。
二是对于原著的怀疑。
司缇穿越之初,以为这个世界只是一本简单的狗血情感纠葛小说,“司缇”也只是一个在故事开场就死去的、普通的炮灰。
但很快他就发现事情出现了变化,原著里记载得非常清楚,塞斯厌恶弱小、温德尔厌恶卑劣、里西斯厌恶低贱,所以,他们喜欢上自强不息、正直善良且作为军官后裔的安格斯是非常合理的。为了避开那些人,他一直刻意朝相反的方面演绎,表现得脆弱、狠辣与身世可怜。
然而随着和这几个人接触渐深,他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塞斯厌恶弱小是因为他又爱又恨的母亲,温德尔厌恶卑劣更类似一种面具洁癖,里西斯厌恶低贱则是由于他容易看到过去的自己。说来说去,这几个人的表现都很类似表面的遮掩,并不是真正的、深层次的抵触。
从这个角度看原著剧情,就更奇怪了。
不过司缇想到自己目前的身份都疑似涉及到大型人体实验项目和帝国上层交锋疑云了,也就释然了。他对那些更深的东西目前没什么兴趣,只以复仇为绝对目标,顺带着想拯救一下自己越来越乱的校园生活。
借着种种思考盖过了对上午里西斯行为举止的疑思,司缇睡了个午觉,醒来后,又接到了里西斯的邀请。
“少爷邀请您晚上去第49层的斗兽场,看一场精彩的比赛。”
管家对他恭恭敬敬道。
司缇猜不透里西斯又想干什么,不过扩大活动范围、借以增进对梅森家族的了解本就是他的目标,所以还是应了。
晚上。
空间站的第四十九层整层打通,穹顶高悬,中央是下沉式的环形斗兽场。灯光从穹顶投下,将场心照得亮如白昼,看台却隐在暗处。
看台沿弧线层层攀升,司缇在侍者的带领下,坐上了最高层的包厢。
有侍者无声穿过过道,银盘上的酒杯在暗光中泛着冷光。他把两个酒杯放在了司缇面前后就无声退下了,不一会儿,司缇听到包厢门再度打开的声音,里西斯走进来,好像上午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轻快地像他打了个招呼,坐在了他身边。
司缇扫了一眼空荡荡的看台和斗兽场,道:“你想让我看的比赛?”
“别急,人还没有来齐。”
里西斯温文道,打了个响指,忽然地,他们底下那排包厢居然逐渐褪了色,整个透明起来。
那些包厢里竟然有人,那些人似乎没发现自己如小丑般正在被人好整以暇地窥探,个个坐立不安,有人甚至满头大汗,如临大敌般紧绷着神色。
司缇才移开视线,就看到下面又有人在侍者的带领下挪入一个包厢。
这人看起来相当眼熟,司缇上午才见过。
拉金。
他明显极其不情愿,冷汗涔涔,挪得极慢。但就好像被一把枪从后面指着一样,他最终还是自己挪进了包厢。
注意到司缇的视线,里西斯耸了耸肩,闲闲道:“我不是因为上午的事邀请他来的,他早就得到了今天的邀请。”
“你邀请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司缇漠然地移开了视线,看起来拉金似乎真的是他用来报复里西斯的一个工具人,失去用途后,就被他无情地抛弃了。
里西斯注视着他的神色,几秒后,蓦地笑了。
“人来齐了。”他温和道,“好戏很快开场,如果你不舒服可以随时离开。”
斗兽场中的灯光骤然暗下来,看台这边也陷入黑暗与寂静中。
灯光再度亮起时,司缇眯了眯眼,在斗兽场中间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人。
认出他的那一刻,司缇目现震惊。
那是欧文梅森。
里西斯的亲叔叔之一,也大概率是校庆上算计他、想令他当众暴露发病丑态的罪魁祸首。司缇本以为他早就被缓过来的里西斯弄死了,没想到今天居然还能看到他。
此时的欧文全然不似那天的意气风发,他似乎事前被注视了麻醉药,如今药效渐失,他踉踉跄跄爬起来,眼底尽是迷茫。身上瘦削了不少,神情萎靡,脸色苍白。
他左右环顾了一圈,似乎清醒过来,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然变化,充满愤怒和恐惧地“啊啊!”叫起来。
他张嘴的那一刻,司缇瞳孔缩了缩。
欧文的口腔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应有的器官。
他虽然看着虚弱,但外表没有明显伤痕,司缇刚刚诧异,此刻就意识到欧文失去了什么。
他失去了自己的舌头。
里西斯微笑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地摸着杯沿,道:“听说那天他曾经对你出言不逊。”
其实欧文只是暗戳戳内涵而已,远远没有到出言不逊的程度。
司缇沉默着,看下面那些包厢里的人都瑟瑟发抖起来,拉金更是脸色惨白。
里西斯打了个响指,声音透过扩音器回响在斗兽场上空,他彬彬有礼道:
“欢迎各位应邀来观看这场比赛,我相信它不会让各位失望的,祝欣赏愉快。”
他话音未落,斗兽场那头就“轰隆!”一声,沉重的金属大门应声升起!
随着低沉而暴躁的嘶吼声,一只狰狞而庞然的异种爬了出来,冰冷的竖眸缓缓转向了视野里唯一的活物。
欧文好歹是在军队里混过的精英alpha,所以虽然大脑一片空白,但还没有第一时间暴露怯态。反倒是下面包厢里的那些人先撑不住了,有人闭上眼睛瑟瑟发抖,有人哇得一声吐出来,也有人愤怒地捶打着包厢门。
“里西斯!欧文可是你的亲叔叔!你个疯子!”
“他不过是想让你出点丑而已,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该死的杂种!你以为老子怕你吗?有本事就直接动手啊!没错!我就是参与了!又怎么样?搞什么威慑这一套!”
听到前面里西斯面色变也不变,听到最后那个人的大喊,他通过扩音器淡淡道:“把他扔下去。”
立马有两个人高马大的侍者推门而入,把那个喊着“有本事直接动手”的alpha押了出来,冷酷无情地把他丢进了斗兽场里。
其他人仿佛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满场寂静中,原本焦躁刨地的异种被新的动静刺激到了,它缓缓咧开嘴,露出了白森森的利齿。
……
司缇有些厌倦接下来的场景,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太熟悉了。
人类个体再怎么强大,单凭肉体力量,是很难在异种这种变异出的杀戮机器抗衡的。
鲜血与惨叫声迸溅,斗兽场中的灯光白到晃眼,司缇冷眼旁观着,看着里西斯偏过了头,勾起一抹堪称文质彬彬的微笑。
他非常温和地问,这场比赛,足够精彩吗?
司缇端详他良久,确定他真的不是想借这场戏来警告自己,或者展示肌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