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但是,人近了,阿勒堡却忽然在进入那段路的时候勒住了战马。
他冲身后人抬起手:“停下!”
张寅虎和剩下的孜须士兵一颗心提了起来,他们已是强弩之末,早已是硬撑,如果这一战不能够抢些东西,那便只能在这异乡挖个坑,等快咽气时躺进去了。
阿勒堡身形高大,猿臂狼腰,一双手能拎得起重逾百斤的大锤,其力大无穷,哪怕是在天赐强劲有力的北戎人里也是翘楚。
这等力道到了战场上,仿佛是天赐的战神一般,难逢敌手。
且不说那领头人的彪悍勇武,就算是阿勒堡身后的那些个北戎士兵,也没谁是吃素的,个个虎背熊腰,精壮结实。
孜须士兵本来就已经士气溃散,眼下见到对手强大至此,简直差点泄掉最后一口气。
“怎么了?王。”身后有士兵问,同时所有人都提起戒备。
那通体乌黑的战马在主人身下高昂起头颅打响鼻,而后原地踱步,像是也嫌地上的雪冻脚。
阿勒堡轻拍战马以示安抚,道:“没人觉得这里不对劲吗?”
“有什么不对劲?这几天雪大,到处都被雪盖住了。”
“就是感觉而已,本王也说不上。”阿勒堡说着,在心里盘算张寅虎带人跑多远了,他们在追过来的路上由于太冷,耽搁了两天,反正张寅虎也跑不掉的,眼下二者之间的距离应该拉开了一点点。
他环顾周遭的山丘,想着孜须人有没有可能在这里伏击他们,草原不是山林,想要打伏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没有遮蔽物,任何事物一览无余。
所以草原人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他们喜欢在一望无际的原野疾驰,感受那种生命腾空的放松,喜欢激烈的碰撞和打斗,喜欢冬天围着大火堆烤牛羊肉,明目张胆地勾搭喜欢的女孩儿,他们是直白地活着的人。
但这里刚好就有几处高矮不一的山丘,有了掩蔽物,他不知道张寅虎这个走投无路的人会不会带着士兵躲进去玩一场出其不意的伏击。
但为了保险起见,他冲身后人招手:“你们几个上前来,我有话吩咐!”
在四喜那副表情里,李祝酒才后知后觉察觉到自己刚才反应不对,他现在的身份是皇帝,不是之前那个和四喜他们经历过绑架的晏棠舟。
眼看着四喜的眼神越来越诡异,他一个爆栗赏得干脆利落,疼得四喜再没心思想任何事,捂着脑袋直哼哼:“痛死了!”
李祝酒利落摘下背篓,一下甩到四喜怀里:“憋着,走,去捡柴。”
二人虽说在逃亡途中受了些伤,但也没有伤筋动骨,都是些皮外伤,看着吓人,缓几天就好了许多,也因此在柳青叶的小木屋里暂住了些日子。
一开始李祝酒还有些别扭和不好意思,但多住两日,原本就厚的脸皮更是宛若城墙一般坚不可摧。
不过他到底还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也没跟个大爷似的白吃白喝人家的,指使四喜帮柳青叶担够了一个冬日的柴禾,又往返几里路帮人挑了几大缸水,甚至连柳青叶吃个瓜子都是四喜麻溜剥好的,二人蹭吃蹭喝的狗腿样全给四喜一个人承担了。
为此,李祝酒没少被柳青叶阴阳怪气,不过他也不大在意就是了。
偶尔,李祝酒也跟人打听打听外面的情况,得知了北戎还赖着不走,孜须也依旧顽抗守城,他没什么表情,像是什么也不在意,又像是压根没听进去。
每每这种事以后,四喜总是在一边小心翼翼又万分担忧地看着他,一张稚嫩的脸上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祝酒总是会拍拍他的脑袋:“没事,等我们回去了,给你吃一整只叫花鸡。”
“陛下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叫花鸡?”四喜只觉得奇妙,皇帝居然知道他的喜好,但他的脑瓜子简单,怎么也没想到别的地方,若是他再深想一下,就会发现些匪夷所思但又那么惊喜的事情。
北戎人抽风了,住在盛京城外就不走,但是也不继续打,这个消息在短短的十几日冷却期间,传遍了皇城每一处。
宫里,洪光斗急得嘴上冒了好几个泡,天天拉着人商量对策。
宫外,正气军救了那一场,一拍屁股,名也不留,走了。
盛京城,小商小贩试探着打开了商铺,摆出了小摊,打开了房门,长久的关门闭户,导致家家户户存粮都要见底,住在城里的又大多都是富贵人家,高门大院里,绫罗绸缎倒是多,那菜畦却是没有,再关门可是只能吃厨房里被摘丢了的菜梗了。
在如此高危情况下,宫里也知道再这样闭塞门户不是办法,只得开了一扇小门,允许城外城内互通有无,以此解决人们的基础问题。
只不过对于进出人口的盘查十分严格,甚至每日进出的人数都严格做了规划,过了号,就是死爹死娘十万火急的大事也不能出去。
对于北戎忽然转变的态度,孜须各个地方,各个阶层的人猜测不已,但无人敢轻举妄动。
刘姨和二郎母子俩相依为命多年,她早先是大户人家小姐的贴身丫鬟,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绣花手艺,绣帕子卖钱成了她家的收入来源之一,二郎是个糙汉,啥也不行就是力气大,劈柴到城里卖,也能赚点钱补贴家用。
因着北戎打进来的事,城内城外都不再互动,这日子一久,城外面的人日子也难过起来。
刘姨早就打上了柳青叶的注意,想着今年怎么着也得把这柳姑娘和自家二郎的亲事磨下来,是以一直赶着绣帕子,为着日后的喜宴做准备,但因着打仗,也好久没换到钱了,这些日子在山上,她折腾了不少花样,存货不少,算了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再加上前些日子柳青叶救了个白面公子回来,成天嘘寒问暖伺候着,刘姨几次过去想搭话都被忽视了,她心里不痛快,着急着呢,生怕到嘴里的媳妇飞了,这几日一听说城门开了个小门,赶紧就揣着帕子进城来了。
往那大富大贵之家门前转一趟出来,帕子卖了,换了一袋铜钱揣兜里,刘姨先是给家里添了些必需品,比如盐、米,然后又盘算着柳青叶近来越发生分,去糖铺买了一袋糖便往回走。
刚一出城,迎面撞上个大高个,眉眼同孜须人有差,刘姨吓得够呛,拎着东西要走,被叫住。
“大娘,别走,我跟您打听个事儿。”
一听口音,不像官话,像是哪里大山来的乡巴佬,刘姨放松警惕:“什么事?我一个山野村妇什么都不知道。”
那壮汉道:“您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书页大小的纸张,上面是一个模样俊俏的清贵公子,刘姨不想多生事端,看也不看就连连道:“不认识不认识……”
就在她闪避的同时,瞥到一眼那纸上的画像,第一眼还竟然真觉得眼熟,又偷瞥了一眼才惊觉,这不就是那个!那个前些日子被柳青叶从山上救起来养在家的小白脸吗!
想到这茬,她又来了气,原本柳青叶对自家二郎远不如现在冷淡,自从那长得俊的小白脸来了以后,柳青叶对她和二郎都越发冷淡了,经过她仔细琢磨,她判断出,柳青叶肯定是移情别恋了!
刘姨心里起了乱七八糟的心思,试探着问:“小伙子,你,你找这人干什么呀?”
阿巴古原本领了找人的命令,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找,正愁得头疼,却不巧刚好皇城开了小门,他们这样特征明显的北戎人进不去,但是却方便他在入口处揪人打听下落。
今日也不过是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探听到蛛丝马迹,却不想这女人的神色却是有异,看起来像是知道点什么的样子。
他提起精神,把那折叠过的画又抻开了些:“劳您仔细瞧瞧,若是见过,”他从兜里掏出一锭银子从刘姨面前晃过去:“这个便是给您的谢礼了。”
再见了钱,刘姨什么也顾不上了,她才不管面前人找李祝酒是好心还是恶意,是寻仇还是救命,当即抢过银子放进嘴里咬了一下。
“知道知道,我知道!”
第107章 天寒加衣
就在二人交流时, 不远处的两个人装作担着货往外走,眼神却一瞬不瞬落在他们身上,在刘姨接过钱时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挑着担走远了。
等那人走后, 刘姨也欣赏够了钱,开始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她滔滔不绝:“你找的这个小白脸呀, 我刚好知道,我呀不仅知道, 我还就住在他隔壁!”
她说得唾沫横飞,听得阿巴古一阵狂喜,王上派他打探的消息终于有着落了, 今天终于可以不用在外面吹冷风可以回去复命了。
刘姨接着道:“就好几天以前吧,喏,”她对着远处的山指了指:“就在那山上,住我隔壁的姑娘进山拾柴捡回了个中伤昏迷的人,就是你那画像上的人,那姑娘人心善,一直把人搁屋里养着呢, 好吃好喝伺候不说,还跟咱们村里赤脚大夫买了些药给他们用, 要我说那俩人也真是好意思,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小几岁的, 就真好意思白吃白住啊, 不知道瓜田李下, 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 要避嫌啊, 我真是替他们臊得慌!”
输出了一大堆,阿巴古越听越偏离重心,赶紧打断:“在哪里,你带我去找他们,等找到人我再给你十两银子!”
刘姨双目圆瞪,两手食指交叉在眼前比划了个十字:“十两!”
这汉子长得不仅五大三粗,眉间还有一道疤,凶神恶煞的。
能给这么多钱,那铁定是寻仇来的吧?刘姨想着。
李祝酒难怪在山里受重伤,这是摊上事儿了逃命来的吧!
既然如此,那这个人更是不能留了,柳青叶是她早就看对眼的儿媳妇,早晚得撬到手的,这个小白脸既然还得罪了人,那不如借刀杀人,把这个祸根就此铲除。
十两银子,等到二郎大婚的时候,可以用上上好的绸缎做喜服了,村里的流水席也可以添上好几个硬菜,那多气派!
“成交,成交,我带你去!小伙子,跟着姨这边来!”刘姨赶紧拉着人就往小路去了。
谁也没注意到,刚才隔得不远的人耳朵一直在抖动,将他们这边的话听了个清楚,然后在原地留下个记号就跟了上去。
北戎营帐里,贺今宵屁股都要躺出老茧来了,胸口那处的伤好了些,都在长新肉了,每天痒得不成样子,派出去找人的下属迟迟没有回信。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放心。
掀开帘子走出去打算散散步,就见一个人灵巧地钻进了沙朗的营帐,他这几日拖着北戎也不容易,下面个个都是豺狼虎豹,祈安部跟来的人近几年战意消退,玩起了男耕女织那套,这次出兵跟着来不过是为了几部表面上的情谊。
但是雪狼部不一样,各个都好战能战,进攻皇城那一次没有带上雪狼部的人,他们已经闹了好几次,眼下丹沙部败退,别说雪狼部愤愤不平,成天高喊要打进去一雪前耻,就连自己手下的部将沙朗也是一副看窝囊废的眼神瞪着他,偶尔还要来营帐内撒泼打滚求出兵。
贺今宵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天天说天天劝,好不容易才让他们安分了下来,暂时不提进攻的事情了。
争取来的这些日子,刚好可以给孜须修筑防御工事,做好应对策略,该求援就求援,该想办法就想办法,顺便要是能把北戎人的粮草给拖没了,那更好了,收拾收拾东西就可以回老家了,也不担心再起兵戈。
但眼下让他最心急的事情,是李祝酒迟迟没有消息,从皇城开了小门,他就派了不少人想尽办法打听这人下落,无数条真真假假的消息筛选过后,唯一确定的就是,李祝酒现在不在宫里了。
而不在宫里,这个范围就扩展到无限大了,盛京之外,有数不清的高山、溪流、村寨,以他如今被孜须掣肘,被手下人盯着的情况来看,要想在这天下捞出李祝酒,真的好难。
更可怕的是,距离那一场战争已经过去很久了 ,如果李祝酒已经不在周围,那么天南海北,他可能去的地方,是贺今宵再也够不着的了。
他在营帐前踱步,一脚踹翻了门口的小马扎,却牵动了伤口,疼得缓缓溢出一句:“草!”
“哎哟!王上,您受了伤不能出来吹风的,也不能动怒,您迟迟不好,让我怎么跟手底下人交代。”军医端着汤药过来,恭恭敬敬呈上,带着点祈求的意味:“这药是在下刚煎好的,趁热喝了吧。”
贺今宵接过碗,下巴朝沙朗营帐一抬:“刚才进去的那个人是谁,怎么我看着那么眼生呢?”
军医不明显地扫了贺今宵一眼,又把视线落到那个一动不动的帷幕上,答:“许是王上在屋内养病的缘故,瞧着大伙生疏了些,那个不是沙朗的亲卫吗?”
“哦,”贺今宵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句,喝了一口药,苦得啐了一地:“难喝,那人找沙朗干什么?沙朗最近在做什么?”
沙朗不是个安分的,肯定还在背地里打进犯盛京的主意,他必须时刻盯着,不然又是血流成河。
军医冷汗都爬到额角了,颤声道:“这,这哪里是我一个下人该知道的事情,王上您要是嫌药苦,我明日再准备点蜜饯。”
没打探到东西,贺今宵只得回了屋继续发愁。
“弟兄们,今夜饱餐一顿!明日,咱们再追着阿勒堡打去!老子让他追着咱们屁股咬,让他狂!终于栽跟头了吧!哈哈哈哈哈畅快畅快。”
张寅虎大口吃着肉,围着火堆高兴地吆喝着,士兵们也是一脸喜色,各个手里拿着刚烤好的肉,喝着从阿勒堡那里抢来的酒,好不痛快。
时间回到几日前,他们在山丘背后埋伏阿勒堡,孜须士兵几乎是埋在雪地里搏一线生机,身上的肉、筋骨都要冻坏了,人也就靠一口气吊着,终于等到了前来的阿勒堡。
但阿勒堡只是长得随便,说到底还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将,没有那么轻易中计。
在看见这处山丘时,他并没有马虎地率领兵马从中间的大路上过去,而是站在入口处临时吩咐了几句什么,最后他手底下的兵全部分成一小队一小队的,一批一批过去,等到前方人走到中段,后方的一批才从入口处进场。
很显然,阿勒堡预料到了此处山丘的不简单,长期作战训练出来的敏锐让他极快地做出了判断,并且做出了相应的策略。
采取分批次过去的方法,也就意味着张寅虎等人的伏击算是夭折了,不论他们在哪一批次人马路过时进攻,受到创伤的都只会是一小部分人,并且前方过去的和后面还没路过的都会很快包围过来,到时候别说胜仗,别说抢粮,完全就是送上门去给人宰。
所有的孜须士兵心都凉了,他们为这次伏击等到了几日,冒着严寒风雪,甚至是生命的代价,却遭遇了这样的变故。
谁也没有料到,这个长得粗鲁的阿勒堡,在自家草原上作战,竟然还能保持这样的理智和冷静。
张寅虎真的被狠狠教育了,他的身子已经被雪压埋,脖子以下都要失去知觉了,一颗心泡在雪里,没了温度。
可就在过了几波人以后,两侧错落山丘安安静静,什么也没发生,这又迷惑了阿勒堡,他骑着马走了两步,道:“难道果真是我想太多了?他们一群残兵败将,撒丫子跑路都不错了,哪里想得到这些。算了,别浪费时间,再耽搁下去,他们都不知道跑多远了!”
就在张寅虎被阿勒堡打断伏击计划,正不知该如何的时候,阿勒堡竟然被那短暂的安静又迷惑了。
他率军一起往那道上过,率先策马在雪地里小跑起来,身后的士兵全部紧跟,剩下的所有人都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