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喊声未罢,人已骤至。
倏然间有名戴甲小将从另一扇门闯进正堂。
那小将军白衣银甲,穿得是英国公麾下制式装备,肋下夹着银盔,腰间缠着白绦,英国公这边依然还挂着重孝。
身在行伍嗓门难免大些,那小将军很着急,故而进来时顾不得礼数。
小将军大步流星踏到冯庸跟前,左右展臂拨开碍事的朝臣加塞。
“前日原英国公停灵过完头七,朝廷没给谥号下葬,说是苏相有公事外出,我等到今日。”
“今日苏相告假,又没人给拿主意,无法刻碑,大帅难以下葬!”
那小将军越说越激动,瞬间虎目含泪。
“大帅毕生为国尽忠,死于战事,死后竟不能入土为安如此折辱功臣,是苏相的意思,您的意思,还是朝廷的意思……末将今天拼上这条性命不要,也要问个清楚明白!”
这小将军口无遮拦,整个尚书台陷入静寂。
谁都知道他在讽刺,他说皇帝故意给谢家难看。
皇帝谋害功臣的传闻,刚刚稍有平息,这会儿让功臣的部将自己说出口,乃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话题滚烫,人人都希望没长耳朵,没听见。
可着实听见了,又不能忽视。
冯庸作为尚书台的最长者,必须拿出态度,否则给皇帝惹来的是泼天大祸,纵使千刀万剐,责任他也负不起。
他当然也能安排礼部,赶紧给英国公弄个谥号,但不知道皇帝的心思,想给高还是给低?
冯庸还得拖延。
冯庸沉下脸道:“放肆!你想给现在的英国公引来杀身之祸吗?还不速速回去,等候音讯!”
可那小将早已顾不得这些,哭泣道:“人死为大,这是最基本的道理,春气转暖,大帅的半副尸首早已腐烂。”
“大帅与我等并肩作战,战场上牺牲的袍泽,他都要亲自收殓,我等怎能看到了这个?”
那小将军硬顶撞道:“冯相让我再等,却不知大帅能不能等,若是大帅死不瞑目,夜里找冯相索要说法,不知冯相还能不能稳如泰山!”
古人忌讳谈及生死,害怕厉鬼冤魂。
冯庸圆润的脸孔霎时变色,仿佛有极端的恐惧,瞬间让他犹如被木楔楔在原地。
冯庸嘴唇惨白,表情扭曲得不正常,他缓慢地抬起手指,嗫嚅道:“你……出去……你……”
“冯相!”
“快传太医,冯相!!!”
尚书台陷入再度的混乱。
也不知冯庸真的气晕了,还是借机脱身。
眼前如此滑稽的尚书台,竟是大秦决策核心。
尚书台外,嬴曦感到顶破脑袋的怒气,掀袍迈进门槛。
玉镜暗中咬着后槽牙紧随其后,想着龙颜震怒完了完了。
众臣见嬴曦突然进尚书台视察工作,放开冯庸,表情同时僵硬,手脚不知该往哪儿安放。
少年皇帝身材削拔,衣袍因为步伐急促鼓风。
皇帝进殿,两边朝臣各自拱手让出道路。
皇帝坐上尚书台主位的座椅,摆开阵势质问。
众朝臣连忙行礼:“参见陛下!”
然后各自噤若寒蝉。
嬴曦森然道:“怎么,离开苏雪仪,朕的江山也要完蛋了?”
众臣把头低得更深,眼观鼻鼻观心,引来嬴曦冷笑。
他提笔,玉镜立刻会意研墨,玉镜的小徒弟接到师父的眼色,赶紧打开奏折摊平宣纸。
笔走龙蛇。
嬴曦文不加点,已写完了第一份处理批复。
玉镜连忙提醒:“诸位大人,还不听旨速办?”
第12章 追悔莫及
“君者以民为本,青牛战乱方熄,百姓困苦。特诏:将原拨予朕修缮灵寝之资,尽数用于北方重建。此举非朕之私德,乃顺应天下公义,诸臣即刻协同办理。”
历代皇帝就有继位开始,即修坟墓的传统。
嬴曦曾经连教坊司豢养伶人的花销都省下了,但还没动过这笔银子。
嬴曦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太久,他国家都亡了,亡国之君还修什么坟墓?
故而这笔钱等于捡的。
能用就用!
凡日月所照,皆可为朕所用!
嬴曦打定主意。
可嬴曦能这么想,底下的朝臣浑然不知。
皇帝连自己的体面都不要了,却来恢复生产筹备春耕,实在有些惊世骇俗。
户部尚书死也不敢接旨:“臣万死!臣就是砸锅卖铁典出去自家田宅,也不能动陛下修皇陵的银子,请陛下收回成命!”
笑话,谁知道皇帝是不是只做做姿态?
要是真花了这笔钱,反而成为皇帝眼里读不懂龙心的眼中钉,那才是得不偿失。
户部尚书再度坚定地拒绝。
可嬴曦做完决定,早把那道奏疏撇到一边,安排下一件事。
皇帝的沉默代表不容抗拒,甚至懒得再费口舌。
户部尚书这时才迟钝地意识到,皇帝来真的。
户部尚书大为瞠目。
再接着,户部尚书躬身缓缓挪到皇帝跟前,低头将桌角那张诏书拿起,觉得纸页沉得要命,赶紧离殿执行。
那第二道诏书仍是要钱。
江北与李义隆军队毗邻的区域,提高布防等级请拨军费。
前世苏雪仪应对这个问题时,嬴曦记得,他曾提出过一个很有价值的理论。
如果朝廷花进去的军费,能给对方带来同样甚至更多的损失,那么这份花销才有价值。
当时嬴曦还没来得及仔细考虑太多,苏雪仪就与整个家族销声匿迹。
今生,嬴曦决定按需拨款,刚省下一笔花到这笔,并不算亏,国库还能负担得起,于是准了,让相关朝臣拿钱办事。
那第三个难题,是给工部匠人们立刻开支。
也是笔不少的银两,钱从哪出?
嬴曦略想了想,嘴角微弯,觉得还有处地方真能省出笔巨款。
嬴曦勾勾手指唤来玉镜,低声对玉镜吩咐,玉镜听罢眉眼越抬越高,控制住表情点头。
“是、是,奴才领旨。”
玉镜忙对工部尚书道:“请大人跟随奴才到库房支银子。”
皇帝给钱利索,然而表现得略有奇怪。
工部尚书虽然心里纳闷,但有钱拿总比什么都强,拱手谢恩去了。
之后嬴曦又迅速处理了几档事,件件条理清晰,处事得当。
在皇帝的亲自坐镇之下,尚书台一切事项,自然当办即办。
苏雪仪没在现场,众臣争取风头各凭本事。
他们平时被苏雪仪压得狠,可谁平心而论,不想在皇帝跟前表现?
一旦祛魅苏雪仪以后,苏雪仪的性格劣势毕现!
嬴曦当场赏了几个做事勤快,表现优秀的大臣,遂引来更多臣子抢阳斗胜,良性竞争展开,尚书台运转倒比以往更加流畅。
此时甜统冒出声嘀咕:“远离渣攻,珍爱生命。”
嬴曦:“?”
狼毫笔尖悬于纸面两三寸处,嬴曦凝了凝。
***
谢千里麾下那名小将军还在墙角单膝跪着。
小将军没得皇帝旨意,不敢起身。
又因为刚说了大逆不道的话,冷静下来想想,自己确实有可能离间君臣,给新任英国公带来杀身之祸!
小将军依然着急要谥号,但也不想害死谢千里。
他就这么不敢动,也不敢再有任何异议,希望通过现在表现出来的顺从,抵消刚才那席混账话。
他越安分,越观察,越后知后觉嬴曦可怕。
一个死后连坟墓都可能没有的皇帝,对自己尚且狠,又对谁可能不狠!?
主位靠窗投下暖黄色的薄光,照在嬴曦褐色发丝与深灰色的眼睛。
皇帝冷淡到连皮肤发色和瞳色都浅,长得就这么绝情,他又可能在意谁!?
座上少年皇帝的威严感,凛冽得像刀子。
气势与年轻就已身经百战的谢将军相当,也许更胜一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