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的小方桌上出现了一杯清茶。
天元自己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说道:“全知之名被夸大了许多,我也不是什么偷窥狂,只是发生在结界内的有关咒术的事情,我更了解一些罢了。”
弥山碰了一下那个杯子,的确是实体,就是不知道喝下肚子的茶水在离开结界之后还在不在:“反正你就在这里待着,外面怎么说倒也无所谓。这样不无聊吗?”
天元喝了一口茶,没有回答。
的四只眼睛里瞳仁的颜色太浅,所以弥山既不知道在看哪个方向,也不能通过眼神猜出的所思所想。
天元很能沉得住气,这么一看反倒更像是人类了一些。
“你先说你的要求,我再来挑报酬。”弥山开门见山道。
天元放下了茶杯。
坦诚地向弥山讲述了天元、星浆体与六眼之间三位一体的命运,以及的术式和即将到来的「进化」。
“你想让我帮你翻新肉体,这样的话就不需要与星浆体同化就能度过这五百年?”
“理论上讲,是这样的。”
“为什么?这一代的星浆体出问题了?”
“并非如此,”天元双手抱臂,逐一解释道,“我已经经过了两次轮回,每一次都为了咒术界的未来而选择终止了进化。只是...这个世界也在进化,我可能终究还是要继续向前走了。”
“那孩子叫索。”
弥山微微瞪大眼睛。
“每当同化之期即将到来,索都会想方设法阻止星浆体与我的同化。只不过前两次他都败在了六眼的手下,三位一体的宿命联结没有那么容易破坏。”
天元做出了一个很明显的「转头」的动作,让弥山觉得的四只眼睛都看向了自己:“这次他似乎有其他的打算。”
经历了两次同化,意味着这个叫索的家伙至少活了一千多年。是曾经和天元活在同一时代的术师?那他又是通过什么方法活了下来?
“是他的术式。只要将脑转移,就能继续用新的肉体活下去的术式。”
转移大脑。弥山想起今井由光额头上的那道缝合线。
缝合线...?!他们在京都的时候也遇到过一个额头上有缝合线的女人!
星海的尸体弥山在「日轮净界」中发动了最后的术式,不惜一切代价,抓住星海身上「存活」的概念维持到领域结束。然而,他却被拒绝了。
已经死亡的个体不存在「存活」的概念,因此无法达成天平两端的平衡。可是在极端愤怒与恐惧的催化下,术师的意愿被扭曲,全部灌注到那具他永远无法舍弃的身躯之中,将尸体完整地保护了下来。
“他想要...星海的身体?”
他又有些开始发抖了,放在桌下的双手死死攥紧。
天元告知了他不知道究竟能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情报:“我并没有感受到属于日照星海的咒力出现在结界内。索没有更换他的身体,但他也没有被安葬。”
“在哪里?”
天元摇头。索能够在的结界中自由来去而不被发现,是因为他本身就拥有可以和相提并论的高超结界术,天元无法知晓在索设立的结界内发生的事情。
不过,星海的双手的确被做成了咒物。这是由总监部下达的命令,也许是因为明白这样的做法被人知道的后果,为了维持那点根本就不存在的「面子」,他们将星海剩余的尸体草草下葬,就是不知道他们知不知情连剩余的尸身都已经被人掳走的事实。
“咒物虽然由总监部制作完成,可最终的去向却不知所踪。”
索究竟想干什么?
“你究竟想干什么?”弥山问道。
他开始觉得这趟薨星宫之行也是有人为他准备的陷阱,他已经受够了自己身边发生的每件事都和该死的索有关了。他的恨意正在滋生,等到它们破土而出的那一天,弥山将不再是他自己。
天元终于提到了另一个关键:“你认识一名使用「咒灵操术」的少年。”
“夏油杰?”
“我在完成进化之后会以全新的姿态存在,直白地说,就是更接近咒灵的存在。”
弥山第一次有些后背发凉。
天元似乎有放弃和星浆体同化的准备。不管因为什么理由做出这个选择,拒绝同化的后果就是会进化为可被「咒灵操术」控制的形态。索苦等一千年,几次想要阻止天元同化,其最终目的肯定不只是看看天元同化失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而已。
难道说,他真正想要等的是「咒灵操术」?
能够操纵天元,就意味着可以操纵由设立的所有净界。无论是解除也好,还是想用这些结界做些别的事,索都需要「咒灵操术」。
“他想要的是夏油杰的身体?”
那为什么还要给星海设下这些重重陷阱,他又怎么能确定弥山能够将星海的尸体完整地保下来?为什么?星海的术式对他有什么用?
只要从六眼的手中夺走星浆体的生命,或是用别的什么方法阻止天元同化,再拿到「咒灵操术」,索的目的就达成了。
偏偏这个实现这个目的的最大阻碍阻止天元同化就快被天元自己做到了。
“所以我想让你用术式帮我完成最后一次「同化」。”
弥山从身上看到了似乎要与天地融为一体的感觉,好像的生命就要就此走向尽头般。
天元看到了冲绳的最后一场战斗。看到了弥山术式的可能性。
如果没有「代理人」,可能还会继续选择顺其自然,等待这一次同化时索和六眼、星浆体之间的博弈结果。索赢了,同化失败,也就自然而然地走上进化之路。索败了,同化成功,不过是再来五百年。
只是,终究不是真正的神明。已经一千多岁了,心的年龄已经老到不能再老。
再来五百年的选项,对而言不是不可接受,只是觉得似乎也没那么必要了。
“是这个意思啊。”弥山大概理解了天元、同化和索之间的联系。
现在轮到他提条件了。
“多鲁布拉克达瓦拉,我要他完成受肉的方法。”
天元痛快地答应了:“北海道的阿依努咒术联盟保存着一块石碑。”
弥山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就这样吗?”
“...”
这是要把他支开,让他不要在同化到来的时候过来掺上一脚吗?的确,对于天元来说,借由弥山的术式在真正的同化时间到来前完成最后一次「轮回」,这样的话不论索谋划了怎样的阴谋,「让天元同化失败」的目的都会无法达成。
既然「代理人」能回溯状态,自然也可以加快的进化。因此弥山最好永远都不要出现在索面前,可惜他已经被看到了。
弥山突然领会到了天元的意思。他被自己心中的猜测逗笑了:“你不会终于想要和索碰一碰了吧?我还以为如果他不打到薨星宫,你到死都不会主动找他。”
这一次同化的巧合太多了,多到仿佛老天都站在索那边,天元觉得索没有理由会放过这一次机会。
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的六眼、能够操纵咒灵的术式、已经被补完的可以推动进化的「代理人」,以及日照星海的双手做成的咒物...当然知道那双手能做到什么事。但却没有对眼前的这个少年说出实情。
即便是全知的术师,也不敢说自己完全看透了人心。更何况这孩子已经开始走向偏执的道路,现在还能有「其他的事」牵住他,等到他完成了那件事必然也要掺和进索的事情里去。
天元想要相信这一次站在索对立面的人可以取得胜利,为此本应将一切都与未来的「同盟者」和盘托出,可就是没有选择这么做。
毕竟是迟了千年才接受了自己进化之路的人。
谎话连篇。弥山心中升起不耐,玻璃瓶摩擦的声音让他的焦虑更胜几分,他索性也就懒得再管他们这些老家伙们的事。
“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他起身,周围的景象随之变化,回归了纯白,“我一定会杀了他。”
从薨星宫出来的时候,弥山甩着手,刚刚帮天元刷新身体状态几乎用光了他所有的咒力。
根深蒂固的印象真的很影响他的术式发挥。即便在面对面对话的过程中,他早已发现天元不像他从小听过的那般无所不能。可下意识尊敬的刻板思维还是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而且还是让「死亡」的代价与「不死」的术式竞争。
“不死的术式...失去死亡的人居然选择和一棵树融为一体,还真是...”
弥山最后看了一眼直通天际的御神木,巨大的注连绳环绕在枝干上,上面已经长满了绿色的青苔。
还真是讽刺。
因为不完全信任天元的话,弥山在启程前往北海道之前又去找了夜蛾正道。
这次不是在教师宿舍,而是在夜蛾正道家。
他的老师似乎已经不意外学生的突然到访。在院门口看到弥山之后,神色如常地将他放了进来。
夜蛾正道独自居住在靠近乡下的一栋院子里,周围没有其他邻居,看起来只是周末偶尔回来。除了主人居住的主卧,其他房间全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咒骸,还有一些只做出了外型轮廓的玩偶。
弥山跟在他身后,经过了一间儿童房。
“老师,你居然是单亲爸爸吗?”
“咳咳!呃...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其实也没错。”
这间儿童房里摆了一个弥山很熟悉的婴儿床。虽然不是同一张,但从外形上看很像。没有孩子在。
夜蛾正道看见弥山还站在儿童房门口,于是也慢慢走了回来。
他们就这样站在门口,没有人说话。
弥山的视线停留在一个熊猫玩偶的身上。它穿着纸尿裤。
他看了夜蛾正道两眼,敏锐地观察到了夜蛾正道眼神的变化。
“老师,你以后要不买个墨镜戴着吧,”弥山主动从儿童房门前走开,开玩笑般地说道,“歌姬曾经说你像黑手党的头头,戴个墨镜就更像了。”
“我会考虑一下的。弥山,你之后准备去哪里?”
“北海道。老师,我来找你是想...”
夜蛾正道闭上眼睛,将摆在桌面上的笔记交给了他。
弥山收回未说完的话,盯着递到面前的笔记本出神。
“走了之后,就再也别回来了。”
夜蛾正道是咒术傀儡学的第一人。他对咒骸的研究与制作已经超越了界限,踏足了禁忌的领域。
儿童房里,穿着纸尿裤的熊猫玩偶把手伸到腰间挠了挠。
装入咒骸中的不是诅咒,而是货真价实的灵魂。弥山管他叫单亲爸爸倒是误打误撞的没有叫错,他的「孩子」在去年出生了。
它是诞生在咒骸中的新生儿。
他踏足的领域之所以是禁忌,正是因为他创造出了那些新的生命。
这本笔记是他曾经为了申请特级咒术师的称号而整理、准备交给自己信任的总监部的。但是在交上去之前就发生了冲绳的那件事。
伴随着信任的崩塌,这本笔记也就成了真正的无用之物,甚至是绝对不能被发现的东西。一旦落入心有杂念之人的手中,用人类的灵魂制作咒骸的方法将带来巨大的灾难。
把它交给弥山正好。这孩子很纯粹,虽然是一张白纸,但是光滑得可怕,绝对不允许任何颜色长久地残留。
“谢谢,夜蛾老师。”
在他离开之前,夜蛾正道说:“弥山,不要怨恨光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