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秦刚从热闹的人群里挤了进来,脸上带着点主家的熟稔,他拍了拍秦大顺的肩膀,声音洪亮地打着圆场:“大顺哥,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不过真不用麻烦,程同志他们一行都是我家的亲戚,晚饭肯定是在我家吃的,哪能再去你家打扰。”
他故意压低了些声音,脸上露出神秘表情,朝着雷震东的方向努了努嘴:“再说了,雷同志这样身怀绝技的高人,平时吃的喝的,那能跟咱们一样吗?人家自己都带着特制的干粮,补充元气用的,咱们那寻常饭菜,怕是都不合人家的功体,你就别为难人家雷同志了。”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点对能人异士的想象和敬畏,一下子把雷震东捧到了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度。
跟在后面的秦江也趁机插科打诨,笑嘻嘻地插话道:“就是就是,大顺哥,你要真想谢,不如把你家那鸡炖得香喷喷的,直接端我家去,我替雷同志把它解决了,保证不浪费。”
他旁边一个中年汉子,闻言笑着抬手就给了秦江后背一巴掌,笑骂道:“你这混小子,属黄鼠狼的吧?净想着占便宜。”
这话引得周围众人一阵哄堂大笑,气氛瞬间轻松活跃起来。
经过下午的事件,村里人看向程溯一行人的目光,早已从最初的好奇局促,转变成了发自内心的和善与亲近。
大队长带着大儿子秦睿,父子俩刚从山脚下背了两大捆柴火回来,正好瞧见这条路被人群堵死,人群不是围着野猪,而是密密麻麻地在路上围成了一个小圈,中心赫然是程溯、雷震东和张大彪三人,尤其是雷震东,几乎被秦三顺一家和好些热情的村民给堵在了中间。
秦武眉头皱了起来,他把肩上的柴火往地上一撂,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草屑木渣,大步流星就冲了过去,嗓门洪亮:
“都干啥呢!围着人家干啥?”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粗壮的手臂,像拨开稻穗似的,把外围的人往两边轻轻推开,“没点眼力见!雷同志下午为了救孩子,那是使了多大的力气,元气都伤了。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养休息,你们倒好,在这儿围着,七嘴八舌的,还拦着不让人家回去歇着?咋地?谁要是耽误了雷同志恢复,这责任谁负?”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又是大队长,还在部队里带过兵,自带一股煞气。
围观的村民被他这么一吼,顿时讪讪地散开了一些,脸上都露出些不好意思的
秦武走到核心圈,先是对着程溯和雷震东点了点头,语气放缓了些:“程同志,雷同志,张同志,对不住,乡亲们都是实心人,就是太热情了,没别的意思。”
程溯微微颔首,对秦武和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村民温言道:“秦队长,各位乡亲的好意我们心领了。震东他确实需要静养恢复。”
他目光转向一旁的秦三顺:“三顺同志,现在方便带震东去你那里休息吗?我们这就送他过去。”
秦三顺闻言,像是接到了什么光荣任务,忙不迭地点头:“方便!方便!程同志,屋子早就收拾妥当了,干净着呢!我这就带路,这边请,这边请!”
他边说边麻利地挤开前面还挡着点路的两个人,殷勤地在前面引路,那架势,比给自己家办事还要上心十倍。
程溯对秦武和众人再次点头致意,便与张大彪一左一右,护着沉默不语的雷震东,跟着秦三顺,穿过渐渐让开通道的人群,朝着村口秦三顺家的方向走去。
秦武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又回头瞪了一眼还想跟上去看热闹的几个年轻后生,低喝道:“都别跟着了!让人家好好休息!该干嘛干嘛去!”
第73章 起因
秦朗和他那帮年轻伙伴们发出失望的拖长音“哦”,一个个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的。
秦武可不惯着他们,指着两大捆柴火:“都别杵着了,赶紧的,把柴火给我背家去。” 小伙子们这才不情不愿地动起来。
另一边,秦三顺引着程溯和张大彪来到了他家。
确实如他所说,院子里和那两间打算出租的屋子都收拾一新,虽然家徒四壁,但至少目光所及之处,蛛网扫净了,浮尘抹去了,连坑洼的泥土地面都被仔细平整过。
雷震东作为机器人,对环境并无要求,在程溯的眼神示意下,他还是依言走进了靠里那间屋子,沉默地躺在了炕上,从外面看,就像一个力竭之人在安静休憩。
张大彪关上的房门,眉头依旧没有完全舒展,谨慎问道:“程同志,雷同志这样……真的不需要让向医生过来看看吗?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他总觉得雷震东的状态很奇怪。
程溯摇了摇头:“不必。他的情况特殊,静养是最好的恢复方式。有劳三顺同志帮忙照看一二,别让旁人进去打扰就好。”
秦三顺一听自己肩负如此重任,立刻挺直了腰板,拍着胸脯保证:“程同志您放心!我肯定守好门,绝对不让任何人吵到雷同志。”
程溯和张大彪刚踏进秦家院子,正在屋檐下抽旱烟的秦老头立刻站起身,脸上满是惊喜和后怕。秦老太也从灶间快步出来,围裙都忘了解。
“程同志,张同志,你们可算回来了!” 秦老头声音带着些许激动,上前两步,“真是……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还有雷同志,他怎么样了?”
秦老太也在一旁连声道谢,布满皱纹的眼角有些湿润:“多亏了你们啊,不然这几个孩子就完了…”
这时,秦海和蔡小花也领着秦建设、秦秀红从屋里出来。
秦海脸上满是感激:“程同志,张同志,这次真是太凶险了,要不是你们刚好上山,后果不堪设想!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
蔡小花也红着眼圈连连点头,轻轻推了推身边的秦建设。
秦建设怯生生地抬头,小声说了句:“谢谢程叔叔,谢谢雷叔叔还有张叔叔。”
秦秀红则躲在她娘身后,偷偷看着程溯。
秦老头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余怒和无奈:“建民和建兵那两个混账东西,已经被他奶结结实实揍了一顿,关屋里反省呢!”
他接着解释道,他们从地里回来后,仔细问了几个孩子才知道原委。
是秦建兵听人说林子深处可能有野鸡蛋,就怂恿大家往里走。
其他孩子本来都被家里再三告诫过不能去那边深林子,可秦建民和秦建兵拿着水果糖诱惑,说找到了野鸡蛋还能分更多糖。
几个孩子到底没抵住诱惑,跟着去了,结果野鸡蛋没找到,反倒惊动了带着崽的母野猪,这才引来了这场祸事。
“真是鬼迷心窍!为了一口糖,命都不要了!” 秦老太气得直拍大腿。
吴柳从东边屋里挪出来,脸上堆着不太自然的笑,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直视程溯,更不敢看向脸色铁青的公婆。
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明显的尴尬:“程……程同志回来了?这次……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了……”
她说话时,脚步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挪,离沉着脸的秦老太远了些。
秦老太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吴柳,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碍于程溯在场,没有发作,但胸口起伏着,显然怒气未平。
秦老太心里跟明镜似的,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大两口子平日里就爱算计,眼皮子浅,教出来的孩子也是有样学样,这次是运气好,碰上了程同志他们,下次呢?
秦老头更是重重地将手里的烟袋锅子往门框上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响声,表达着无声的愤怒。他对这个大儿媳,此刻是连看一眼都觉得堵心。
秦建兵和秦建民到底耐不住性子,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悄悄从屋里溜了出来,想去瞧热闹的野猪。
秦老太看见他俩,从鼻子里又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显然怒气未消。
这时,路泽牵着秦建华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秦建华一看到程溯,松开路泽的手,默默地靠了过去,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拉住了程溯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
程溯感到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有些惊讶地低头看去。
秦建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立刻低下头,用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土块。
程溯注意到他裤子的膝盖处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细嫩的皮肤,想来是下午在山上躲避时被树枝刮破的。
“路泽,把那个装衣服的箱子拿下来。”
“好的,程同志。”路泽应声,快步走向院外停着的吉普车,很快便拖了一个皮质行李箱进来。
这箱子里专门装着从港城带来的衣物,除了程溯自己的换洗衣物,还备了几套给不同年龄段孩子的衣服,其中就包括在伊市百货大楼为秦建华买的一套。
程溯蹲下身,打开箱子。
里面叠放整齐的衣物材质和款式,与这农家院落格格不入。
他从中取出一件带白色衬衫领的浅蓝色毛衣,一条银灰色的灯芯绒长裤,还有一双白色球鞋和一双干净的小袜子。
这一整套时髦又质地良好的衣物被拿出来时,站在不远处的吴柳眼睛瞬间就直了。
秦建兵和秦建民一看到那套崭新漂亮的衣服,眼睛也红了,刚才挨打的疼和委屈似乎都忘了,不管不顾地就想冲过来细看。
秦老头和秦老太见这两个混小子刚挨完揍还不长记性,气得双双扬起了巴掌。
吴柳见状,心里再眼红那衣服,也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冲过去,一手一个,死死拽住两个儿子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他们拉出了院子,低声骂道:“两个讨债鬼,还不消停!想看等会儿不行?非往跟前凑!”
院子里暂时清净了。
蔡小花看着程溯手里那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衣服,又看看秦建华身上灰扑扑还破了洞的旧裤子,实在觉得让孩子就这么穿上太糟蹋好东西了。
她忍不住开口建议:“程同志,要不,我先烧锅热水,给建华好好洗个澡再换上吧?孩子从医院回来,又在山上滚了泥,身上不干净。”
程溯闻言一愣,下意识地低头问秦建华:“你多久没洗澡了?”
这话问得直接,秦建华的脸一下爆红,连耳朵尖都染上了血色。
他在县医院躺了三天,加上今天回到村里,满打满算四天。
四天前他掉进河里,被冷水浸透了一遍,那算洗过澡了吗?
第74章 洗澡
程溯看他这窘迫得快要冒烟的样子,也不再追问,只对蔡小花温和地点点头:“那就麻烦秦二嫂了,烧点热水吧,给孩子好好洗洗。”
蔡小花见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就快步走向灶间忙活去了。
秦建华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
明明内里是个成年人的灵魂,可一看到程溯,就不受控制的带着幼崽般本能依赖情绪,侵蚀着他作为成年人的理智,让他下意识地就在程溯面前表现出一个孩子该有的样子。
蔡小花动作麻利,没一会儿灶间就传来了水汽,热水烧好了。
秦老太伸手去拉秦建华:“来,奶奶给你洗洗干净,好穿新衣裳。”
秦建华却缩回手,抗拒地后退了一小步,坚持道:“我自己洗!奶奶你帮我把水放好就行。”
秦老太本就因秦建兵兄弟俩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见一向听话的秦建华也变得不听话,脸色一沉。
程溯见状,立刻温和地介入,对着秦老太说道:“婶子,让我来吧,正好我也学学,以后该怎么照顾他。”
秦老太见程溯主动揽下了给孙子洗澡的活儿,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瞪了一眼院门口方向。
恰在这时,秦刚和秦江两兄弟,连同刚才被拉出去的吴柳和秦建兵、秦建民,一行五人又回到了院子里。
秦江一眼就瞥见了那还没来得及完全合上的行李箱,以及里面露出的衣物,不由得眼睛都看直了些。
秦刚自然也看到了,目光在箱子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明显的羡慕,但很快便收敛起来,只是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路泽见人都回来了,立刻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将行李箱的盖子合上,扣好锁扣,然后面色如常地提起箱子,对众人微微颔首,便拖着箱子径直走进了秦建华住的那间西屋,妥善地放置起来,隔绝了外面那些复杂探究的视线。
秦建华最终还是坚持自己完成了洗澡。
程溯尊重了他的意愿,没有进去,只是守在那间临时充作浴房的杂物间门外,听着里面的水声和偶尔磕碰的轻响,帮他把风,也防止了秦老太或者其他孩子突然闯入,保全了他倔强的自尊心。
路泽则开始从吉普车上往下搬运行李,主要是程溯的一些私人用品和那几个看起来就很有分量的箱子。
秦刚见状,快步上前帮忙:“路同志,我来我来!这粗活哪能让你一个人干!” 说着就伸手去接一个看起来颇沉的皮箱。
秦海和秦江也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凑过去搭手。
秦海话不多,只是闷头帮忙搬运。
秦江一边帮着抬箱子,一边忍不住又偷偷瞄了几眼那些材质高级、设计精巧的行李箱,心里暗暗咂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