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秦建华坐在车后座,透过后窗玻璃,看着那些熟悉的小身影在车后奋力追赶,变得越来越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那些身影和破旧的村屋一起,渐渐模糊。
然而,就在车子即将驶出村口的时候,一个人影猛地从路边的矮墙后窜了出来,张开手臂拦在了车前!
雷震东反应极快,猛地踩下刹车。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秦三顺!他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急切,他不管不顾地冲到车后座窗边,拍打着车窗,对着里面的程溯哀求道:
“程同志!程同志!带着我一起走吧,我能干活,有力气,给你跑腿打杂,干啥都成!你带我一起走吧!求求你了!”
程溯缓缓摇下车窗,并未动怒,语气依旧温和:“三顺同志,你的心意我明白。但这件事,不是你说走,我点头就能成的。”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秦三顺,“首先,村里的证明。其次,你的爹娘、兄弟都在这儿,他们是你的根。你跟着我,可能长年累月都无法回来一趟,老人家年纪大了,需要人在跟前照应,你当真能放下心,一走了之?”
他略微停顿,才继续道:“外面的路,未必就如你想的那般好走,若是将来后悔了,想再回头,可就不是买张车票那么简单的事了,这些,你都仔细想清楚了吗?”
秦三顺坚定的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想得很清楚,程同志。我家在村里穷得响叮当,即便我一辈子留在爹娘身边,我们一家子除了一辈子受穷以外,没有任何出路。我不想被困在这里!爹娘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他们同意了。至于证明,”
他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盖着红戳的纸,“我上午也开好了。”
说着,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自家那间破旧土坯房的方向。
程溯闻言,微微探出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三顺爹娘,还有他的两个哥哥嫂子,都静静地站在屋前空地上。
见程溯看过来,三顺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着这个方向,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86章 留信
三顺娘则一直在用围裙角抹着眼泪,此刻也抬起手,朝着车子这边无力地挥了挥,眼里充满了不舍与无奈的交织。
程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眼前这个孤注一掷的男人,他因紧张而喘息,眼神里却燃烧着强烈的渴望。程溯沉吟了片刻,车内一片安静。
半晌,他伸出手,温和地说道:“把证明给我吧。”
秦三顺立刻将证明递了过去。
程溯快速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简短地吩咐道:“上车,挤一挤。”
秦三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瞬间被狂喜淹没,他连声道:“谢谢程同志,谢谢程同志。”
他慌忙跑到车后,手忙脚乱地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挤上了已经坐着张大彪和部分行李的后座。
车子再次发动,缓缓驶离河西村村口。
秦三顺扒在车窗边,死死盯着自家那间越来越远的破屋子,盯着屋前那些渐渐缩小的亲人的身影,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另一辆吉普车由路泽驾驶,他们的计划是先到县里接上另外四名待命的保镖,然后一同前往伊市。
这两辆车是向伊市政府借用的,必须一路开到市里归还,之后购买火车票继续行程。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扬起阵阵尘土。
车内,程溯看着身旁既兴奋又有些局促的秦三顺,再次开口,语气郑重:
“三顺同志,有些话必须再跟你确认一次。你跟着我走,不是短期的帮忙,我的要求是十年之内,你不能回家,无法见到你的爹娘和兄弟,你确定能做到吗?”
秦三顺正小心翼翼地摸着吉普车内的座椅和车窗帘子。
闻言,他猛地愣住了,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转过头愕然地看着程溯,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十……十年?程同志,要这么久吗?”
他原先只想着跟去闯荡,以为总能有机会回来看看,却没想到会是如此漫长的分离。
程溯面容严肃,肯定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消化这个信息并做出最终的决定。
坐在程溯另一侧的秦建华,自始至终都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景色。
听到程溯强调十年之期,他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不动声色地侧过头,打量了程溯一眼。
秦三顺心中挣扎,十年不能归家?这个期限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想象。
他脸上闪过犹豫和为难,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程溯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并不催促,只是平静地补充道:“我们现在正去县城。在这段路上,你随时可以要求下车回去,但一旦下了决心跟我走,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任何事情都不能。”
秦三顺陷入了沉默,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了一个多小时,县城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就在车子即将驶入县城街道时,秦三顺忽然抬起头,眼神里虽然还有未散尽的纠结,却多了一丝下定决心的光亮,他开口道:“程同志……我、我还是想跟你走。但是……能不能麻烦您,找人帮我写封信?我想给家里留个话。”
程溯看着他,点了点头:“可以。”他示意雷震东稍停,随即从随身的行李箱里拿出了信纸和钢笔,问道:“你想写什么?”
秦三顺不识字,他搓了搓手,有些紧张地开始口述。
内容无非是告诉爹娘,他跟着程同志出去闯荡了,让他们别担心,保重身体,他一定会混出个人样来,只是可能常年不能回去看他们,等等。
语气朴实,带着直白和对未来的模糊期盼。
程溯示意一旁的张大彪执笔。
张大彪很快按照秦三顺的意思,将信写好,并念给他听了一遍。
秦三顺连连点头,小心地将信纸折好,宝贝似的揣进怀里。
车子在县城短暂停留,秦三顺拿着信,一路小跑找到了县里的邮局。
他将信和好不容易凑出来的邮资递给柜台后的邮差。
那邮差看了看信封上本县的地址,又抬头奇怪地打量了一眼风尘仆仆的秦三顺,嘀咕了一句:“就这点路,自己跑一趟不就得了,还花钱写信?”
秦三顺嘴唇抿了抿,没有解释,只是恳切地说:“同志,麻烦您了,一定送到。”
邮差虽然觉得纳闷,但见邮资足额,便也不再说什么,收了信,盖上了邮戳。
路泽驾驶的吉普车率先开到了县医院附近的招待所,与在此等候的另外四名保镖汇合。
人员到齐后,两辆车在县里补充了燃油,便再次启动,朝着伊市的方向驶去。
离开县城,道路再次变得崎岖不平。
年久失修的土路坑坑洼洼,吉普车颠簸得异常厉害,如同风浪中的小舟。
秦建华毕竟只是个五岁孩子的身体,被这样剧烈地摇晃,小脸很快失去了血色,变得苍白,他紧紧抿着嘴唇,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程溯在这持续的剧烈颠簸下,脸色也不太好看,坐在他副驾驶的向医生早有准备,见状立刻从随身的医药包里取出晕车药和水壶。
程溯接过药,先递到秦建华面前:“建华,吃点药会舒服些。”
秦建华看了他一眼,接过药片和水,乖乖咽了下去。
与他们的不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秦三顺。
这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农村青年,似乎完全不受颠簸影响。
放下了十年不归的心理包袱,他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充满了对新路途的好奇。
他不仅不觉得难受,反而兴致勃勃地将大半个身子探出车窗,享受地坐在车上看沿途的风景。
看到路旁田地里劳作的农民,他还热情地挥舞着手臂,大声打着招呼:“喂老乡!忙着呢!”
他那充满活力的样子,与车内其他或闭目养神或强忍不适的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程溯看着他几乎要将自己甩出窗外的举动,再瞥一眼身边脸色苍白、安静忍耐的秦建华,不禁微微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在这拥挤又颠簸的行程中,直到晚上五点多,两辆吉普车才终于拖着满身尘土,驶入了伊市市区。
车子在相对平整的市火车站附近停稳后,一行人立刻分头行动。
路泽和雷震东负责将两辆车开往市政府归还,张大彪和向和则前往火车站购买当晚的火车票,程溯则带着秦三顺和脸色发白的秦建华,在车站附近找了个相对干净的长条凳坐下休息。
不一会儿,张大彪就先回来了,他将买到的车票递给程溯:“程同志,票买好了,今天还有一班车是晚上八点的,硬卧。时间还充裕。”
第87章 回程
程溯点点头,将车票收好。
半小时后,路泽和雷震东也顺利完成还车手续,赶了回来与大家汇合。
看看时间,距离火车出发还有两个多小时,程溯便带着这一行人,走进了火车站附近一家看起来还算宽敞明亮的国营饭店。
饭店里人不算多,程溯让众人找了一张大圆桌坐下,他拿起菜单,熟练地点了几样荤素搭配的炒菜,又要了一大盆米饭和几个馒头。
奔波劳累了一天,大家都需要补充体力。
饭菜很快上桌,热腾腾的香气驱散了些许旅途的疲惫。
程溯招呼大家动筷,自己也端起了碗,秦三顺看着桌上油光锃亮的菜肴,眼睛都直了,拿着筷子一时不知该先夹哪一样。
秦建华虽然没什么胃口,但在程溯的示意下,也小口地吃着向和特意为他点的鸡蛋羹。
饭吃得很快,结束时距离火车出发还有一个多小时。
一身风尘仆仆实在难耐,程溯便让路泽在车站附近的招待所开了几间房,主要目的是让大家能洗个热水澡,清爽地上路。
除了自幼在农村摸爬滚打惯了的秦三顺和雷震东等机器人保镖外,程溯、路泽、向医生、张大彪以及年幼的秦建华,都对浑身的尘土感到不适。
在招待所里,一行人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了一路的疲惫与尘埃。
秦建华人虽小,主意却正,坚决不要别人帮忙,自己躲在房间里捣鼓了半天,总算也把自己收拾干净了。
再次集合时,大家都换上了干净衣服,感觉清爽了许多,这才朝着火车站走去。
秦建华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经历了漫长颠簸的车程,又洗了个热水澡,松弛下来的倦意便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强撑着走了一小段路,到了车站眼皮就开始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忍不住靠在了程溯腿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程溯察觉到身边的小家伙没了动静,低头一看,只见秦建华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累极了。
他停下脚步,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了起来。
小小的身子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一旁的雷震东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低声道:“程同志,我来吧。”
程溯对雷震东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接手,只让他们看好行李就行。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里的秦建华睡得更安稳些,随即抱着孩子,随着人流通过了检票口,登上了当晚八点准时出发的火车。
火车在夜色中隆隆前行,规律的摇晃反而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