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刘芸刘女士的声音向来热情而响亮,尾音拖得长长的。她一边自顾自地换鞋,一边往里走,嘴里还念叨着:“这一路上人也太多了,堵得我……”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终于抬起了头,看见了坐在餐桌前的沈砚清。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了一瞬。刘芸的眼睛在零点几秒内便完成了从疑惑到惊讶再到狂喜的飞速转变。
陆辞舟这时终于从石化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挡在他妈面前,声音压得极低,紧皱着眉:“妈,你怎么招呼也不打的就来了?”
“我来看我儿子还要提前预约?”
刘芸一边说着,一边八卦地伸长脖子往里面看,目光在沈砚清身上来回打量,嘴角的笑容越扩越大,“哎哟,害羞什么,我这不是特意过来给你送车了吗?”
陆辞舟被她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又往旁边挪了半步:“妈,车送到了,您就赶紧回去吧。替我问我爸好。”
“急什么,”刘芸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但语气里的兴奋简直要溢出来,“这就是我那个教授儿子?”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说完还朝他暧昧地眨了眨眼。
陆辞舟痛苦地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求你了,别乱说话。”
刘芸压根没理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儿子,快步走了进去。
陆辞舟绝望地伸手扶住额头。
沈砚清已经站了起来。他整了整袖口,垂眸看向刘芸,语气礼貌得体:“阿姨好,我是陆辞舟的朋友,沈砚清。”
“朋友”两个字落进陆辞舟耳朵里,不轻不重,正好卡在某个说不上来的位置。他在心里把这俩字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品出了一点微苦的回甘。
刘女士可不管什么朋友不朋友。她又上上下下把沈砚清打量了好几遍,心里那是越看越满意,当即上前一把拉住沈砚清的手,拍了拍,语气亲热得像是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哎,砚清,我是辞舟的妈妈,你跟着他叫我m”
“妈,你吃早餐了吗?要不再吃点吧。”
陆辞舟急忙打断她的语出惊人,眼疾手快地把沈砚清的手从他妈手里夺了出来。
“来的路上吃过了。”
刘芸随口应付着,忽然瞥见桌上那盘卖相凄惨的煎蛋和软塌塌的意面,立刻皱起了眉,“你小子,不是给你钱了吗,怎么就让砚清吃这个?”
陆辞舟头疼得要命,太阳穴突突直跳。直到沈砚清的手腕轻轻挣了一下,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还抓着人家的手没放,心里猛地一跳,连忙松了手。
这时,刘女士已经自顾自走到了冰箱前。她拉开冰箱门,回头笑盈盈地说:“砚清,中午留下来吃饭吧,尝尝阿姨的手艺,比这小子做的强一百倍。”
沈砚清还没来得及开口,陆辞舟已经抢着说:“妈,你能不能别自说自话,人家说不定等会还有事呢。”
他的语气有些急,眼神不安地往沈砚清那边飘,生怕沈砚清觉得为难。
刘女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顺口道:“今天开始不就是清明放假吗?难道老师不放假?”
沈砚清挑了下眉,不咸不淡地瞥了陆辞舟一眼。
陆辞舟心里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随即就听见沈砚清从容开口:“学校放假的,那就麻烦阿姨了。”
第20章 只是睡觉搭子
刘女士风风火火地出门买菜,防盗门“砰”地一声关上,落锁的咔嗒声还没消散,陆辞舟便猛地转过了身。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妈会突然过来,按理来说这种节假日她都会和我爸出去旅游的。”
话说到一半,他飞快地观察了一下沈砚清的脸色,又赶紧继续说下去,生怕停顿的那一秒就会变成某种死刑宣判,语速也越来越快,
“我现在就去下单电子锁,密码绝对不告诉我爸妈,真的,绝对不说。”
沈砚清靠在餐桌边,双手环在胸前,安静地听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阿姨是怎么知道我是老师的?”
陆辞舟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对不起。”他的声音骤然变小,眼皮也跟着垂了下来,那模样像极了被老师拎到办公室训话的小学生,“我那天太高兴了,就没忍住,跟我妈夸了一下你。”
“是吗?”
这两个字落得不轻不重,语气里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陆辞舟还是被这话压得声音矮下去一截:“不止一下……夸了好几十下。”
他抬起头,没等沈砚清开口便又慌忙解释:“但我没跟其他人说了,真的!就只跟吴桐,就是那个调酒师朋友,提了一句找到你了,没说你是A大的老师。我妈那边,也只是说了一句……说我在追一个人。”
沈砚清听到最后一句话,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陆辞舟的心猛地被那声叹息揪了一下。他咬了咬嘴唇,又开了口,声音发涩:
“我知道,我们没关系,只是睡觉搭子,没谈恋爱。”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倒刺,往外吐的时候刮得嗓子生疼。
“你就当我自作多情,当我不成熟,不要跟我一般见识,行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还有一点抑制不住的委屈。
沈砚清挑了下眉,嘴角似笑非笑地弯了一下:“这种时候倒是愿意承认自己不成熟了?”
陆辞舟脑子里乱成一团,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应该是认错还是反驳,纠结了好几秒,最后也只憋出一句笨拙又忐忑的问话:“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沈砚清却不肯立刻给他答案,只自顾自地垂眸端起桌上那杯牛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动作舒缓又从容,明显是在坏心眼地故意拉长这难熬的沉默,存心惩罚他再多焦灼一会儿。
直到陆辞舟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才缓缓放下杯子,轻声道:“没生气。”
陆辞舟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下来。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犹豫几秒,才试探着开口:“你要是觉得为难……可以趁现在走。”
嘴上说着大方的场面话,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黏在沈砚清脸上,眼里明明藏着明晃晃的不舍,偏偏还要硬装出一副洒脱的模样。
沈砚清看在眼里,心中觉得好笑,又觉得某处被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
那种感觉他说不太清楚。像是寒冬里忽然被人塞了一杯热水,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的手指原来已经凉了那么久。
他本能地推了下眼镜,遮住了眼底那一瞬的柔软:“没关系,只是一顿饭,没什么为难的。”
…………
午饭很丰盛。
刘女士,作为深耕护肤保养之道,自三十五岁起就郑重宣布“金盆洗手”再不下厨的人,这一次几乎把自己的看家本领都掏了出来。
厨房里乒乒乓乓响了一上午,油烟机轰隆隆地转了快两个小时,最后端出来的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过年了。
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辣椒炒肉、蒜蓉西兰花……林林总总凑了十个菜,外加一锅排骨莲藕汤,摆了满满一桌。不仅每道菜都做得像模像样,竟然还特意摆了盘。
沈砚清吃得比早上多了不少,一碗米饭见了底,又盛了小半碗。刘芸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更深,不停地往沈砚清碗里夹菜,筷子忙得停不下来,嘴上还念叨着:“多吃点,你这孩子真是太瘦了,平时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陆辞舟坐在对面,看着沈砚清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故意用筷子敲了敲碗边,拖长了音调逗两人开心:“妈,您这偏心偏的,还能分清哪个是您亲儿子吗?”
刘芸看都没看他一眼,筷子夹着一块鱼肉放进沈砚清碗里:“你都这么大人了,不会自己夹吗?”
陆辞舟:“?”
沈砚清忍不住勾了下唇,顺手夹起一块西兰花,很自然地放进了陆辞舟碗里。
他像是夹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把筷子收回去,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
陆辞舟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西兰花,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翘得老高,心里像被人倒了一整罐蜜,甜得几乎想立刻打电话给吴桐好好炫耀一遍。
他美滋滋地想,不管怎么说,西兰花也是花。四舍五入一下,自己也是收到沈砚清送的花了。
刚吃过饭,刘芸便接了个电话,说是约了美容院做护理,暗示地朝着陆辞舟眨了眨眼,就拎起包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处又折返回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沈砚清手里。
“砚清,这是阿姨和叔叔的一点心意。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拿着自己买点东西。”
红包捏在手里沉甸甸的,估摸着能有一万块。沈砚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抬眼看向刘芸:“阿姨,这太多了。”
“拿着拿着。”
刘芸摆了摆手,完全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语气不容商量,“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以后多来家里吃饭就行。”
说完,她又转头瞪了陆辞舟一眼,语气一秒从和蔼切换到嫌弃:“好好陪砚清,别老是打游戏。”
“我什么时候老是打游戏了……”
陆辞舟小声嘟囔,但刘芸已经踩着高跟鞋出了门,防盗门“砰”地关上,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陆辞舟看着沈砚清手里那个信封,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爽。
他妈妈给沈砚清塞红包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对象第一次上门时长辈给的见面礼。而且那红包的厚度,以他对亲妈的了解,金额大概是一万零一。
万里挑一。
可暗爽之余,陆辞舟又隐隐担心沈砚清会不高兴,于是只好胡言乱语地找补:“我妈人就这样,看到谁都热情,你别放在心上。吴桐当年第一次来我家,我妈也给他发红包了来着。”
沈砚清明显不信,只把红包放在了餐桌上,明显是并不打算收。
陆辞舟对此也不算意外,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手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抽出来又插进去,有点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下午应该干什么。
这时,沈砚清忽然开口了:“我需要用一下你的电脑,临时有个会。”
陆辞舟连忙点头,转身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电脑,动作麻利地打开,放在茶几上,又把电源线插好,推过去。
沈砚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电脑拉到自己面前,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插上,点进了会议链接。耳机线垂在胸前,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位置,整个人微微前倾,盯着屏幕,表情专注而疏离。
陆辞舟不敢出声,轻手轻脚地挪到不远处的地毯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摸出一本《药理学》,翻开摊在膝盖上,目光却时不时地往沈砚清那边飘。
沈砚清坐得很直,姿态端正,像在课堂上一样。嘴唇偶尔动一下,说一些陆辞舟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带着种让人心痒的磁性。
屏幕那边似乎有人在调侃他怎么不在学校,沈砚清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往陆辞舟的方向偏了一瞬,随即又收回来,垂着眼,只敷衍地回复了一句:“在学校没什么事,来朋友家坐坐。”
会议大约持续了两个小时。
沈砚清最后说了句“好的,我会跟进”,便退出了会议。他摘下耳机,食指和中指在眉骨上按了几下,似乎有些疲惫。
陆辞舟把提前倒好的水递给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看音乐剧?我看那个《歌剧魅影》还挺火的,好多人推荐。”
他问得语气随意,像是临时起意,但手机上那个购票的页面已经打开了一个多小时,连座位都选好了,就差付款。
“不了。”
沈砚清把电脑合上,直接站了起来,“我该回去了。”
陆辞舟脸上的表情没变,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帮沈砚清拿放在玄关的外套。他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转身递过去。
“那我送送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