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张淑华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她松开徐静的肩膀,转过身看着沈砚清:“这么久才回来一趟,让你留宿一晚,就这么为难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天天有事有事。”张淑华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带着刺,“在座的哪个不是老师?谁有你这么忙?还是说你当上大学教授,就觉得高人一等,你妈也管不动你了是不是?”
沈砚清闭上了嘴。
每一次都是这样。
只要一点不顺她的意,她就会翻脸。
阴阳怪气,道德绑架,再小的事都能被她拔高到不孝的高度,直到她的意志一点一点渗进他的生活里,直到他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决定,哪些是她的安排。
他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反驳只会让局面更难堪,解释只会被当成借口。沉默是他唯一的、也是他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应对方式。
“淑华,你别这么说孩子。”徐静的父亲笑着打圆场,“年轻人忙是好事嘛。”
“就是忙也得回家看看啊。”张淑华脸色缓和下来,嘴角重新挂上那个得体的弧度,语气也软了几分,“你说说,你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清明节放假也不知道回来,你爸还念叨你呢。”
沈砚清垂下眼,没有接话。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沈志远举起酒杯,及时截住了话头。他偏过头,朝徐静的父亲举了举杯,“老徐,来,咱俩喝一杯。”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张淑华热情地给徐静夹菜,一筷子鱼,一筷子排骨,碟子里堆得满满当当。问题从“教什么课”到“住在哪里”,从“平时有什么爱好”到“喜欢什么样的男生”,一个接一个,话里话外,恨不得当场把人收进沈家的户口本里。
徐静一一应着,被问到不好意思的问题时,就微微低下头,撒娇似的往张淑华怀里躲,耳朵红红的。
张淑华被她这一躲躲得心都化了,直说后悔没再生个女儿。
沈砚清坐在一旁,仿佛与周遭的一切全然隔绝。他垂着眼,用筷子尖一粒一粒慢条斯理地拨着饭里的米饭,送进嘴里,反复咀嚼了许久,才缓缓咽下。
饭局进行到一半,张淑华忽然说:“对了,砚清,你明天下午没课吧?带小静去你们系里转转,让她熟悉熟悉环境。”
“明天下午有组会。”
“那就后天。”
“后天也有。”
张淑华放下筷子,看着他,语气不轻不重:“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沈砚清沉默了一瞬:“明天午休吧。”
“好。”张淑华的语气终于松了下来,转头对徐静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中午让砚清带你去吃个饭,再到附近好好转转。”
徐静乖巧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去看沈砚清。
……
与此同时,出租屋里。
陆辞舟点外卖时无意间刷到了花店。页面往下划了两下,又忍不住划了回去,盯着那束百合看了几秒。
他不懂花,不知道什么品种什么寓意,只是觉得那花素白清润,不张扬也不寡淡,安安静静地开在那里,像极了某个人坐在阳光里敲键盘的样子。
一时心血来潮,他下了单。
外卖来得很快。
陆辞舟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玻璃花瓶,洗干净,装上水,把花插进去,端端正正地摆在茶几正中间。
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香气淡淡的,在空气里一丝一丝地弥漫开来。
陆辞舟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又走上前把花调整了一下角度,再退后两步确认一遍,这才终于满意地坐回沙发上,胳膊搭着扶手,翘着腿,等人回家。
时间过得很慢。
手机上的数字跳得像是被人按了慢放键,每一分钟都长得像一个小时。
他看不进去书,又等得发慌,便去骚扰吴桐,和他开了几把游戏。
输到第八局的时候,吴桐终于忍不住在语音里气急败坏地骂了他一顿:
“陆辞舟你今天是不是有病?一个劲往人堆里送,八连跪了大哥!不玩了不玩了,跟你打游戏折寿。”
陆辞舟也不恼,“嗯”了一声,没反驳,直接退了语音。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他在想沈砚清现在在干什么。是在吃饭,还是在听那些长辈聊天?那个相亲对象长什么样?沈砚清会和她说话吗?会笑吗?会觉得她不错吗?
不会的。
陆辞舟在心里对自己说。
沈砚清那么难追。他花了这么长时间,又是耍赖又是死缠烂打,好不容易才让那个人对自己稍微软了一点。
不可能吃一顿饭就被别人勾走。
不可能。
他打开短视频软件,想找点东西分散注意力。
然而,首页推荐的第一条短剧,标题就让他眼皮一跳。
《先婚后爱,相亲对象甜爆了》。
陆辞舟皱着眉,只觉得晦气,手指飞快地往下滑。还没滑出第二屏,下一条又撞进眼里
《相亲当天,教授把我放心尖上宠》。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教授?相亲?
好好好,大数据你是会戳人肺管子的!
他咬着后槽牙继续往下滑,越滑越觉得这破软件是不是在他手机里装了窃听器。每一条推荐跟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制导,每一发都正中他的红心
《相亲到初恋,哥哥别想跑》
《一纸婚约,清冷竹马爱惨了》
《闪婚老公竟是高岭之花》
《替身新娘,总裁的相亲白月光》
《……》
陆辞舟越滑越烦躁,最后一下力道没收住,指尖猛地一推,屏幕直接重新飞到了最顶上。那条最开始的《先婚后爱》又跳了出来,封面上一男一女笑盈盈地对视,眼神黏腻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猛地摁灭屏幕,把手机“啪”地一声扣在沙发上,脸都绿了。
无意识地,他开始疯狂抖起腿来,抖得整个沙发都在颤。
不会的。
他不停地在心里默念,跟念紧箍咒似的。
沈砚清不会喜欢那个人的。他们只是吃个饭,吃完饭就散了。沈砚清会回来的,他答应了会回来的。
抖腿的速度越来越快,膝盖猛地撞到茶几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花瓶里的水跟着晃了晃,百合花东倒西歪地摇了几下,溅出几滴水来,在桌面上亮晶晶地滚了滚。
陆辞舟低头看着那束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想他从小到大,不说众星捧月,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家里有点小势力,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殷勤巴结。追他的人更是从来没断过,从高中到现在,各种情书礼物收了一抽屉,连拆都懒得拆。
他就从来没有这么憋屈过。
守着一间空屋子,当留守儿童。
等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去和别人相亲。
还在人家家里买了花,像个望妻石一样坐在沙发上,眼巴巴地盯着门锁,恨不得用意念把门把手拧开。
他陆辞舟什么时候混到这个地步了?
他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泄了气似的往后一靠
“咚。”
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沙发靠背上。
靠,他忘了,这破沙发是木头的。
就在陆辞舟疼得龇牙咧嘴、揉着后脑勺的时候,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他几乎是瞬间就把手机抓了起来,屏幕亮着,是沈砚清发来的消息。
「今晚不回去了。」
陆辞舟盯着那条消息,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来不及多想,手指已经按下了语音通话。
嘟嘟嘟
被挂断了。
他再拨。
又挂断了。
他深吸一口气,第三次按下拨出键。
这一次,电话终于接通了。
沈砚清似乎站在走廊上,背景里隐隐约约能听见包厢里觥筹交错的声音,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到底怎么了?”
陆辞舟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你怎么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太久没回家,我妈想留我住一晚。”
“哦。”陆辞舟抿了抿唇,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束百合花上,轻笑了一声,“我买了一束花,还想着等你回来能给你个惊喜呢。”
沈砚清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格外温柔:“什么颜色的?”
“白的,是百合花。”
“好看吗?”
“好看。”陆辞舟说着,声音低下来,“跟你一样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