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阴冷的戾风袭来,南婴敏感地感应到不妙,连头都没敢回一下就“阿巴”地瞪大眼睛,然后立马撒丫子狂奔。
一下子就把自己卷没了影。
本来袭击鬼婴儿就已是不讲武德,而这样都没有一击毙命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八百年来就没有肖有常勾不走的魂,罕见地在这儿失手,他有点儿茫然,腹诽道:“跑得这么快,属狗的吗?”
“而且这么有经验,难道是以前被撵过?”
趁肖有常反思的一秒中,南婴小脸煞白,却忍不住孩子般的好奇,随机闪现到另外地方时回头溜了一眼。
以至于后半夜南婴疯狂逃命的同时,同样在疯狂求救:“救命啊救命救命哥哥救命啊黑无常追我!妈呀,是黑无常在追我!我没犯错啊没吃人!我吃的程老师已经吐了!你追我干什么?!那么大个鬼欺负小孩儿你都不觉得丢人吗?!哥哥哥哥哥哥哥哥”
肖有常说:“聒噪。”
跑太快,没控制好方向,南婴一下子把自己拍在了高十八层楼的窗户上。
“咚”的一声。
楼教授往窗外瞧了一眼,夜色如墨,万家灯火像微弱的星辰一样散布在各处。
什么都没有,只是夜风把玻璃吹响了。
“师父……师父……这里好黑啊……”辜道生知道自己在做梦,就是醒不过来,眉心深蹙。
他深陷在梦里,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小时候,身上所有部位都软得像泥,山上没有其他人,就算有,只要见了他也会说一句先天不足迟早要死的。
但师父没有放弃他,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了。
恍惚间,似乎有人在他耳边问:“你师父是个怎样的人?”
好温柔啊。
“是个……”辜道生在梦里不自觉地被引导走了,说,“神经病。”
“……”
床边的男人叹了口气。
楼教授凝着辜道生沉睡、但没有睡安稳的脸,抬手想要摸摸他,面色与眼神却同时一凛,猛地夹住了一张从窗户缝儿里射来的黄符纸片。
那黄符纸被剪成了胖嘟嘟的小人形状,憨态可掬,威力却不像它看起来那么鬼畜无害,竟生生烧黑了楼教授的手。
楼教授没有痛觉似的不为所动,看着咝咝冒烟的手指:“修为倒是不低。”
接着只见那修为不低的黄符纸感受到阻挠,胳膊“嚯”地伸长二里地,它谁也不找,抡起一把小拳头找到辜道生的脑袋。
应该是之前被就这样子阻挠过,所以它经验丰富。
楼教授没察觉到危险,一时没阻拦。
他倒要看看这东西要干嘛。
小拳头怒不可遏,“邦邦邦”地照着辜道生的头锤几下。
拍得“邦邦”响。
辜道生没被锤醒,它自己都要散架了。
楼教授:“……”
庄徵“千里传音”,小人上面显出一行字:“都说了不要跑太远!下山历练不要贪玩儿!你刚去第一天怎么‘阳间’就没你这个人了?!八字都玩没了!差点儿感应不到你在哪儿。”
第二句与第一句语气完全不相符的话紧随其后:“是啊,你这样会让师父很担心的。”
第三句:“为师说得对,你要听为师的话啊。”
“小宝,你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遇到厉鬼的鬼溯了?你不可能这么倒霉吧?”
“下山别照镜子。”
“小废物别逞强了,给你三张求救符,拿好。”
“……”
自说自话,一个人仿佛说出了十个人的吵闹混乱,楼教授面无表情,忖道:果然是神经病。
下一秒,三道红光一下子打在辜道生的嘴上,在嘴唇上消失不见了。只要他遇到危险然后真情实感地喊出“师父救命”,庄徵就能赶到。
楼教授将黄符小人纸随手一丢,捻了捻手指,刚才被烧黑的皮肤瞬间恢复如初了。
而后他捏住辜道生的脸。
昏睡中的辜道生不自觉地张开嘴唇,露出里面的粉舌。
“求救符”就含在他的舌尖上,溢出肉眼看不见的微光。
咽喉好像很浅的样子。
很适合插……
……入。
楼教授本来只是想看看那几张求救符是怎么回事,毕竟是该死的师父嘛。
不可能害自己的徒弟。
看着看着,眼神就有些变了味道。他手上加大力度,让辜道生的嘴张得更开,拇指摸到了牙齿,然后往内槽牙里面滑去。
带起一阵黏的声响。
他又伸了两根手指。
就这样玩儿了一会儿,直到辜道生睁开眼为止。
辜道生闭不上嘴,刚醒就觉得口腔里有口水,想吞下去,但有异样。
一吞,反而“嗦”到了什么东西,困难。
喉咙不舒服。
辜道生难受地“嗯呜”了一声,一抬眸,便和坐在床边的楼教授对上了眼睛。
“你醒了啊。”楼教授眉眼间染着点笑,含情脉脉地说。
辜道生惊喜:“红尘……”
他口齿含糊不清,着急说话又是一阵黏声。
楼教授不疾不徐,手指慢条斯理地离开了辜道生的嘴巴,当着他的面仔仔细细地将手擦干净说:“你刚才睡着了。睡着时说嗓子不舒服,我帮你看看。”
多冠冕堂皇的话啊,要不是楼红尘那大态这样玩儿过辜道生的舌头,辜道生就真信了。
只是他为什么戴了副眼镜?
辜道生抿了下嘴唇,把津液咽干净,心里愤愤不平地想:没事儿干嘛心疼厉鬼啊,楼红尘最会欺负人。
辜道生:“你……”
“Duang!!!”
突然,窗户发出一道剧烈的声响,好好的玻璃在没有任何外力撞击的情况下粉身碎骨,无数碎片往里面崩。
辜道生刚坐起来就被这动静骇得一哆嗦,头脑不清醒呢,没看见楼教授微微一抬手,有几个朝他飞过去的尖锐碎片没到跟前就像水蒸气似的挥发没了。
接着白光一闪,一道小小的鬼影白发倒竖、闷头往里冲,猛地撞进辜道生怀里,熟悉的哭喊声呜哩呜哩地号起了丧。
“哥哥我要死啦呜呜呜呜呜你怎么能丢下我这样一个小鬼呜呜呜呜呜咱们两个有过命的交情啊你怎么能不带我一起走呢呜呜呜呜呜我还那么小是个孩子啊呜呜呜呜呜呜我还是个宝宝呢黑无常追我呜呜呜呜黑白无常追我呜呜他要让我灰飞烟灭呜呜呜呜哩呜哩呜哩呜哩”
肖有常追得气急败坏,还是晚了一步。
谁知道这小鬼竟然能找到辜道生在哪儿啊。
而且特么跑这么快,上辈子是被撵死的吧。
他到底躲过多少仇人啊?
楼教授不动声色地、淡淡地乜了肖有常一眼,那平静的眼神明显在说:连一个两岁鬼婴都干不掉,要你有什么用呢?
肖有常的所有气急败坏眨眼间冰冻成一团,玻璃似的裂了个粉碎,大气不敢出。
他冰雕似的立定在墙角,等待可怕的惩罚落下。
“什么?!谁追你?!哪儿呢?!”辜道生惊了。
南婴终于找到靠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闻言委屈愤怒地一扭头,小手怒气冲冲地指向了肖有常的鼻子:“就是他!”
肖有常:“……”
肖有常不敢看辜道生,希望编的瞎话这少年能信,绝不僭越地垂着眼睛,垂死挣扎般地低声说道:“我不是。”
“不是什么?”
“……黑无常。”
“那你是什么?”
“……”
南婴才不信他的鬼话:“他胡说呜呜呜呜他肯定是黑无常呜呜呜他穿黑衣服手里还有勾魂的锁链呢呜呜呜呜你现在怎么不把你的那条破锁链拿出来啦呜呜呜呜你个欺软怕硬的死东西啊呜哩呜哩呜”
肖有常:“……”
真想掐死这只鬼东西,让他从此消失得了。
一次轻敌,换来终身不安。
他以为就一只两岁的小鬼而已,没有任何威胁。
一交手确实没有威胁,这小东西什么都不会,就会一边逃跑一边叽里呱啦地诅咒人。
今晚天气不太好,阴云密布的云层里似乎酝酿着滚雷,南婴说要让雷劈死他。
说完天上还真劈了道闪电。
南婴往辜道生怀里一趴,几乎埋在他身上:“要不是我身上有你拍的一张小鬼符,我就再也见不到你啦呜呜呜呜呜呜小鬼符好啊,比大鬼符好太多啦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哩”
“行行行,你别哭了,哭得我耳朵疼。”辜道生拍着南婴的后背,不满地对肖有常说,“你都是一个大人了,怎么能欺负小孩子呢?不怕天打雷劈啊。”
“轰隆……”
闷闷滚雷再一次应景起来。
就是这一道雷响,唤醒了辜道生刚醒的神智。
他下意识地往窗户外面瞅了一眼,高楼大厦栉次鳞比,是他从未见过的繁华夜景,家家户户亮着灯火,与楼家的阴森冷清没有分毫相似的地方。
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这里已经不是鬼溯之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