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我不吃我不吃。”贺祝椿退后一步,又问:“你是谁家的孩子?”
姑娘歪头看着他,不说话,又嘿嘿笑了两声。
这就奇了怪了。
贺祝椿在自己记忆里找不见村里还有这么个人在。
他拽向旁边的陆游,只是说:“我先带你回爷爷家。”
陆游站在原地,贺祝椿一时没拽动,眼神疑问地看着他。
陆游神色不妙,他垂眸无声嘟囔句什么,等再抬眼,语气发冷着对贺祝椿说:
“这个女孩,刚刚进砖房了。”
第110章 老鼠
贺祝椿神情也严肃起来。只不过这严肃二分是为姑娘的莽撞与未知危险,其余八分,该是他的陆师傅看样子估计又想给人白嫖着帮忙了。
他脑子左右想着支开陆游的办法,最后无法,只得说:“你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吗?”
陆游皱着眉正欲说话,由远处却听见阵极其笨重的脚步声,这脚步声又笨又沉,还不快,能听出来人大概腿脚不太利索。
等人终于来到眼前,两人才将这人模样看得清楚是个约摸三四十岁的女人,身形有些壮硕,穿着身并不显眼的厚棉袄。
她跑到这,目光直锁在姑娘身上,神情怒着上去将人拽住,先在背上打了几巴掌,怒骂道:“你个小混账,谁让你出门的,啊?就知道给我找麻烦!”
她两巴掌打得不轻,小姑娘挨打不知道跑,生挨下来咧着嘴开始哭,哭也哭不利索,边哭边说“错了,错了”。
贺祝椿凝神看这妇人一会儿,认出人来,叫了声:“二婶子。”
王秀本来拽着人都要走了,听见这声又回过头来看,一见着贺祝椿立刻喜笑颜开:“哟,这不是胜军家孩子嘛,什么时候回来的?”
贺祝椿浅笑道:“刚到村里。”
村子不大,很多都是从小看到大的长辈,邻里邻间很少有不认识的。
王秀换了只手拽着姑娘,对贺祝椿笑着说:“那你还没去看你爷爷呢吧?他知道你今天回来吗?”
“还不知道。”贺祝椿说:“回来得急,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那可快回去看看他,胜军没事就跟我们念叨你,说孙子出息,考上了研究生,是高学历人才。”
贺祝椿随口推辞:“没有没有。二婶子,我俊俊哥最近怎么样了?”
“你回来的巧,明天俊俊订婚酒席,你记得来吃啊!”王秀提到自己儿子,脸上表情更加欢喜:“你俩从小一起跑着长大,他要是知道你回来了,肯定特别高兴。”
说到这,王秀掐着点结束对话:“行,不多说了,婶子家里还蒸着馒头,我先回去,你也别闲逛了,你爷爷岁数大了身体不好,你多回去看看他。”
贺祝椿“”了声,等着王秀走远,脸上表情立刻落下来。他面无表情对陆游道:“那是我隔壁家的婶子,她婆婆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她丈夫排老二,所以我叫她一声二婶子。她有个儿子叫陈家俊,小名俊俊,比我大两岁。”
陆游明显对那姑娘更上心些,问:“女孩呢?”
“不知道。”贺祝椿摇摇头:“我去年回来就没见过她,等回家问问我爷吧。”
贺祝椿的爷爷贺胜军的小院在村子中间位置,要顺着进村的大路走一段,路过俩条胡同,在第三条胡同左拐第一家就是了。
大门没锁,大咧咧敞着。
贺祝椿进门时院子里正烧着饭,满院都是柴火燃烧的炊烟味儿,可屋里却没人,他放开嗓子叫了两声“爷爷”,贺胜军没叫来,给隔壁邻居叫过来了。
“你是……祝椿儿?”邻居说话带着很重的儿化音:“你爷爷去大队那边了,我回来那会儿见着他们一群人在那聊天。”
贺祝椿应了声:“那我等他一会儿。”
邻居本来也是听见动静代替着来看一眼,见没什么事,点点头转身回家。
贺胜军这房子是分前后院的,前院的院里种了棵大树,后院停着辆破旧的拖拉机,再往里就是厕所。拖拉机看着应该很久不用,上面积攒着厚厚的一层土,估计是时代发展被淘汰后,老人家没地方卖,也舍不得扔,就放在后院子里闲置。
陆游转过一圈,新奇得很,问贺祝椿:“院里的是棵什么树?”
贺祝椿掀盖看了一眼锅,又往底下添了点柴火,跟他说:“是棵山楂树。”
陆游看着这树闻着院里的炊烟味,莫名觉得开心,问:“你家人很爱吃山楂吗?还专门种棵山楂树。”
“也不是,这树来的其实也有故事。”贺祝椿零秒起范,满脸回忆对陆游道:“那是一年杏花微雨,我赶着植树节赶集碰到个摆摊的老头。摊上全是各种树苗,我那时候刚刚学过梅花的傲骨凌霜,问他有没有梅花树,他说有,五块钱卖了我一棵树苗。”
“拿回家我爷帮我种到院里,在我跟我爷的悉心照料下,也记不得是第几年,它终于开花结果,然后长了第一茬山楂。”
陆游:“……植树节赶不上杏花开,而且”
他没忍住笑道:“被人骗就说被人骗,下次不要从这么前面开始讲。”
贺祝椿:“……”
陆游仗着家里没大人在,跟个放肆的小孩子似的,又钻进直接着院里的厨房,指着里面大锅下的风箱,问:“这是什么?”
那大概是个上下结构的物件,上面的是个无法活动的大铁锅,下面左侧自石灰砌的锅台面上横出个木质的扶手,右侧是通透的一个长方形状的坑,专门用来填柴火的。坑的底层还累着条状物,用来过滤柴火燃烧后的草木灰。
陆游还道:“这灰走时给我装点呗,我用来填香炉。”
贺祝椿先给他解释:“这叫鼓风箱,做饭时一拉扶手,坑里烧的火就能变大,大概用的就是氧气助燃原理草木灰不值钱的东西,你要是喜欢给你套几麻袋也行。”
“用不了这么多。”陆游到了这块只觉得身心都通透,笑着道:“一点就行,我就填个香炉。”
贺胜军进门时贺祝椿已经把他一锅饭分吧分吧上桌了。老头独居惯了,向来只做一个人的量,这下来了俩成年男人,分到碗里饭的分量可见实在不多。
老头看看孙子,又去看已经刮干净洗了的锅,问:“你俩谁啊?”
贺祝椿秃噜着面条:“咋又做热汤面,总吃这破面条子。”
“那老农民不吃面条子吃啥?”贺胜军在原地思考一会儿,又往厨房跑。
贺祝椿问他:“你干什么去?”
“和面。”贺胜军说:“我再做点面条。”
“行了行了你别忙活了,我包里还有一整包方便面给咱仨凑合凑合。”
老头想了想:“……行吧。”
贺祝椿这边说完,转头就见陆游筷子规矩放在碗上,手规矩放在腿上,目不斜视满脸严肃,一口没动。
“陆游。”
他狐疑瞄了会儿,问陆游:“你这是……在紧张吗?”
陆游看他一眼。
哦。
哦!
贺祝椿一抹擦嘴站起来:“爷爷,这是我准对象,叫陆游。”
他转头又看陆游:“我爷爷,贺胜军,你跟我叫爷爷就行。”
“……”
陆游脸憋红了,又憋了会儿,终于小着声:“爷爷。”
“嗳嗳,你好你好。”
贺胜军却像这时才明白些什么:“贺祝椿,你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坐下,凳子都没暖热乎。”贺祝椿把碗里的肉往陆游碗里挑:“你先吃饭,吃完饭我问你点什么事。”
陆游实在紧张,他偷偷将手挡在碗边,禁止贺祝椿往他碗里再放肉。
贺祝椿没什么眼力见地“嗯?”了声。
陆游在长辈面前浑身不自在,面上木着脸,私底下心说:这个傻蛋。
等吃过饭,老头碗也没洗就要去给三人煮方便面,贺祝椿拉住他:
“问你个事。”
贺胜军扬扬下巴:“说。”
贺祝椿就将路上遇到的事简单说了说,问:“那女孩是谁?我之前怎么没见过。”
“你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能见到她?”贺胜军顺手将碗摞在一块:“那是你大婶子家的孩子。”
贺祝椿抬眼问:“我大婶子一家不是去城里住了?”
“在城里生的孩子,一出生就是个傻子,家里养了几年想办法治,治不起,就送回来给了你二叔一家一些钱,给孩子自己扔村里自己跑了。”贺胜军哼哼两声,摆明了看不起这两家人的做派。
“叫什么名字?”
“叫傻女。”贺胜军皱着眉头:“连个姓都没给,村里很多人看不下去,见着她会给点吃的,你们看见她可以叫她丫丫,村里人也这么叫,她听见知道是叫她的就会过去。”
贺祝椿点点头,又问:“那也不对啊,我年年回来,如果这小姑娘几岁就被送回村里,我应该见过啊。”
“啧。”贺胜军压低声音:“你二婶子欺负人孩子傻,压根不把她当人,一根绳栓桌子边就一直给拴着了。”
“拴着?一个活人?”饶是陆游见识多些也没有见过这种事情。
贺祝椿却说:“这种事也还算常见。他家栓的只是哥哥家的孩子,有些人家亲闺女亲儿子傻了也照拴不误。”
“怪不得我没见过她。”贺祝椿又面向贺胜军:“合着今天能见着人,也是她自己不知道怎么弄开绳子跑出来的。”
“昂。”贺胜军将筷子拢成一把:“但是你们说在水井房听见吹唢呐的声了?这事有点说法。”
贺祝椿与陆游一起支起耳朵听。
贺胜军想了想,告诉他们:“快过年了,椿儿,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跟小伙伴们挨家挨户捡人家不要的旧布鞋,然后在街上垒起来点火烤馒头吃的事?”
贺祝椿点点头:“记得,小时候这活动年年都是我张罗,后来就张罗不起来了。”
陆游问他:“为什么?”
贺祝椿就答:“后来生活好了,大家都穿胶鞋,那玩意儿烧火有毒,烤出来的东西不能吃。”
无关人文地理的一个理由,但很现实。
陆游抿抿唇没接茬。
贺胜军帮他补充道:“那是一个传统习俗,腊月十五前后老鼠娶亲,那火堆是烧给老鼠看的,说是孩子吃了鞋子烤出来的干粮不生疮不生病。”
贺祝椿明白些什么:“你的意思是,我们听到的唢呐声是老鼠吹的?”
贺胜军无意识拿筷子敲了下瓷碗:“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会有正常人跑过去专门吹唢呐,而且咱村里就一个会吹唢呐的老头,前些年还死了就是老鼠闹得动静,错不了。”
贺祝椿听着,拐了下他的手:“别敲碗,乞丐才敲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