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贺胜军溜边喝了口热茶,咂咂嘴道:“陈家那小丫头,昨天不知道怎么跑到村外面大道上,祝椿他们来的时候说在水井房里听见什么东西吹唢呐,丫丫应该是进去过。”
“哦哟哦哟!”邻居听得认真,一个没注意被茶水烫了下,他忙放下杯子打了两下衣襟,又问一遍:“丫丫进去了?”
贺胜军点点头。
邻居想了会儿:“怪了,那就怪了。”
贺胜军问:“哪怪了?”
“丫丫招惹了那东西,按道理来说他陈家要么该是丫丫被看上,或者小陈未婚妻被看上,再不济俩都看不上的话,死得也该是丫丫,怎么出事的反而是小陈两口子?”邻居喝着茶不住摇头:“怪了怪了。”
等邻居坐会儿后回了家,贺祝椿已经收拾了三个碗刷干净回来。
贺胜军又开始卷烟吃,见着他顺带一问:“你觉得呢?这怪事是怎么走的。”
“总归肯定是老鼠做的吧,无非就是动机的问题。”贺祝椿刚接着问题转手又抛出去,问陆游:“你怎么看?”
“我在梳理逻辑。”陆游边捋清思路边道:“腊月中旬老鼠娶亲,唢呐声吹到一半被丫丫撞破,所以老鼠就会从她一家找新娘把婚礼完成。而丫丫家总共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丫丫本人,另一个是何楚妍。”
“刚才听邻家伯伯的意思,单论娶亲,老鼠或选择丫丫,或选择何楚妍。客观来讲,何楚妍被选中的概率应该比丫丫要大,可如果已经选好了新娘,又为什么要杀掉她?老鼠杀掉何楚妍的动机是什么?”陆游偏头,突然问贺祝椿:
“如果你是老鼠,你在什么情况下会杀掉已经选好的新娘?”
这问题问得太突兀,倒是把贺祝椿直接给问住了,他问:“新娘是谁?”
陆游道:“何楚妍。”
“条件不成立,我没办法进行假设代入。”贺祝椿回答:“毕竟我跟她没有情感基础,也不喜欢那个类型,不会跟她结婚。”
在旁边啪嗒啪嗒冒烟的贺胜军不露声色抬眼看他一眼。
陆游当着人爷爷的面不好给贺祝椿下脸,无奈问:“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这问题摆明是个坑,要占陆游的便宜。
果不其然,贺祝椿满意道:“我喜欢你这个类型,也愿意跟你结婚。”
“咳咳咳!”
旁边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引起两人注意。贺胜军拍拍胸口:“不用管我不用管我,我被烟呛了一口。”
贺祝椿过去帮着他拍背顺气:“抽一辈子烟了怎么还能被呛着。”
陆游被贺祝椿这套搞得有些不自在,等贺胜军缓过劲后,干脆拿自己举例:“如果我是老鼠,我找老婆只会设置最基本的三个条件”
贺祝椿顿时竖起耳朵听。
陆游道:“第一,要是个女人。”
“……”贺祝椿失望垂了垂眼皮。
“第二,要有足够强悍的生育能力。”
贺祝椿跟着这段话,莫名想起小时翻到家里大老鼠生的一窝小老鼠,那些老鼠崽子通体粉色,被发现时密密麻麻紧挨着蠕动,那场面重现眼前,贺祝椿顿时觉得胸口一阵恶心憋闷感。
“第三,”陆游放缓声音:“肚皮里的,必须要是我的孩子。”
贺家爷孙同时顿住动作。
“何楚妍的尸体倒在地上时你有仔细观察过吗?”陆游道:“她的小腹位置好像有些凸起。”
贺祝椿明白了他的意思:“奉子成婚?”
贺胜军这时突然插嘴道:“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前阵子我在大队跟他们聊天时确实有人说,何家姑娘刚开始时跟陈家小子彩礼没谈妥,两家人眼看着就要分,后面不知又怎么着,突然就不分要订婚了,时间找得也挤。”
“如果这样的话,那奉子成婚的概率很大啊。”贺祝椿拇指与食指捏在一起轻轻摩挲着:“你的意思是,老鼠起先看中的是何楚妍,结果半路要把她偷走时发现这是个怀孕的女人,所以恼羞成怒给杀死弄个报复场面?”
陆游抬眸与不远处的灰二财对视一眼,道:“不无可能。”
老鼠这种东西,最爱记仇与报复。
“只单猜测实在没什么用,要想知道更多线索,还要等这家人亲自来请我才行。”陆游看了看时间,站起身:
“等他们来之前,我们可以先睡个午觉?”
贺祝椿早都习惯他多睡的习惯,也站起身搂着人往屋里带,走时不忘跟贺胜军打招呼:“那我俩先去午睡了爷爷。”
俩人关门没了身影,客厅只剩老头一个人啪嗒啪嗒冒着烟沉思,沉思片刻,又找出手机来查:
孙子喜欢男人这个类型,还想跟他结婚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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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孙子是gay
贺胜军煞有介事:“哦,哦。”
那边卧室,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陆游要睡时贺祝椿却不肯闭眼,直愣愣翘着眼皮,眼一眨不眨看着头顶钨丝熔化后带有黑乎乎沉淀物的灯泡。
陆游蹭蹭枕头,问他:“怎么不睡?”
“不太想睡,心里有点不得劲。”
陆游问:“因为上午的事吗?”
“嗯。”贺祝椿眼里是屋顶一片空茫茫的白,他几次张嘴,话出口时不免带着惆怅:“那个何楚妍,竟然就这么死在我面前了,真吓人。”
陆游道:“你又不是第一次看到死人。”
贺祝椿反驳:“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次死人的地方,是我的家乡。这感觉就不一样。”贺祝椿仍旧大睁着眼,双手交叠在脑后撑着,他等了会儿,问陆游:
“你说,人怎么就这么脆弱。陈家俊今天去接何楚妍的时候,他俩会不会还聊天说笑呢,怎么会呢,人突然就死了。陈家俊当时傻在那,是吓得,还是恍惚?”
陆游想也不想:“生命原本就是脆弱的。”
“像纸糊的人,一碰就坏了。”贺祝椿如实说:“我心里不太舒服。”
陆游翻身正对着他:“你害怕死亡吗,贺祝椿?”
贺祝椿说:“怕。”
他收了手,也翻身面对陆游:“陆游,你见过村里死人后的那种白事吗?”
不等陆游回答,他自顾自说:“我见过。我们这边死了人,要放七天的哀乐,哀乐的调子不好听,又沉又长,一家放,一整个村子都能听到。我初中上学的时候,附近有人家死了人,我在教室就能听到哀乐的动静。那感觉很特殊。”
陆游静静听他说着。
贺祝椿就继续道:“去年我回来过年,这么短的时间里,村里死了七个老人,一个年轻人。火葬场和白事店的生意特别好,好像经常有人死,所以他们也经常有大生意,这些人里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可他们的死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感觉。”
“在我们来的路上,那些地里的坟包,每个坟包底下都是一个死去的人,我看着也习以为常没有感觉直到今天,何楚妍死在我面前,我真的感觉,感觉很……不舒服。”贺祝椿深吸口气:“我有些怕。”
死亡的课题太过宏大,陆游不知道怎么劝,只能将他抱紧些,让他的头抵在自己颈窝,学着他给自己拍拍哄睡时的样子,手上有节奏地一下下拍着。
良久,贺祝椿忽然问:“你也会死吗?”
陆游手上动作一顿,佯装无事道:“我又不是神仙,当然要死了。”
贺祝椿又问:“你会死在前面吗?”
陆游反问他:“你希望我死在你前面吗?”
贺祝椿带着些小孩子的语气,道:“我不想死。如果你死了,我爷爷也死了,这世上就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了。”
“你会畏惧我的死亡吗,贺祝椿?”
贺祝椿在他颈窝处点了点头。
“可我一定是要死的,这是不可违逆的自然规律。”陆游的声音带上些轻松的笑意:
“如果一直不死的话,那我就不是人,而是怪物了。或许还会被科学家抓起来解剖,研究我到底拥有什么样的奇妙基因,还要把我泡在实验室的不明液体里,一点一点抽血切块研究,说不定还会被做成干尸放在博物馆里展览。”
贺祝椿微抬起头:“你哪来的这种奇怪思路。”
陆游道:“你引导的。”
“又往我身上泼脏水。”贺祝椿语气抱怨。
“反正我就是不想你死,陆游,我希望你可以一直陪在我身边。”
陆游听着有趣,故意逗他:“可如果我死了呢?”
“那我就让全北极的企鹅为你陪葬!”贺祝椿发狠道。
陆游有些无语:“北极哪来的企鹅?”
“我小名叫企鹅。”贺祝椿胡说八道,手上将他抱得更紧:“你要是死了,我就打飞机去北极,给你殉情。”
他装作玩笑说得随意,可陆游却将这些话听进心里,他沉思着,反而成了那个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人。
又过去良久,他拍拍贺祝椿。
贺祝椿明显也没有睡着,柔声问:“怎么了?”
陆游道:“贺祝椿,你知道吗?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都会有自己的人生剧本。有些人的剧本或许比较跌宕,有些人的剧本或许比较平淡。相对的,有些人的剧本会很长,有些人的剧本会很短。”
“当剧本到了头,说明这个人已经走过自己完整的一生,应该坦然面对终点,而后死亡。”陆游道:
“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坦荡面对自己死亡的话,我想那会是一件很幸福的事……你会祝福我吗?”
“如果你可以多说一点吉利话,不把死不死挂在嘴边的话,我会欣慰很多。”
贺祝椿在他怀中拱了两下,闷声道:“睡觉吧。”
这个人!明明是他先挑起的话题,这会儿又反过来指责起陆游不说吉祥话。
陆游无法,轻应了声,闭上眼。
两人一觉睡醒时已经日暮西沉,陆游迷迷瞪瞪睁眼,顺着透明窗户向外看时,正巧见着王秀站在院子,与贺胜军不知在说些什么。
贺胜军皱眉听得认真,不时点点头,最后向屋内一指,好像是想请王秀进来坐。
陆游意识到什么,转身将贺祝椿推醒。等两人穿鞋下床出门时,正赶着王秀在客厅坐下。
看见他俩人出来的一瞬间,刚沾上沙发的屁股立刻又弹起来,王秀笑着:“那个小伙子,今天上午你说能管我们家的事,还作数吗?”
陆游掀起眼皮,定定望着她,只是道:“算。”
陈家的房子中,从陈鸳鸯到陈成康再到陈家俊三代同堂,陆游跟在王秀身后进屋,发现这时的陈家早都没了上午时那种格外热闹的情景,变得有些冷清。
来帮忙的人几乎已经走个干净。何楚妍的尸体也被清理过,原本一大片血迹的地方被盖了熟石灰,灰上凌乱交叉着脚印,几乎已经被踩平。
陆游进门,最先注意到的,是桌下脖子上拴着粗麻绳,麻绳另一头系在桌子腿上的丫丫。丫丫坐在地上,身前放着个瓷碗,碗中被随便丢了些火腿炒菜,还有半个没吃完的馒头泡在菜汤里,看着有些恶心。
丫丫身侧,一个身形消瘦的小老太太坐在沙发上,她上身套着件因不很合身而显得有些空的橘黄色毛衣,脚上蹬着一粉一黑并不相称的两只拖鞋。也是精神面貌不太好的样子,双眼无神地瞪着虚空,正在发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