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131章 尊重
陆游意识回归时最先闻到的是一股很浓重的消毒水气味,随后是满身酸痛,尤其右手手背,像被蚂蚁的口器咬过,在上面留下两个并不算严重的血洞般的疼痛。
睁开眼,入目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只是这白显得并不纯粹,那层雾依旧密不透风笼罩在眼前,让他有些透不上气。
陆游的记忆堪堪停留在贺祝椿紧紧拥着他的怀抱。他那时身上中了药,还有香,整个人软得一塌糊涂,已经很难调动自己的肢体进行活动。
这时身上力气已经回来许多,他胳膊撑着床面想要将上半身撑起来,却很意料之内地惊动床边休息的人。
贺祝椿显然精神并没有得到放松,他因为陆游突然的动作剧烈一颤,随后猛然抬头,眼睛里盛满红血丝,盯过来的视线显得有些恐怖。
陆游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贺祝椿?”
贺祝椿眨眨眼,似乎还没从刚才短暂的睡梦中回过神。
“你,你醒了?”
“嗯,醒了。”陆游偏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贺祝椿解释道:“是大夫调的药,对身体好的。”
陆游点点头,又想去看自己的身体。
贺祝椿忙道:“我没碰你……抱你不算碰。我们来医院很及时,大夫说并不算是很严重的香,已经帮你解掉了。”
陆游看着他忙于解释的神情有些想笑:“我以为我们会……”
“我不会那样做。”贺祝椿抢先一步打断陆游的话,他面上神情提及此处时显出几分格外可爱的真诚:“我不想我们……是因为这个。你能明白吗?那样会显得我很不尊重你。”
陆游道:“我记得昏过去前我告诉过你是可以的。”
“那不一样。”贺祝椿认真道:“那时候的你并不清醒,我不能保证等你缓过药劲之后依旧会打算跟我那什么,万一你后悔怎么办。毕竟我现在还在试用期。”贺祝椿提到此处有些想笑:“实习生跟正式工的权利义务都不相同,我的权利义务是什么,还得看老板怎么给,是不是啊陆老板?”
陆游一时没应声。
其实陆游并不是很在意这些。实话。
某些诸如肉/体的所谓纯净之说,对他而言并不能算是多么重要的事情。情/欲在他眼中只是一种正常的情绪,与食欲贪欲相等。人的肉/体是否纯净,情感是否真诚对他来说并不会靠这个人做过几次爱来决断。
而陆游这么多年所谓洁身自好,也单纯只是因为不想而已。他在这方面并没有很重的欲/望。甚至觉得身边经过的那么多男人或女人,总会给他一种过客的感觉。
如果与他们发生什么情感或其他故事的话,那陆游心中只会有一种感觉别扭。
贺祝椿是唯一例外。
而陆游也没想到,这件事对贺祝椿而言,竟然会这样重要。
他忽然有些愧疚,这么久没有把他想要的真正给他。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心理。或许正常人知道会觉得陆游有些自轻自贱。为什么把“贞/操”仅仅因为别人想要就拱手让人?
可陆游只会想:他只是拿对自己很不重要的一件物品来报答一个对自己很好的人。
就像大家会送朋友一件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
况且,贺祝椿不是别人。这件礼物也远远没有他本人对陆游要重要得多。
陆游忽然变得通透,他看着床边因为他的静默显得有几分紧张的贺祝椿,目光中竟然透露出几分慈祥。
贺祝椿觉得诡异,于是更紧张了。他小心翼翼问:“我……是不是做错了?如果这件事让你觉得不舒服那我给你道……”
“要接吻吗?”陆游这样道。
纵观其一生,上不怕天下不怕地,前不怕鬼神后不怕亲朋的贺祝椿,因为这句话猛然打个冷颤。他问陆游:“你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有些情绪是会来得莫名其妙的。诸如喜爱,会在某一刻很奇怪地降临,就着体内的荷尔蒙或多巴胺、内啡肽此类,将安静蛰伏的心动猝然催发,而后完成一次快乐的大爆炸!
陆游在这一刻就完成了这样一种爆炸。他从未像此刻真正意识到,他或许,真的喜欢上了贺祝椿。
爱情,是讲道理的。
两人差点就要吻得难舍难分了,差的一点就在医院单间沙发上端正坐着的裴瑾瑞身上。
裴瑾瑞向陆游投去七分委屈三分埋怨的眼神,道:“陆游,我也救了你,你怎么不亲亲我?”
陆游坐正身体,贺祝椿立刻帮他掖了掖被子。
感性的事情做完,就要轮到理性那边。陆游脸上神情因为情绪的消退猝然冷漠下来,他眨眨眼,纤长的睫毛上下煽动,搔得贺祝椿心尖发痒。
陆游瞳仁上移看向裴瑾瑞,问:“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昏倒前,齐峰貌似提过,说带我去的那栋宅子是你的?”
裴瑾瑞不知从哪找了个小板凳,抱着凳子嗒嗒嗒跑到陆游床前,啪嗒一声放好凳子,小学生回答问题似的在座位上坐好,举手回答:“是这样的,陆游。”
陆游视线跟随着他的动作,瞳仁下移,看向裴瑾瑞的目光中浑然出现种悲悯意味,他又问:“你跟齐峰有过合作?”
“有的,有的。”裴瑾瑞一副恨不得将全部内容托盘而出的不值钱模样:“差不多一个月以前齐峰找到我要跟我合作,说事成之后我可以得到一大笔钱。到时钱归我,人归他但我当时并不知道他口中的人会是你,如果早知道的话我马上就把他压起来送到你面前,哪还有这一遭让你受难的事!”
陆游并不在意他这些表忠心的废话,只是问道:“他找你合作,你都帮了他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啦。”裴瑾瑞挠挠后脑勺,故作谦虚道:“也就是帮他与当地鼠族结识,并且忽悠那群老鼠们把他当做大祭司还把力量都献给了他而已。这并不算什么的。”
贺祝椿忽然道:“你怎么做到让那群老鼠这么信任他的?”
陆游却说:“你知道‘那个人’,对吗?”
贺祝椿问:“那个人?”
“是帮这一族老鼠在近千年以前逃脱灭族之灾,还替他们开辟‘桃源’避难的那个人。”裴瑾瑞又拿出那副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陆游,道:“是的,我知道。”
陆游点点头,并没有深问,而是提起另一个问题:“齐峰是怎么找到你的,或者说”陆游看他的神情骤然变得锐利:“秦书蘅是怎么被你们套到这边来的?”
裴瑾瑞提及此处有些不好意思:“陆游,你可能不太清楚,其实我是个小网红来着。”
又是网红。
互联网可真是把双刃剑。
陆游道:“你说。”
裴瑾瑞拿出自己的手机随意点了点,而后递给陆游。
陆游接过与贺祝椿一起看过去。
几十万将近百万的粉丝,作品也只是简单地发一些照片或者法事视频,打开评论区不是夸颜值就是新收的徒弟抖机灵。
真是难得,宣传封建迷信的账号竟然也能做到这种程度。
贺祝椿惋惜道:“这个体量,早认识几天让他跟黎圆满魔法对轰多好。”
陆游:“……”
陆游将手机递回去:“所以你那大几百个徒弟,那些魔鬼蛇神,都是网上找来的?”
“你不懂陆游,我这叫顺应时代潮流。”裴瑾瑞将手机收进口袋:“正经看事出马早已经被时代抛弃了,现在是互联网时代,只要做好流量,再弄些噱头,根本不愁弄不到钱赚。”
陆游问:“噱头?”
“听说过出道仙吗?”
“……听说过。”陆游一听到这个名词,表情明显有几分疲惫:“我大概知道你身边的都是些什么受众了。”
贺祝椿在一旁问道:“出道仙是什么?新品种?”
“你可以理解为出马仙的变种吧。”陆游说起这个来也有些想笑:“其实说白了就是一群魔怔人为自己提升逼格硬把自己跟天上神仙扯上关系,从而新发明的一种……新兴职业?”
贺祝椿对这种乱七八糟的笑话最感兴趣:“细说给我听,男朋友。”
陆游就道:“究其源头我们都知道玄学行业中有一种很常见的说法叫作童子,童子分真童子与假童子。假童子比较简单,在某些地方也叫作锁童子。我们常见的一些送替身,送童子的法事都是针对假童子的情况。而真童子说起来就有些复杂。”
陆游伸出三根手指:“真童子的来源往往有三种。第一种是天上的小仙贪玩,跑到人间托生;第二种是在天上犯了错特意罚下来受苦;第三种就是正神分身或者徒弟,因为有任务在身所以特地下凡。不过这种说法与什么人间即地狱还是不同的,因为作为童子,基本上都是家庭不幸,六亲缘浅,多灾多难,从小到大无数次死里逃生。”
“而童子下凡,身边基本都会跟随护身的大仙,甚至是一些神佛的分身,所以才会次次逢难,次次逢凶化吉。我们有时可以见到一些人碰到某些特定神像会控制不住哭,这些基本就是下凡受苦多了,元神见到天上的恩师下意识流泪。”
见贺祝椿了然点点头,陆游就继续道:“无论真假童子,一般都会生活不顺,只是每个童子不顺的程度不同。而所谓出道仙,就是脑补自己属于以上真童子第三类,带着一堂大仙一边出堂口一边做任务而已不过这种说法我多见于年轻人,尤其是未成年或者中年男性。这几类群体往往都会有一个没醒来的英雄梦,所以这类骗术对他们来说格外适用。”
“他们统一说法一,正神不附体,所以他们无法做到请神上身,只会走心通。二,出马仙无法看透他们身上的仙家缘分,只有同为出道仙才有点拨他们的资格。三,他们身上有任务,或者与正神攀亲戚,或者给自己戴高帽,说自己是执法堂、全龙堂等等。还有最后一条,他们热衷于查自己的元神,觉得自己与众不同,道行高深。”
“其实就是一群脑子不清醒的傻逼。”陆游由此总结道。
裴瑾瑞在一旁笑得都要喘不上气,他毫无形象地拍着大腿:“是,是,陆游总结的一点不错。”
陆游没管他,接着道:“这一群体中,许多人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立堂口,然后急着帮人看事、解事,在这个过程中又会误导一部分人害他们也走入歧途,这群人真是善恶不详,但统一蠢得头脑发昏。”
裴瑾瑞紧着追随陆游脚步:“是,是,说的非常准确!”
第132章 书蘅
“但如果单凭出道仙的定义来说,其实这种职业是真正存在的,只是很少而已。一万个自称出道仙的人里能有一个就很不错。更何况真正的执法堂也不会到处跑着声张自己的身份,别说执法堂,单论正常人来讲,一个心智成熟的人也很难会做出这种事来。”陆游叹口气:“末法时代就是如此,单看着一些人的行径就会心里不舒服,倒不如捂起眼睛不看就好了。”
裴瑾瑞胳膊肘戳在床上托着下巴,仍旧点头:“陆游说的对。”
贺祝椿有点特别烦这个裴瑾瑞了。
陆游窝进贺祝椿怀中,找出个舒服点的姿势,头在人胸膛处蹭了蹭。
贺祝椿几乎立刻双手将他圈得更紧。
陆游问裴瑾瑞:“说回秦书蘅的事。你是拿什么把他骗到这边来的,他现在人在哪?”
裴瑾瑞答道:“哦,秦书蘅来找我是为了立堂口的。”
有关这个答案陆游也是猜到十之八九,他暗道一声“果然”,随即又想起有关昨天秦书蘅身上突然出现的仙家。他沉吟片刻:
“秦书蘅一直是个身带仙缘的弟子,我早就知道,不然也不会收他做徒弟。可他身上的缘分与旁人并不相同如果你有仔细观察过他,或许能看到他身上在玄学方面过人的天赋。”
裴瑾瑞点头:“是的,我看到了。”
贺祝椿突然插嘴:“我以为像你这种忙碌的大网红,每天像是搜罗献祭材料一样收集这么多弟子,是没有功夫仔细查看每一个人资质的。”
“你怎么说也没错。”看着窝在他怀里的陆游,裴瑾瑞突然没由来生出股没劲无聊的情绪,他扯上板凳在地板上拖着回到一开始待的地方。
木质板凳与地板摩擦,发出沉重且非常不好听的噪音。他扔下凳子,旋身坐回沙发,又把脚翘在板凳上,等将自己安排妥帖,这才道:“我之前并没有把他当回事的,本来打算跟那群徒弟一起糊弄到出堂口就留他们自生自灭可是这个秦书蘅格外不同,引起了我的注意。”
贺祝椿问:“怎么说。”
裴瑾瑞摊摊手:“他说他来这,只是为了立堂口,并不能接受拜我为师,如果要拜师的话他就只能回去再等等。”
“他要立堂,为什么不找他师父,而去找你呢?”贺祝椿始终不打算把裴瑾瑞放进标着好人标签的收纳篮里,看他哪哪都有种图谋不轨的感觉。
当然,裴瑾瑞各处的表现也确实不像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