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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处吗?我跳大神的 金金羊 4821 2026-09-02 20:37

  “这是什么?”贺祝椿看着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皱眉,又问了一次。

  箱子里的,最显眼的是最上层几件叠的整齐的大红色外套,大概是风衣款式的,很老旧,贺祝椿最起码已经有十四五年没有见过这种款式的衣服,其下的等丫丫将衣服轻柔拿到一边,就能发现里面更多装存的,是很多书本。

  什么样的书都有:一到六年级的语数英课本,杂志,词典,笔记本笔记本也是很老旧的款式,是小时候农村小卖部里一块钱一本的、很薄很小的本子,大概只有A4纸的一半大小,其余的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纸张,各种样式都堆叠着,甚至还有超市促销的活动页。

  唯一相同的,就是这些纸页都已经很旧了,暴露在空气中的部分已经染上岁月更迭的昏黄色泽,有些甚至因为保存不善绽出一朵小小的霉渍。

  陆游怔了怔,将活动页拿在手中仔细观瞧,却发现这张纸上被人很用心地给上面每一个字都标注了拼音,其余的纸张也是,有些句子和词语后面还会跟着注解与解释。

  上面在字迹并不好看,但都很工整,颇有种小学生一笔一划的认真感觉,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这些字不像是写出来的,而是画出来的。不认识字的人跟着其他字体的模样,认认真真把字“画”了出来。

  陆游一时有些被这样的字迹震慑住了。他拿着有些厚重的纸张,说不出话。

  丫丫继续哑着,她在箱子里翻了翻,翻到底,拿出个小本子出来。本子很薄,大概只有十几页,轻飘飘一本拿在手上,被丫丫递给到了陆游手中。

  陆游轻轻放下手中的东西,接过小本子,掀页看了起来。

  第一页,依旧是熟悉的工整字迹。其上一笔一划写道:「今天去了县城,见到了电视,电视里的,丈夫说,是北京天安门在升旗,我也想去北京,丈夫说,去北京很贵,我不说话,但我还是想去北京。」

  这似乎是一本日记,没有日期,没有天气,只记载了一个人心事的日记。

  第二段文字也在第一页上,似乎是为了节省用纸,这一页总共写了三段话。

  「今天丈夫给了钱,他去外面做工,我带大娃回娘家,还要吃饭。我路过一家店,店里卖书,我的钱够买书,但是大娃要吃饭。」

  「今天晓翠来找我,说坐车可以到北京去,因我总念叨北京,她听去了,还记在心里。去北京的车票不算贵,也不贱。今年的麦子快下来了。」

  陆游轻轻翻过页。

  「麦子好收成,卖了好价,丈夫分了我钱,让我买件喜欢的红袄子。红袄子,不贵,去北京,也不贵。我跟晓翠商量,晓翠叫我去北京,我就想,我还年轻。袄子不买了,北京先不去,我还年轻。我给大娃交了学费。」

  「同村有好友去北京,晓翠来找我,要我蹭车,我想着,可去,是个好机会。可麦子第二茬要种,乡里轮流浇地,忙。我还年轻,麦子要喝水,再等等。」

  一页又一页翻过,陆游不知不觉看到最后一页。

  「农闲,丈夫给了钱,晓翠第十七次问我,要不要去北京。我到县里要买票了,还路过那个卖书的店,店里人不多,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后来日头落下去,不多的人走光了,买票的要下班,我给娃子们买了吃的,回家。」

  这样的小本子有很多,几乎占了半个箱子的位置。

  贺祝椿也拿着在看。一时之间,房间内安静到落针可闻,陆游翻着小本子,手上速度越来越快,他的目光不断扫过“北京”“钱”和“麦子”这些字眼,似乎急切地想要寻找个什么答案。

  本子上的字迹与文笔愈来愈成熟,可答案却像雾中的背影,影影绰绰。

  等翻到最后一本,陆游停了停,随后带着莫大的勇气,翻开了封皮。

  这个小本子的封皮是北京天安门的简笔画形象,陆游私心将这个本子留到最后,而后带着一种莫名的期望打开。

  本子第一页写着这样一段话:「我有了钱,我不再年轻了,北京天安门上的红旗还年轻。我等了他一辈子,企图看他一眼,它似乎成为我梦中的情人。可我没有勇气让他见到我苍老的样子。」

  「地里的麦子又熟了。」

  凝成的勇气似乎一瞬之间泄掉,陆游不太敢再往后翻他似乎在故事走向结局前提前知道了结果,被剧透也好、自己猜到也好,但总归结局不尽如人意,让陆游一口气哽在胸口,有些顺不下来。

  他心中有些忧伤,有些不快乐。

  如果在看到这些文字前,陆游对陈鸳鸯最后时刻那样潦倒疯癫的样子仅仅是怜悯的话,那现在,陆游心中的却是悲怆。

  这是不对的。

  陆游心中想:世间的生命都很珍贵,理智与理想也是。可他总在不经意间,对有理想而不得,一生被困于现实中的人会更多一些惋惜。

  陈鸳鸯,她这一生有无数次去北京看一眼的机会,有无数次走进书店的机会,可她都没有。她选择了麦子,选择了孩子,她有一颗向往自由的心,可她却困于混沌中不敢挣脱。

  这似乎是一种极度的自我放弃。她的肉/体被局限住了,甚至于这份局限让她甘愿墨守成规不敢挣脱。

  陈鸳鸯的肉/体与灵魂脱离掉了,她的灵魂一生都高高在上看着她的肉/体沉浮、沉浮。

  陈鸳鸯,最后的几年,你的灵魂看着肉/体疯癫而不体面的存活于世,会觉得痛苦吗?

  陆游想着,脑中似乎新芽破土般出现了一个答案,他口中喃喃些什么,将一旁跟着神伤的贺祝椿拉回注意力。

  “陆游,你刚刚说什么?”

  陆游低垂下头,脖颈被拉出条优美的弧线。他轻声道:“我刚刚突然想到,关于这次任务的主题。”

  贺祝椿问:“是什么?”

  “暴食。”

  “为什么?”贺祝椿想了想,问:“因为陈鸳鸯是被撑死的吗?”

  陈鸳鸯一生拼命赚钱养育两儿一女,临了临了,被踢给最没出息的二儿子家活活逼疯,最后吃自己孙媳妇白事上的剩菜撑死的。

  不想,陆游却摇了摇头,他视线定定落在这一箱的本子书籍上,道:“或许,精神的饥饿,也算是一种暴食呢?”

  第144章 孔明灯

  哭声自两人进入这房间后就停住了。等他们再收拾好陈鸳鸯这些遗物后走出房间,天边一轮圆月已经快要落到天下边去。

  陆游如有所感偏过头,看到在院中巨大的山楂树下,不知虚实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穿的是一件大红色风衣,很老旧的款式,最起码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再被时尚宠幸过,可陆游如何看,觉得这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就是很合适。

  陈鸳鸯,或者说年轻时候的陈鸳鸯站在树下,她眼眶是红的,头扬起面向的地方,是北京。

  可北京不是魂灵的归处。陆游心知树下站的并非陈鸳鸯的魂魄这个时候她的地魂早就被阴差带着上了黄泉,此时哭过的这个,只是她一生未得圆满的执念而已。

  一个年轻的、向往北京天安门升旗的、却始终走不出乡土的姑娘。

  魂灵不会归于北京,酆都的地界也没有天安门的升旗仪式,而真正的陈鸳鸯已经死了,死在了寒冷简陋的小房子里。

  她永远也不会看到天安门上的红旗。

  天亮了,等陈鸳鸯下葬后,这个籍籍无名奉献自己一生的老太太的故事,将随着田地里鼓起的小坟包而彻底落幕。

  按照这边的规矩,第三天上午十点半出殡,回来后就开席吃饭。陆游与贺祝椿睡了没一会儿,就被贺胜军叫起来披麻戴孝去守老邻居那边的白事。

  此时也不过五六点钟,贺祝椿甚至怀疑自己刚刚躺下就被叫起来,可转头看见贺胜军难看的脸色,就知道他估计也是没休息好,可能也就强逼着自己睡了一会儿,来应对今天诸多杂事。

  日头上行,街上响起哀乐,灵车开着音质并不很好的喇叭,拖着棺材,将何楚妍与陈鸳鸯一起拉到祖坟那边埋掉。

  村子里的祖坟,其实就是一块地。老祖宗埋在哪,剩下的就都要埋在哪。田地是定期一轮换的,到最后祖坟一定不会在自己的地里,好一些的,互相迁就一下,免费就让人埋了。还有一些就要个几百块钱,勉强当做被压坏庄稼的损失。

  贺胜军说:“老张家的祖坟就在别人地里,那家找我要了六百块钱,应该的,到时把人家麦子都压坏了也不好。”

  下午时候,谭百潼带着贺回了家,贺也就是贺祝椿的爸爸。贺胜军原本正在张友朋棺材旁发呆,见着他们,站起身来:“你们怎么还回来了。”

  “老家这边出事了我们怎么也得回来看看。”谭百潼随了礼,走进屋子。

  贺胜军摆手:“随什么礼啊,不用随礼,他无儿无女走了一身干净,随礼也没人收。”

  “有没有人收的,规矩不能破。”贺手里拎着东西走在后面。

  贺胜军精神不太好,晃悠悠又坐回去,问:“拿的什么?”

  “给你买的东西。”贺说:“刚刚想回家,但家里锁着门没进去,顺手就拎过来了。”

  “以后回家什么都不要拿,我这什么都不缺。”贺胜军把贺祝椿叫过来:“去,带你爸妈回趟家。你有钥匙吧?”

  “有。”贺祝椿掏了掏兜,掏出把钥匙出来,动作能看得出有一种压抑着并不显示出来的跃跃欲试。他安顿好陆游,率先走在前面,带着爸妈往家里走。

  像是留守的孩子好不容易见到爸妈后高兴又别扭的感觉。

  陆游帮忙招呼着来吊唁的人群,听着外面响过几声炮响,没一会儿,贺祝椿自己又回来了。

  贺胜军还问:“他俩呢?”

  “走了。”

  “马上过年还走啊?”

  “她说最近要出差,飞国外。”贺祝椿扯扯嘴角:“大忙人,管不住他们。”

  贺胜军叹了口气,拍拍贺祝椿的背,没多说话。

  三天的白事很快过去,老邻居下葬时,按道理贺胜军是不该去的。但他还是去了,接过帮忙人手里的铁楸,在坟茔上添了一把土。

  “老伙伴。”贺胜军在他坟前的火堆里扔下一把黄纸,火舌高起,纸屑带着星点的火星飞出火堆,在贺胜军的衣服上燎出个窟窿。

  贺胜军不甚在意拍了拍,抹了抹眼睛:“老伙伴,你别怕孤单,以后我有空就来找你喝酒说话,我给你带烟抽,你可别嫌我烦。”

  一大把黄纸被揉开,贺胜军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一路走好,张友朋。”

  村里短时间内走了三个人,这并不算什么大事。村里死了人,尤其是老人,最不算什么大事了。

  饭后去大队闲聊的人少了一个,大家也像无甚反应,只是偶有提起他的,会叹息一阵,感慨寿数的无情,而后自然联想到自己的死期将近,又平静笑笑,这个话题就自然而然揭过去。

  大队里很久没人聚起来打乒乓球了。

  年关更近,时间连滚带爬地往前赶,很快到了除夕前天。二十九镇上有大集,就是摆摊的人很少,赶集的也少。二十九之前那个是全年最大的大集,二十九这个,是全年最小的大集。

  贺祝椿十点多钟把陆游从被窝里拽出来要去溜达溜达,看看能不能捡到有趣玩意的漏。

  陆游起床时一脸的不情愿。

  无数坏消息中的好消息,他的五感最近没有再出现消退严重的情况。陆游不清楚这药摧毁他的流程大概什么样,索性心态还算不错,没有过多恐惧什么的,很自然地接受明天可能再无法感知这个世界的可能。

  今天的大集上人丁稀少的像是程序员的头发,贺祝椿一挑眼就能看清一条街卖的都有什么,左右不甘心扫了半天,终于发现一个卖年货的小摊。

  大集的摊子,有些会支个竹架子把货物摆上去,有些就在地上铺一层布,货物放在布上,人拿个马扎或者垫子坐在布后面,面向着大街。

  这个摊子属于后者,一块大布上摆着各种春联一类,贺祝椿挑挑拣拣,看中了这上面摆的孔明灯。

  “就剩这俩了,今年孔明灯好卖,好些个家里有孩子的都买。”摊主兴致缺缺介绍:“你要就二十块钱拿走吧,我也准备收拾收拾回去过年了。”

  贺祝椿于是二十块钱完美拿下两个孔明灯。

  “这个等大年三十放。”贺祝椿回了家把孔明灯放好:“你不许偷放啊,我要看着你。”

  陆游有些失笑:“我又不是小孩子,哪这么幼稚。”

  “你有。”不成想,贺祝椿转过身很认真道:“陆游,其实我真的很想很想把你认认真真再养一遍,也很想很想你可以给我这个机会。”

  陆游被他这下打的有些措不及防:“干嘛突然说这个?”

  “我认真的。”贺祝椿捧住他的脸。近些天忙碌,本就清瘦的人更加捏不着肉,贺祝椿心里不舒服得很:“男朋友,你之前说过,不想让我把你当小孩子养,之前的那个回答我不满意,所以现在我想再回答一次。”

  陆游已经不很能记住这是哪次的对话:“什么时候说过……”

  “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就好。”贺祝椿难得手脚老实,只轻吻了吻陆游耳垂,看着他耳后通红一片,道:“陆游,我想把你当小孩子重新养一遍,也想把你养得健康一点,虽然现在的你也足够让我着迷,但我更想你在美丽之外,快乐、满足、健康。”

  陆游身上又出现那种不很自在的感觉:“贺祝椿……”

  “我好喜欢你。”贺祝椿这个人一言不合就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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