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他一句说完,陡然从神台不知哪个角落抽出个巴掌大的铃铛。
那铃铛上窄下宽通体金黄,中身泛着层镜面金属色泽,扭曲着折射出齐峰愤怒到极致的侧脸。
但这铃铛的声音却并不清脆,反而很哑,摇晃间只能发出极沉闷的音色。
几乎是铃铛被晃动的一瞬间,陆游能明显察觉周遭阴气浓度骤然浓郁起来,室内温度下降十几度,原本舒适的室温此刻让人觉得有几分寒冷刺骨。
此刻四周窗户都没开,所有布帏却都无风自动,陆游又感觉到那种被无数夹杂恶意的视线盯上、如芒在背的感觉。
齐峰道:“我很久没这么直接地杀过人了,陆游,你真的惹到我了。”
身后突兀响起阵凄厉的婴儿啼哭声,一个肤色青湛泛黑的婴灵从卧室方向缓慢爬出,在身后拖出条污黑色水迹。
还不等陆游回头将它看仔细,婴灵骤然发难,对着他心口位置飞扑过来。
齐峰仿若胜券在握,可脸上得逞的笑刚拉到一半,就听陆游轻声叫了句:
“黄快跑,处理它。”
一道亮黄色身影也不知从哪飞出来,乌黑的小脸上两颗葡萄粒大小的眼睛异常坚定,黄快跑裂开嘴露出满嘴尖利的牙齿,冲着婴灵的脖子狠咬下去,从半空将它截住打到地上。
兽类牙齿在婴灵脖颈处越陷越深,刺耳的啼哭声在鬼仔主人视线中由大到小,最后归于一片沉寂。
陆游后倚,将腰半靠在齐峰凌乱的神台上。他神色从容在上衣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磕出一根咬在齿间,当着齐峰的面慢条斯理打上火。
一口烟雾被他轻飘飘吐在齐峰脸上,即使夹住烟的那只手上一截手腕还带着片脆弱的红痕。
陆游话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挑衅意味地问:“下一个打谁,我要正式请仙了。”
另一边,黄快跑咬死那只婴灵后直起身体,随手抹了把脸上黑央央的血迹,又四肢着地跑回陆游脚边蹲好,还不忘对角落的黄小跑挥挥手打个招呼。
一人两黄就这样一派从容地看着齐峰。
齐峰的情绪相比他们要崩裂得多,他极不可思议地将陆游上下扫视一圈:“我的婴灵,我养了那么久的婴灵!你就这么给我……”
他嘴唇颤动几许,终于吐出最后两个字:“……杀了?”
陆游点头:“到目前为止,这才真算是上打你老,下杀你小。”
他说到这,似乎也觉得有意思,短促笑了声:“我现在允许你对我下杀招了,来吧齐峰,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齐峰站在离他不远处,半垂着头,额间的几缕发落下来,影影绰绰遮住他眸间的神色,半晌,他突然问:“打之前,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么轻易就识破那个贺祝椿是假的。”
“做的很低劣啊,你那个小鬼崽子。”
陆游半曲起胳膊,靠着神台支撑身体,他道:“第一,走路姿势异常。”
陆游又开始自己最熟悉的列举法答疑,哪怕对面是已经对自己起杀心的敌人。
“我知道你设计让‘贺祝椿’崴脚的情节是想遮掩小鬼走路的特殊姿势,但情节设计太生硬,先不说以贺祝椿的身高顺手一抓到底能不能抓到板凳高的小鬼仔,就算摔到了,以他们的身高差摔倒也该是膝盖最先受伤。”
小孩子走路时总会带着种独属于这个年龄段的蹒跚感,深一脚浅一脚或者上下颠簸着走路姿势比比皆是。
陆游给他解疑:“你倒好啊,一步到位,摔了一跤哪哪都没事,就脚腕单独扭伤了,好赶巧啊。”
“第二,是细节。”陆游继续道:
“比如我在困境中无法完成请仙,你的小娃娃鬼第一个表情不说担心反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还比如我让他供奉鱼内脏时他一直在吞口水。贺祝椿七窍灵敏,按常理说,那些东西放在供桌上他不跑出老远躲味道就算了,竟然就贴在桌子旁边巴巴盯着,真是可怜坏了。”
“齐峰,你家小鬼仔的伙食是不是太差了,这么点东西都快给他馋死了。”
齐峰这会儿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表情近乎灰败,问:“还有吗?”
“有啊。”
陆游掸了掸烟灰,顺手将烟头按灭在神台上,眼见在木质桌子上留下个漆黑的烫疤,他露出抹笑,轻声道:
“贺祝椿人不错,他今早送了我一束茉莉,是他自己跑了很远又亲自抱回来的,很长时间身上香味也一直没散掉。”
陆游掀了掀眼皮,惋惜道:“可你养出来的小朋友,身上味道是臭的哦。”
作者有话说:
可以看出小陆超级护短吗?知道小贺有危险,整个人进入疯狂挑衅模式
其实本来打算把解释识破鬼仔这段放在后面,又觉得大家都很好奇,所以干脆提前写了,不喜欢吊人胃口太久
还有重头戏,关于小陆的人设:
小陆是一个很端正的人,端正到有些传统的地步。他做任何事都非常守规矩,但在他身上又有一种极端的奉献向英雄主义。
因为业力压身只有三十岁寿命的设定,所以小陆一点不在意自己的寿命或健康,经常透支自己去无偿帮别人,导致自己身体很差,脸色苍白,但唇瓣红红的,睫毛又黑黑的。那么清淡的一个人偏偏有一双多情漂亮的桃花眼。(其实小陆是很稠丽的长相来着)
小陆平时总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甚至每个月要专门抽出一星期去睡觉。因为脸上表情不怎么多所以总给人一种很冷淡的感觉,但其实小陆不是性格冷淡,就是单纯没精神。他该笑该生气或者帮别人时所有情绪都很流露自然。
而且!小陆在请神或驱邪时会不自觉微微抬高下巴,眼皮半耷拉着,露出一种很悲悯的神情,但其实他本人并不知道这些……
第23章 偏门
齐峰没想到对于一个刚认识没两天的学生陆游也会有这么细致的观察。
他恨恨磨着后槽牙:“鬼身上哪来的臭味?”
陆游答道:“你养的就是有。”
陆游当然知道那鬼仔身上没什么味道,他只是单纯要挑衅齐峰而已。
齐峰理所当然被他挑衅到,一双吊三角眼半透过发间的缝隙死死盯着陆游。此刻两人面对面站着,只见齐峰眼神一凛,右手轻抬落在桌案,随即迅速摸出个什么东西咬在口中。
他速度太快,陆游甚至没怎么看清他手下动作,只得见一根黑色长布条落于齐峰齿间,那布条并不是纯色,能隐隐约约借着室内的灯光见着上面蜿蜒一些诡异的纹路。
布条晃动间,上面的符文像群附着在上面蠕动的虫子。
陆游又细细打量片刻,才辨认出这上面画的大概是些什么符文,与之前古曼童身上的符文有些类似,但细看又可以发现是不同的。
齐峰又笑起来,他嘴里叼着东西,说话时有些字眼咬得不很清晰,却依旧语气狂妄:“陆游,你当这只有你会请神吗?”
琥珀色瞳仁觑着他,陆游一时没说话。
刺啦
一阵布帛断裂声响声。
齐峰一手拽着布条一角,另一布角被他咬在嘴里,脖子与手腕同时使力将布条从中间撕扯开。
半边布条被松开手丢在地上,齐峰半垂着头,脖子失力般下坠,这动作使他颈间骨头出现一大块凸起,透过薄薄的肉皮能看见后颈被弯出个极其恐怖的弧度。
啪嗒
啪嗒
有血顺着被咬住的半边布条落下来,齐峰掉出半截舌头,卷着将布条一寸寸吃进嘴里,随后仓促嚼了两下,喉结滚动间,咽了。
陆游不禁蹙眉,心想怪不得都说这泰国法邪门,连请神的方式都这么独特。
但随即他又想:这布条吞肚里真的不会闹肚子吗。
只可惜结合现场环境来看,齐峰貌似并不打算告诉陆游这问题的答案。
他正忙着变异。
只见齐峰原本还算白皙的皮肤颜色此刻迅速加深,由黄转变为棕,紧接着又转变至靛色至深后的青黑。
皮肤下血管近乎膨胀,通通鼓起个好大的气包,血管边缘跟个气球似的,被类似气体的物质撑到半透明颜色,似乎即将爆裂开来,甚至能看到里面奔涌的血浆,汩汩穿过身体各处,最后一齐涌向心脏。
半透明凸起的血管如山峦般匍匐在青黑的皮肤下,齐峰整个人由此变得崎岖不平。那双吊三角眼也鼓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大片大片的眼白恨不得吞没掉漆黑的瞳仁,像齐峰为了金钱泯灭掉的人性一样,踩着欲望一步步统治这个身体。
陆游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形,不由得一怔。
趁这间隙,齐峰张口,血混着碎肉从他上下微开的齿缝中汩汩流出,他顺手抹了把满下巴的血,狞笑两声,抬腿冲着陆游奔冲过来。
他速度太快,动作又突然,陆游躲闪不及,竟真被他剐蹭到下巴一角,那块瞬间涌出片血迹。
齐峰此刻也不知还有没有意识,眼见一招扑空,愤怒嚎叫几瞬,神台上一个通体漆黑的佛像瞬间炸裂,像草莓内馅的爆汁软糖,将里边尘封腐烂多年的血肉迸溅开来,为齐峰畸形的身体蒙上一层肉沫。
一般来讲,较讲究也懂些这方面知识的人家,请了像体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装藏。
其实就是破开神像底座被掩盖的口子,在里面放入或五谷或药精或再其他什么东西。
药精就是各种特定药材,一般都会将其打成粉装进去,这算作是神像的内脏。神像有了内脏,里面不空,也就更加能够庇佑请像的人家。
陆游心上惊疑片刻,没想到这人竟然连供奉的神像都是用腐肉进行的装藏。
他迅速回神,随即又躲过齐峰一记凶猛的拳头,屏息凝神片刻,陆游双手掐了个诀,厉喝三声:
“弟子恭请蟒家教主蟒天龙速速现身!”
“弟子恭请蟒家教主蟒天龙速速现身!”
“弟子恭请蟒家教主蟒天龙速速现身!”
三声而过,陆游只觉眼前一晕,身体好似被什么东西猛得挤进去,灵魂传来被挤压到极致的压迫感,这晕眩持续几息,耳边传来声极苍老厚重的声音。
“蟒将天龙,得令。”
身体一轻,陆游的身体正式由蟒天龙接管。
那双总是懒惰垂下的琥珀色瞳仁颜色猝然加深,“陆游”直起身,瞳仁上抬,全身肌肉瞬间紧绷,显然在极短时间内就已经做好作战准备,一呼一吸间,杀机毕现。
齐峰见着陆游这样子,臃肿可怕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个兴味极浓的笑出来,他扭着脖子活动几下筋骨,皮肉下的血管中,血液奔腾上下晃动。
很难想象人在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存活,这情况估计早已经脱离人的范畴。
齐峰为了欲望,选择彻底堕落成为一个怪物。
他嘴中发出咕哝不清的几声“嗬嗬”,那声音像是从肿胀的喉管中硬生生挤出来似的,让人听着下意识就觉呼吸不畅。
蟒天龙烦恼这种不人不鬼的另类东西,也不想再给他“嗬”出第二声的机会,几步上前,齐峰甚至都没看清他脚是否落在地面,只眨眼功夫,人就瞬移似的出现在身前,一拳击于他侧颊将他打落在地。
肿胀的身体甚至在落地的瞬间弹动几下,齐峰咬紧牙关,嘴角又开始流血,他这时也顾不上黏腻的脖间,刹那似乎发怒似的,一个起伏又重新站起来,直直奔着蟒天龙冲去。
蟒天龙单只手背于身后,睥睨着见他冲至身前,右手食指中指并拢,速度极快点至齐峰眉心位置,随后轻轻一落。
齐峰甚至都没反应出发生什么,就觉眉心一阵剧痛,随后身体飞弹出去,哼哼撞在身后墙上。
雪白的墙粉簌簌落下。
他由于重力掉在地上,身后墙面落出个人形的凹陷。
重重喘息片刻,他正欲重新起身,蟒天龙却从旁边香筒抽出支香,手腕翻转间香头如利箭飞射而出,正中齐峰左眼已然皱缩至米粒大的乌黑瞳仁中。
大股大股血液爬出眼眶四散流去。
血痕横贯整张畸形的脸面,齐峰痛呼几声,终于疼到没力气再反抗,仓皇半晕厥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