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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理性湮灭时 丘丘丸 5158 2026-08-26 04:04

  有人来过。不止一个人。

  “看来他们来得比我们更早。”聂闻低声说。

  脚步踩在碎石上,厂房太空旷,一点细小的声响都被放大、拉长,从墙壁反弹回来。几处破了的墙洞簌簌灌着冷风,聂闻把身边人的手牵得更紧,在一块水泥台后方站定。

  一时几乎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很快被杂乱的脚步声掩盖。脚步声由远及近,呈半弧形合拢,从厂房东侧、南侧、西侧三个方向同时逼近而来。陆离的脊背不自觉地绷了一下,下意识想后退半步,但他的右腿还缠着固定带,膝盖的感知比平时更加迟钝,只堪堪站稳了身形。

  “你们来了。”

  许灼从那面矮砖墙后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稽查员。他和聂闻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腰背挺直,穿着深色外套,领口收紧,腰侧别着一支远程神经毒素发射器。

  他的目光从两人相牵的手上打了个转,刻意避开陆离的方向,很快回到了聂闻脸上。

  “管制所那次是我们轻敌,我认。这一次,我做了点准备。”他扯下嘴角,“严翊确实很聪明,但技术上不可能只有他能走在前头。”

  陆离很快反应过来,伸手摸上胸前的放大器。外壳冰凉,没有之前运行时的热感。

  “放大器失灵了。”他压低声音在聂闻耳侧说道。

  聂闻的拇指在陆离的指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没有说话。许灼看到了那个细小的动作,嘴唇微微收紧:“聂闻,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他交出来,证明你是被胁迫的。我能让系统重新接纳你。”

  他见两人没有反应,手指握上腰间发射器的手柄:“我再说一遍,把他交出来,我不想开枪。”

  聂闻终于开口:“我不会把他交出去。”

  许灼的手微微一僵。

  聂闻看着他:“许灼,我知道你现在很痛苦。发现自己曾经信仰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虚妄,我也曾经经历过。”

  “够了!”许灼厉声喝道,从腰间抽出发射器,枪口对准挡在陆离身前的聂闻,“我今天是来执行任务,不是来听你废话。现在没有信号放大器,仅凭他一个噬情种,想要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放倒我们这么多人根本不可能。哪怕你身手再好,可双拳难敌四手,你以为你还能护住他吗?”

  “许灼!”林慎的声音从厂房北侧响起,他手里夹着一个平板终端,两步跑到许灼身侧拉了一把,“你的任务是把T-097带回去,活的!”

  聂闻顾不上去看他的老师,脑海里飞速回忆着厂区的地形,各个出口,可能的撤退路线,陆离却在他身后轻笑了一下。

  他转头看过去。陆离正攥着那枚没有在工作的放大器,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严翊要是知道他的东西被屏蔽了,估计得气死。”

  聂闻一时没明白他想说什么,下意识跟着拉了下嘴角。

  他仰起头,有光在琥珀色的瞳孔深处聚集,如同冷焰燃烧。他望向聂闻,那光很快就柔软下来,变成聂闻惯常见到的温和神色。

  “你相信我吗,聂闻?”

  聂闻心里一惊,血液从指尖迅速冷却下来,刺骨的凉意顺着神经漫过全身。陆离含着笑,把手从聂闻的掌心抽出来,绕过他往前走了两步。

  他身体仿佛冻结般不听使唤,伸手去拉却扑了个空。陆离松开那枚吊坠,低声说道:“以前没有这个东西,我也照样活过来了。”

  陆离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枪口之下,声音不真切地飘荡过来。

  “我可是那一百二十七分之一啊。”

  话音未毕,聂闻看到他握紧拳头,周身的空气也细微地震荡起来。陆离将双臂伸向两侧,微微仰起头。阳光下,他周身的光线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膜正从他体内往外撑开。光影在脊背后弯折、裂散,那些未长成的、早夭的、从未见过外面世界的,和陆离一样的127分之1,在陆离的身形边缘彼此交叠、渗透,最后凝成同一个轮廓。

  那股力量猛地向外扩张。厂房里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沉重,铅灰色的压迫感如实质般铺天盖地而下。碎石从地面弹跳起来,水洼泛开一圈又一圈的淡淡波纹。聂闻只觉得胸口被无形之物碾过,肺叶被挤压得动弹不得,就连吞咽唾沫的动作也变得无比吃力。

  他试图向前,双腿却像灌了铅,只抬起几寸便又重重落回地面。他咬住牙,指甲掐进掌心,用痛觉对抗那股压迫,但身体依旧被牢牢钉在原地,只能看着陆离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那人身影单薄,右腿落地时膝盖微微顿挫,又往前迈了一步。

  世界开始缓慢倾斜,那些砖瓦石砾仿佛化为水泥,噗塌一声软向地面。许灼逐渐变了脸色,往后退去,握住枪柄的手松开一只,踉跄着扶上墙壁。

  聂闻眼前一阵眩光,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一片模糊之间,隐约听见母亲低低啜泣的声音。他使劲扎眼,驱散掉那片白光,视野又蓦地暗了下来,耳边是滴滴答答的水声,还有陆离的一声叹息。

  “我太累了,聂闻。”

  “我先睡一会,好不好?”

  他身体一歪,衣袖一抖,刀片滑至手心,用力握了下去。刀锋刺破掌心,温热的血液瞬间冲刷掉眼前的混沌,陆离颤抖着身躯,孤零零站在空地中央。稽查员们歪斜在各处,没有失去意识,却也无法行动。许灼的枪口还固执地对着陆离,按不下去。

  压迫感如有实质,扑面而来,呼啸着想要将聂闻拖回黑暗。前方一名稽查员手中的终端屏幕闪烁,对讲机里发出尖锐的蜂鸣。他的神志被那蜂鸣声短暂拉回,握紧手中的刀片,身体被那股压迫感死死钉在原地。

  “唔”陆离忽然一声闷哼,固定带勒着肌肉的轮廓,右膝缓慢地向下弯曲。那股力量凝滞了一瞬,但聂闻离他太近,依旧被牢牢压制,无力对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许灼重新握紧枪柄。

  “砰”

  火光一闪。蜂鸣声,警报声,叫喊声,全部归于沉寂。那枚神经毒素像是慢动作一般,从枪口划破空气,直直飞向陆离的方向。

  聂闻心脏迸碎,目眦尽裂,喉间嘶喊出声:“陆离!!”

  一直半靠在墙边的林慎倏地蹿起,身如弓弹,朝许灼扑去。他撞得许灼一个趔趄,两人一齐摔倒在地,那枚子弹被林慎一撞偏了方向,“啪”地一声射进墙砖。

  陆离已经重新站稳身体,深吸一口气。灰尘被吸进鼻腔,细碎地刮过喉壁,他没有咳嗽,用尽全部的力气调动自己噬情种的本能。从这个角度,聂闻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一小片下颌。暗红粘稠的液体顺着颊线,在下巴处汇成小股,啪嗒着滴落在水泥地上。

  对讲机里杂音巨大,几乎要刺破耳膜。那块掉落在角落的平板边缘闪过一行红色字符。

  「异常波动等级:超限。回收指令:已触发。资产保护协议:冲突。」

  「正在处理冲突。正在处理冲突。正在处理冲突。」

  但这一切聂闻都看不到,他的视线已经被那股血迹染成了血色。他从没有如此痛恨自己这具无能的躯体,让陆离带着满身伤痕站在自己面前,他却只能躲在背后,连接近他一步都做不到。

  终端屏幕的颜色开始错乱,字符变成一串乱码,稽查员们不约而同摘下耳机捂住耳朵。

  “通讯中断!”

  “指令回传失败!”

  “数据……消失了!”

  有人在喊着什么。但系统已然如同这片废弃的厂房,被那个不起眼的蠕虫病毒一块一块抽走地基,从底部向上不可逆地塌陷下去。已经运转过不知道多少年的庞大数据流开始波动,被啃咬、吞噬,湮灭于虚无之中。

  陆离的身体也跟着彻底塌了下去,膝盖磕在地面上,碎石硌进固定带的边缘。他半跪着,仰着头,拉出一缕细长的血丝,在领口处糊成一片。

  那股力量骤然消失,聂闻被涌进肺里的空气呛咳一声,飞身向前接住陆离往后软倒的身体。那人彷如一片枯叶,轻飘飘落进他的臂弯,头颅却重重砸向他的肩膀。

  那只失去功能的右腿别扭地瘫放在一旁,脚尖内翻,固定带松垮挂在外侧。他的眼睛还泛着迷蒙水光,茫然地望向天空。嘴唇微微张合,带着血渍,就像每晚在聂闻耳边低语轻喘,那么温柔。

  “不,不……”聂闻弯下腰,一下一下啄着陆离的唇角。聂闻掌心被刀片划破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和陆离身上的血渍混在一起,不分你我。

  稽查员们陆续从地上站起身,林慎还压在许灼身上不敢放松。但许灼已经失了神,被眼前的画面震住无法思考。他在演讲台上、录像带里、系统的宣传册上见过各种各样的聂闻,理性到完美,优雅到极致,但眼前的聂闻如此狼狈,却又如此……鲜活。

  那支发射器掉在碎石堆里。

  聂闻把陆离从地面上捞起来,左臂穿过腋下,右臂托住他的腰,把人从跪姿向上提起。陆离的身体完全没有任何支撑力,还有仅存的一点意识,微微偏头靠向聂闻。他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把陆离的身体更稳地卡进自己的支撑范围内。

  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起聂闻额前散落的头发。他低头看了一眼陆离,那人嘴唇还在细微地翕动,像在说什么,又像只是在呼吸。聂闻把耳朵凑过去,只听到几个不成形的音节,混杂在风声里。

  “许稽查!”有人在喊着许灼,等待他发号施令。许灼被喊得浑身一颤,幽幽看着两人的背影,闭上眼睛。

  林慎松开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衫。

  他高声宣布:“噬情种T-097,拒捕被击毙。稽查员聂闻,行动中因公殉职,壮烈牺牲。”

  风很大,带着废弃厂房里的铁锈气味,还有更多难以辨认的东西。释然、平静、悲伤、迷茫,是林慎或者许灼,还是那些已经失去方向的稽查员们,聂闻不再去想,只专心避开脚下的碎石和铁片,护住怀中的那人。

  他终于走到了预先规划好的撤退路线入口。

  一道被野草覆盖的斜坡,通向山间的土路,尽头连接着一条废弃的乡村公路。

  聂闻停住脚步,怀里的人已经力竭睡去。他贴上那片光洁的额头,转头回望了一眼。厂房还在那里,铁皮在风里被刮得颤动,发出持续的哐当声。缺口处没有人追出来,远处的地面上,许灼的身影还停留在原地,没有移动。

  他转回头,把陆离又往怀里带紧了一些。

  “我们回家。”他轻声道。

  【作者有话说】

  本周更新计划:周五、周一、周四(完结)~

  眨眼间故事快要走到最后了,我们小理性有机会在完结时获得一条长评吗(可怜.jpg)

  第88章 新年快乐

  聂闻的车很久没开了,这回他没再冒险开车,免得又半路抛锚,转而包了辆车来回接送。

  废弃厂房的事结束后,聂闻便带陆离回了公寓。经过这一遭,陆离的身体又损耗不少。从整日昏睡,到可以在床上被喂着喝点汤汤水水,又花了大半个月,才勉强可以出门。

  大概是因为身体虚弱,他看起来总是恹恹的没精神,聂闻便想着早点应了之前的约定,带他去看安全屋后山的雾凇,让他高兴高兴。

  他陪着陆离坐在后座,让陆离侧躺在他身上,脑袋枕着大腿。长期体能训练留下薄茧的手指按在陆离后脑勺,贴住发际线那颗不为人知的小痣,摩挲揉按着他的后颈。

  陆离气血差得过分,没一会又开始昏昏欲睡。天越来越冷了,他的手脚越发冰凉,一靠近都能感觉到冷气似的,懒洋洋蜷在聂闻怀里不愿动弹。

  车在农家乐前坪停下,聂闻弯腰去拨弄他额前的头发。

  “陆离,下车了。”

  陆离“嗯”了两声,撑开有些发沉的眼皮,被扶着坐起来了还迷迷瞪瞪。聂闻先下了车,从后备箱取出折叠轮椅展开,绕到陆离这一侧打开车门。

  一开始被抱上抱下时陆离还不好意思,现在已经很习惯了,抬手搂上他的脖子,被稳当当安置在轮椅上。聂闻一开始想买个好的电动的,陆离非拦着不让,说他现在也是个无业游民了,得省着点花,最后只选了个基础款,被聂闻亲手加了腰靠和颈托,免得陆离腰椎受累。

  他靠在轮椅上微微偏着头,被一张羽绒薄毯裹了个严严实实,从毯子下伸出一根手指聂闻手心勾了勾。

  聂闻便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双手扶上轮椅,推着他往后山走。

  后山的路没有大规模的开发修缮,路并不好走,轮椅碾过坑洼的土路一颠一簸。那条右腿被搁在踏板上,一直使不上什么力,只像个摆设一般。但陆离不敢露出什么不好的情绪,他知道聂闻整夜整夜摸着自己的腿睡不着觉,直到天亮才闭上眼。

  其实他已经足够满足了,可以自由的呼吸,自由的生活,即使以后都站不起来也没什么。更何况还有聂闻在,他想去哪都有人陪着。

  想到这里,聂闻的声音又适时响起。

  “到了。”

  陆离抬起头。这里的视野开阔很多,一整片松树林裹上毛茸茸的霜白,平日里嶙峋的枝桠忽然变得柔软又可爱。他不自觉张大嘴巴,呼出的气凝成一团白雾。聂闻把他往一丛松树推得更近了点,细小透明的冰晶挂在针叶上,在日光下折射出极细的虹彩。

  “好漂亮,像我的尾巴。”他仰起头看聂闻,“要是你能看到我的尾巴就好了,它也会反光,可漂亮了。”

  聂闻笑着在轮椅旁蹲下:“我能想象到,你怎么好看,你的尾巴也一定很漂亮。”

  两个人的视线落在同一片雾凇上。冰晶从枝头垂挂下来,有些已经融了一小块,水珠悬在末端,颤巍巍滴在枯叶上。

  陆离伸出手,想去接一滴。指尖还没有够到,聂闻先替他接住了,转手把那滴冰凉的水珠放在他的手心里。

  “……你真是。”陆离对他的掌控欲已经无话可说,笑着把那滴水在掌心摊开来。

  “上次只有一串,现在整片山坡都是你的了。”

  两人又看了一会儿,陆离体力很快消耗殆尽,胸口的起伏已经有些艰难。他还不想走,聂闻哄着人说晚上给他做鱼汤,才把人带上了车。

  推着人进了小区,行至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楼梯口,显然已经等了很久了。

  聂闻一怔,不自觉握紧了轮椅握柄。陆离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你去吧,我先回去,在家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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