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岁的小少年像个粉雕玉琢的雪娃娃，漂亮的眼眸剔透似琉璃，躲在哥哥的身后抓着衣角，怯怯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一向冷漠的学长对着自己的弟弟却是截然不同的态度，低着头说话，神情柔和又耐心。

　　陈雾凝当时过去喊了声学长，假装不知，看向小明：“这个弟弟是……”

　　那时候的褚渊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道：“是我弟弟，胆子小，昨晚做了噩梦，离不开人，闹着要跟着我上课，我就带他逛逛学校。”

　　他牵着小明，低头道：“阿，叫姐姐好。”

　　小小少年面颊白里透红，睫毛长长翘翘，乖软地打招呼：“姐姐好。”

　　半点不像有过先天性心脏病。

　　陈雾凝的眸光闪动，叫来了助理：“帮我盯着夏明，把他喝完的水瓶带过来交给我。”

　　晨雾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里，夏明和尹宣一起买了水出来。

　　下午还有一个活动，但现在还是午餐时间，没到集合的点，两人就站在门口聊天说话。

　　夏明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盯自己，回头了好几眼。

　　尹宣诧异问：“怎么了？”

　　夏明感觉怪怪的：“小宣，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盯着我们？”

　　尹宣叹口气：“陈雾凝一找你，你和你哥的关系在班里传了个遍，不盯你盯谁？喏，那边就一直在议论你呢。”

　　夏明循着尹宣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花坛边上，那三两个同学聚在一起在喝酸奶，时不时往他的方向望过来，和夏明一对上视线，飞速别开了头，心虚的表现再明显不过。

　　夏明小声嘀咕：“我有什么好议论的……”

　　尹宣笑他：“你说呢？你哥公司底下那么多产业，最近还在往科技方向转型，是财经新闻里的热门，谁不想扒着你知道一点内部消息？”

　　夏明实诚道：“我知道的公司消息还没有你多呢。”

　　“谁说不是？”尹宣啧一声，“别的家里兄弟姐妹都是为了家族产业打得头破血流，恨不得背地里捅刀子，你和你哥倒好，感情好得如胶似漆，你对争家产这事是一点都不上心。”

　　“如胶似漆是形容夫妻的，不适合用来我和哥哥。”夏明道，“再说了，有哥哥在，我为什么要争家产？”

　　尹宣故意逗他：“你就不怕你哥娶一个新嫂子，新嫂子怂恿着你哥把家里的钱全抢走，一分都不留给你？”

　　夏明气闷道：“我哥才不会这样对我。”

　　尹宣笑起来：“是是是，你哥不会这样，对你好着呢。再说了，就算以后你哥真的要踢你出局，你户口绑着你爸妈，继承公证也少不了你的份。”

　　夏明愣了下：“可我的户口不在爸妈那里呀。”

　　尹宣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唇角弧度一僵：“啊？”

　　夏明认认真真点头，不觉得有什么：“我上小学的时候政策变了，为了上学，我的户口没跟着爸妈。”

　　尹宣收了以往脸上嘻嘻哈哈的笑，眉宇逐渐皱起，用陌生的目光打量了夏明半晌。

　　夏明被看得有点害怕：“怎、怎么啦？”

　　尹宣语气严肃：“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夏明不明所以，但也诚实地答：“是我爸说的。”

　　“这么久了，你就没想过有什么问题吗？”

　　尹宣拉着夏明到了更偏僻的角落里，声音也低下去：“换成别的人说这话，我信，但别忘了，你哥、你爸姓的是褚。”

　　第8章 撒谎

　　夏明从未想过这些。

　　自有记忆起，母亲慈和宠溺，哥哥管教之余，对他一直依着宠着，父亲忙于工作，亲近相处算不上多，但对他的神色也和缓。

　　夏明无忧无虑地长大，世界里最大的烦恼只有学习、游戏卡关，和哥哥管得太严格，不懂尹宣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除了他爸当时说的学籍，又能是什么原因？

　　下午的活动到了集合时间，夏明魂不守舍地跟着班级队伍，全程都不在状态。

　　活动结束后，大巴车将他们送回学校，夏明坐上司机来接他的车，回了家里。

　　佣人在餐厅布置晚餐，夏婉君叫夏明去洗手，夏明应一声，走路没注意，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

　　夏婉君看他心神不宁的，等夏明回来落座，打趣问：“走路也不看路，又想你哥了？”

　　夏明勉强笑了笑，顺着问：“哥哥什么时候回家啊？”

　　褚攸和难得也在家用餐，道：“他忙着一个重要项目，这段时间住公司那边，忙完了也就回来了。”

　　又道：“明，我记得你大二了吧？想过进家里公司，还是去国外留学没有？”

　　夏明怔了下，摇了摇头。

　　夏婉君蹙眉道：“你逼那么紧干什么？你们父子俩为了公司成天不着家，见不到人影，就小宝陪着我，你还打算把小宝也弄走？”

　　褚攸和对着自己青梅竹马的妻子，惯常冷厉的神色也变得无奈纵容，道：“我是想着，要是明想进公司，就安排个没什么压力的闲职，要是明想留学深造，都大二了，也该安排起来了知道你想把明留在身边，但也该问问明的意思。”

　　夏婉君反过来怪他：“谁叫你看起来这么凶，一副要把小宝赶走的样子。”

　　褚攸和哭笑不得：“我怎么敢？”

　　夏婉君给夏明盛了碗汤，关心道：“你爸说的对，也该问问小宝你自己的意见你怎么想的呢？”

　　要是平时褚渊在，夏明早把求救眼神投给他哥了，但现在餐桌上只他们几个，夏明只能犹犹豫豫道：“我……还没想过。”

　　夏婉君忍俊不禁：“不着急，要是没想好，就留在家里玩两年。”

　　褚攸和点了头：“也好。”

　　吃了晚餐，褚攸和又把夏明叫到了书房里，推来一份文件，道：“最近有个新开发的楼盘，地段和周边的配置不错，开发商是我朋友，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房型，我让朋友给你留几套。”

　　夏明疑惑问：“给我？”

　　褚攸和笑起来：“不给你给谁？房子先留着，要是不想住，就租出去当零花钱。”

　　平时逢年过节，夏婉君和褚攸和给两个儿子的红包也不少，褚渊帮夏明开了张卡，红包全存了进去，夏明平日开支则用的是褚渊的副卡。

　　褚攸和知道这件事，也没在意过，但上次褚渊拒了陈雾凝的邀约，转头又带夏明进了同一家餐厅。

　　夏明的信息被家里保护得好，外界只知道有个小儿子，不知道具体长什么样，那次银鹤餐厅便传了一些风言风语出来，说褚渊带着个长得漂亮的小男生进了单独的包厢，姿态亲密，褚攸和也才第一次把目光落在自己这个没怎么注意的“小儿子”身上。

　　“你以后想去公司，想留学，还是想多玩几年，都没事。”褚攸和语气平缓，“但你哥不一样，他工作忙，事情多，明，你也长大了，该注意点分寸，缺钱就找我们，不要经常去缠着你哥。”

　　夏明隐约明白了点，抿着唇，小小地嗯了声。

　　从书房出来，夏明回了自己的房间。

　　手机上有几条消息，有来自班群的通知，有尹宣转来的豪门恩怨吃瓜贴，还有他哥问他有没有吃过晚餐。

　　夏明给他哥回了两句话，褚渊就发现了不对：【阿不开心？】

　　夏明下意识掩饰：【没有啊】

　　屏幕前跳出了来自对面的语音通话，夏明手忙脚乱点了接通，小心翼翼喊：“哥？”

　　褚渊问：“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夏明道，“我就是……参加了一趟班级活动，累了。”

　　褚渊那边沉默几秒，道：“爸找你去书房，对你说了什么？”

　　夏明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脱口而出：“哥，你怎么知道？”

　　褚渊道：“猜的。”

　　夏明别扭道：“也没什么，爸问我想进公司实习，还是出国留学，还让我看了几套房型，说……哥你很忙，让我少缠着你。”

　　他的声音低下去：“哥，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褚渊道：“听哥哥的话吗？”

　　夏明赶紧道：“听的。”

　　“既然听话，以后就不准再说这种话。”褚渊道，“把视频打开。”

　　夏明转而把视频打开，屏幕对面出现褚渊的身影。

　　办公室的背景，英俊成熟的男人坐在桌后，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旁侧，衬衫最上两颗没有扣起来，露出一片麦色的薄肌。

　　镜头里的少年发丝乱蓬蓬的，乌黑的眼眸小鹿似的水润清澈，闪动着亮亮的光：“哥！”

　　褚渊的神色变得柔和，道：“乖宝，想搬出来和哥哥一起住吗？”

　　夏明的脸上浮现茫然：“搬出来？”

　　褚渊嗯了声。

　　夏明怯怯道：“可是，爸说……”

　　褚渊打断了他的话：“阿只用回答想，还是不想。”

　　夏明想都不想就点头：“想！”

　　“乖阿。”褚渊笑了下，声音温柔，“你和家里说，你打算搬出去，住在学校附近和朋友一起考国内的研，到时候哥哥接你过来。”

　　那不就是骗爸妈了吗？

　　夏明的脸上露出迟疑神色。

　　褚渊问：“阿不愿意吗？”

　　夏明怯怯道：“可是我搬出去，家里就没人陪妈妈说话了。”

　　褚渊道：“爸想尽快将公司交到我手里，也是想多一些时间弥补妈妈。”

　　上次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褚攸和忙着公司的事忘记了，夏婉君发了好一通的火，还不准褚攸和进卧室，连着半个月对自己的丈夫都没个好脸色，好不容易才被哄好。

　　也是自那以后，褚攸和将公司的事逐步放权交到褚渊的手里。

　　夏明自己也发现了，最近褚攸和按时下班回家的次数比以前高很多。

　　褚渊道：“阿不想哥哥吗？”

　　“想。”夏明神色挣扎，“但是搬出去和哥哥一起住，不可以和家里说实话吗？”

　　褚渊道：“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