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很快重新启程。

　　返程的路线没有变，仍是原先定好的观光路线，按照原计划，他们的浮空车途中会经过二十九至二十五区的空域。但因为三十区的意外状况，浮空车直接从三十区边防离开，只需经过相连的二十九区。

　　从空域上方看，29区也陷在一片火海之中，即使全息战争模式已经解除快二十分钟，20区的全息异兽战场仍然有很大很大一片全息粒子没有消散完。

　　无数损毁的实体的AI战甲一直从29区和30区的边防交接铺到时寸瑾放眼望去的视野尽头，钢铁连绵起伏又坍塌，犹如一片无穷无尽的钢铁墓场。

　　实验区的自然天候已经完全黑了，但二十九区的虚拟混杂真实战损AI战甲的火光冲天，二十九区仍是明亮一片，数以计万的全自动灭火机器人浮游空中，全力扑灭真实战损的AI战甲身上能源油燃起的烈火。

　　水火相交，29区蒸着浓浓的寂寥死寂。

　　“这是你的哪一场战争？”时寸瑾调试车窗玻璃的遮光模式，往远方看去，皱眉，“太惨烈了。”

　　时寸瑾俯视朦胧扭曲的炽雾，隐约可以看见损毁的AI战甲机标着漫游者的六芒星徽章，代表这些AI战甲在模仿当年参战的其他漫游者。

　　“我19岁7个月的一场援救战。”阿努什卡放缓车速，让时寸瑾保持一个较好的稳定视野。“这场战争发生在另一个漫游者教官的猎场。”

　　“这个漫游者当年也是明星军雌，实力还行。”阿努什卡停了停，“脾气比实力扎实。”

　　时寸瑾一秒理解：“这位漫游者也为难过你。”

　　阿努什卡无所谓点头，简单为时寸瑾讲了一下29区的战争案例：A漫游者和B漫游者赌狩猎战绩，这是漫游者常见的内部赌博项目，B漫游者倒霉，狩猎当日，B的猎场遭到新种异兽的袭击，3个撕裂黑洞炸在B猎场。

　　这时，调成白玻璃模式的车窗外折射进来一些光线，时寸瑾又转头往外看去，发现，静默耸立在29区边防的黑暗巨山已然消失过半。那些将29区圈绕起来的黑暗巨山，竟然不是29区原本的边防建筑，而是全息拟态出的异兽尸体。

　　“那片猎场是老猎场，引力稳定了半个世纪。”阿努什卡放慢车速，让时寸瑾稳定观察，“当时那个教官见局势不稳，没有考虑撤退，毕竟那是一片引力稳定的老猎场，就正常经验判断，引力稳定的区域很少一次性炸太多撕裂黑洞。”

　　“这个漫游者有赌约在前，又服役超过30年，自信带队冲上去。结果冲进异兽潮汐后才发现，不只有一个撕裂黑洞炸开，撕裂黑洞深处还重叠了第二个不稳定黑洞航道。袭来的异兽群远远超过他的队伍总数。等我和另一个扇区巡逻的漫游者教官收到求救信号赶过去，他的队伍已经死到就剩一个小队了。”

　　“我们赶过去救援的时候，两个黑洞的引力互相牵引，互相撕碎，形成了第三个不稳定巨大变体。”阿努什卡拟了一个“嘭”音，表情淡淡，“那个黑洞直接炸穿了猎场的维度晶壁，简单来说，那片扇区的异兽族群都知道xx坐标处炸开了一个公共门，它们只要潜行得够快，随时可以穿过破损晶壁，冲进黑洞之门基地扇区饱餐一顿。”

　　“这场救援战是我参与的第一场巨型战役，我就是在这场救援战做出第一个团战级的军阵。临时成型的战阵虽然粗糙，但也保住了当时参战的漫游者存活优势，战后我完善它进行了授权售卖，”阿努什卡微抬下巴，表情仍然淡淡，“直到现在，这个战阵还在源源不断为我带来财富。”

　　时寸瑾发出一声轻柔的叹息，“在那么紧急的战况里做出一个强力又长久的灵活战阵，克服困难的同时驯化困难，真厉害啊，总长。”

　　“还行，困难算不上。”阿努什卡短暂地静默2秒，喉结动了动，又闭了一下眼睛，稳住平静表情，“高压也是兴奋剂，我那会打得颠簸，不算很好，还是第一次遇到那种类型的异兽，我受伤不轻，黑战神的左臂和电能炮都废了”

　　时寸瑾转回视线看阿努什卡。

　　“但那时候很奇妙，我一点都没感觉到痛，我的精神极度集中，进入了另一种状态。”阿努什卡说，“我的本能、过去所有学习的知识、战争经验和所有反射神经组成了一道无声的声音，它引导我，去发现异兽的破绽和伤口，笔直推着我走向胜利。”

　　阿努什卡捏了捏时寸瑾的手，“29区的惨状永远不会再发生了。”

　　“真是个配得上故事的好结局。”时寸瑾温和地说。

　　阿努什卡沉默了一下，“原本想请你来看战阵成型的那一幕。”

　　时寸瑾也捏了捏阿努什卡的手指，“我已经看见胜利在这儿走过。”

　　他重新把视线垂放到29区下方，“无与伦比的美…咦？”

　　时寸瑾降下车窗，身体往窗外探出一点，侧头往浮空车驶过的后方看去。

　　随着浮空车稳定航过29区空域，急速气流在火雾缭绕的战场空域吹开一条笔直空旷的干净视野，战区一部分地表情况一览无余。

　　时寸瑾望去的方向，有一座造型熟悉的机械坟堆，一台漆成黑色的AI战甲立在无数毁坏的AI战甲残骸之上。

　　黑色的AI战甲顶部又坐着一个孤零零的断臂身影。

　　那个满身是血的身影在浮空车降下车窗那一刻动起来。

　　身影一动，时寸瑾才发现它背后耷拉的黑色蝶翅一长一短，展不开也收不回，人一站起来，黑翅像下雨一样淋淋漓漓地滴血。

　　时寸瑾意识到，阿努什卡嘴里的伤得不轻全是水分。

　　19岁的记忆AI投影从头到脚，满身是血，断了一只手和双翅，飞都飞不起来。

　　那道身影一动就从漆黑AI战甲台顶坠下，掉下来缓都没缓，身体和双翅失衡，站不住也要朝浮空车的方向追，金红交错的虚影动作迟缓地跃过崎岖的钢铁坟场，跌跌撞撞追着一辆驶向20年末的车。

　　全息虚影没有跑太久，很快就和解除模拟的全息异兽残躯一同消散在凝固的1995年某一战争之夜。

　　时寸瑾扶着车窗的手指紧了一下。下一秒，阿努什卡就唤了他一声。

　　“德斯蒂尼。”

　　“嗯。”时寸瑾看向驾驶位，阿努什卡目不斜视地开车。

　　“如果我和你同龄18，我还是希望我们能相遇。”

　　“改主意不打算成为我的梦魇了？你的记忆AI全程都以为我是首都盟阁下，它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可不算礼貌。”时寸瑾笑了一下，一本正经地配合伴侣忽如其来的奇思妙想。

　　“我半生都在憎恨首都盟那群虫族，即使我自己也出生在那。”阿努什卡瞥过来一眼，“但只要我认识你，我会控制好的。”

　　阿努什卡目不斜视地开车，表情稳重成熟，声音平静：“我雌父留给我的语音记录里，他总说烙印伴侣们只有一颗心，他们分别带着一半的心降生在世界上不同地方。德斯蒂尼，不管你在多少岁和我相遇，我都会被你吸引。我们是烙印，我不会伤害我的心。”

　　“你什么时候来找我，我都会是你的。”

　　时寸瑾摸了摸被记忆AI捏过的手臂，神情沉思，“嗯，你的确能控制好。你的记忆AI应变操作能力很强，有超模的AI算力打底，那套辅助AI五分钟就学会了怎么收力和我交谈，如果用在战场调度方面，加强作战模组，以后你也能…阿努什卡？”

　　阿努什卡若无其事松开捏烂方向盘，熟练地用指挥环连浮空车的操作网络，继续开车，稳重成熟的神情垮了，面无表情，嘴角下撇，“好的，我会持续关注技术部的进展，有消息通知你，尽快重调数据，出仓这批战甲。”

　　时寸瑾笑了一声，随了阿努什卡的愿，应他幻想出来的诺言，“好，如果我们18相遇，我会去见你。”

　　时寸瑾弯着眼睛，一本正经地用点评口吻说：“18岁的卡许中校讲话风格特别，想不印象深刻都难。”

　　阿努什卡面朝车道，眼珠转动，侧眸看了时寸瑾几秒，意义不明地说了一句：“好。”

　　时寸瑾：“？”

　　你又在“好”什么？

　　时寸瑾觉察了一点奇异要素，正要深思。【叮】系统忽然在时寸瑾脑中开口，【诶，时老师，A567的卡面进度又动了。出生首都盟的设定是让你用在这里的吗！时老师！他的人设进度跳了1％！目前是97％，还差3％。】

　　时寸瑾暂时把觉察感往后压，先思考人设牌跳进度的关键。从1％开始跳，是因为他满足了阿努什卡想象中的某个承诺？如果是这样……时寸瑾心里叹息，没有比这更好开的卡了。

　　…

　　他们回到极东区主城已经是晚上七点。

　　阿努什卡陪时寸瑾吃了一顿晚饭，离开前比以往多了一句叮嘱：“你准备休息了给我发条信息。”

　　“又有新的绝迹产物被前哨队发掘了？”时寸瑾问。

　　阿努什卡没说太多，吻了吻时寸瑾的脸颊，“你会喜欢的。”

　　自入住极东主城领地城堡，时寸瑾每一餐都是珍奇异物，几天不到，他已经把《新编20年绝迹珍奇异物记录册》前三页目录吃满了。他摇摇头，“行。”

　　时寸瑾没太在意，饭后活动半小时，洗漱过后，他来到主卧隔间的办公区坐下。

　　但没有马上开始工作。

　　时寸瑾算算时间，给远在极东星球另一片大陆训练区的双胞胎去了一个视讯申请。

　　视讯申请第一遍响了很久，自动挂断。

　　极东星是巨型星，大陆经度不同，最高时差是9小时，双胞胎的训练区和主城区隔着7小时左右的日夜时差，现在正好是早训结束的休息时间。孩子们可能在吃饭或者清洁，时寸瑾耐心地又拨了第二遍。

　　第二遍视讯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但，视频那头首先出现的是双胞的尖叫声，再来是一张陌生虫族的冷脸。

　　“还给我们！！”

　　“啊啊啊啊！！”

　　“隔离训练期间，偷带智脑环，家属记得报备审查，记双子一次警告…卧槽！？虫屎！”出现在视频主位的虫族是一位长相俊朗的蓝发军雌，他的面无表情崩裂到惊惶失措只用了半句话时间。“阁…”下一秒，智脑环视讯镜头直接打旋起飞。

　　旋转的几个视角里，罗莱和罗利被蓝发教官单手勒在腋窝下，他们像鸡仔一样，只有四条腿能弹踢挣扎，正用力顶脑袋去撞蓝发军雌的下巴。

　　时寸瑾缓缓睁大眼睛：“……”

　　【我只是…几天没和他们通电话来着？】时寸瑾难得迟疑不确定地询问系统。

　　系统认真回答：【五天前，10月11日下午，您在信号绝缘雪顶城堡给他们拨了一通视讯。】

　　时寸瑾捏了捏眉心，手撑了额头一会，才给黑屏的账号又拨过去一通视讯申请。

　　对面秒接。

　　“舅舅！舅舅！”

　　视讯里，又长大两圈的罗莱罗利互相挤脸紧挨，看向视频，满脸高兴：“舅舅！早上好！”

　　“早上好。”时寸瑾说，“最近怎么样？”他顿了顿，温和地问：“最近长高很多，生长痛频繁吗？都吃了些什么？有感觉进食难受吗？”

　　“最近在隔离训练区。”罗莱说。

　　“教官着重训练我们突击战。”罗利说。

　　他们一同高兴地说：“我们最近长高了九厘米！”

　　罗莱：“176.5！”

　　罗利：“178.5！我还是比哥哥高！”

　　双胞胎左右伸手摆了摆镜头，然后往后开几米，高兴地对镜头展示当前的发育情况。

　　双胞胎手长脚长，体型一眼过去，标准一米八，双臂双腿腹部的肌肉优秀的能上青少年宣传时报。两个孩子满目红光地摆经典秀肌肉姿势恶魔角，谁能想到五天前，他们才一米六出头。

　　时寸瑾单手扶额，微笑焊住。

　　极东训练区你们是把我家兵崽子当肯O基的白羽鸡一样喂吗？？15天快速出栏都没他们的生长速度离谱。

　　“一天九顿。”罗莱换了个展示姿势。

　　“顿顿超好吃的肉。”罗利咂咂嘴，“教官每次给我们吃饭都会咕咕叨好命的崽子。”

　　罗莱：“我们吃很多，顿顿都吃撑。”

　　罗利：“教官叫我们小异兽，语气有点奇怪。”

　　罗莱：“感觉是不爽。”罗莱面无表情歪头，“好像也有点羡慕？”

　　罗利：“现在教官脾气烂，实力强。讨厌他一半。”

　　罗莱：“喜欢他一半少一点。”

　　双胞胎一起：“异兽不好听，但教官不爽，所以我们爽了，爱叫就叫。”

　　时寸瑾微笑：“……除了我，其他时候还有谁给你们打视讯呢？”

　　双胞胎歪了一下头，“舅舅的朋友呀，金头发的蝶种。”

　　双胞胎安静两秒，满脸凶狠，口吻迷茫：“不可以和他讲话？好的。”

　　时寸瑾：“……”这就是为什么了。

　　接触一段时间，我侄子都不会用正确表情配语气了，阿努什卡你到底和他们怎么相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