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是不能。

　　事实也如阿努什卡所推算。

　　当阿努什卡迎来四年生的毕业季，东联盟的简宁已经与中立区谈下好几笔大科技项目。

　　但三年来，中立区每年出面和简宁签字的签字人代表都不是菲特沙利叶。

　　中立区234年的签字代表是一位叫做罗莱沙利叶的武器部负责人。

　　235年则是一位叫做罗利沙利叶的同部门职员。听姓氏就知，沙利叶兄弟与菲特沾亲带故。

　　236年是安保部门主管，一个叫做比尔的退役中尉。那是一个北地人，是菲特如今为数不多仍活着的重要友人之一。

　　这些签字人分量很重，代替菲特本人出席签合同，简宁一派也没法说中立区失礼。

　　三年时光，数百个银瞳入梦的夜晚，22岁的阿努什卡靠着从死尸与旧故事里一点点收刮来的细节，模糊拼出了菲特的兴趣与喜好之物，了解到菲特部分性格。

　　阿努什卡确信菲特会出席他这一届毕业典礼。

　　为普罗米修斯第一届同时毕业的四区新生代。

　　…

　　十月末，毕业典礼当天，全息联校中界区的大礼堂和庆典广场扩大了五倍。

　　AI西比尔开放了非校内人士参观的全息联网通道，允许这一届毕业生的双亲前来参与亲子的重要节日。

　　还邀请各区重要产业公司、独立能源机构、合众盟议会相关部门进行为期三天的校招会。

　　这是合众盟和平之后，第一代和平共处的新生代启航之路，只在新闻联播和传记里出现的大人物都来了不少。

　　毕业庆典热闹非凡，晴空万里的全息天幕下到处飘着彩带金箔、鲜花与典礼气球，空气中飘满了宴节甜食浓郁的焦糖奶油、香槟酒水、鲜花、香氛和饱含植物气息的高氧清新气味，每一位宾客走过中界区花园长道进入大礼堂，头发与礼服都会粘上些许落下的晶亮礼炮彩片。

　　全息大礼堂直接被AI西比尔改制成了露天环场，大好阳光落下，照得现场席位的缎带装饰闪烁出丝绒般的银光，空气都变成了浅金色。

　　典礼宾客们正在陆续入场，他们时而在花园草坪上站停片刻，拍照，小聊，相互搭桥对双亲介绍异区同学。

　　阿努什卡与另外三个校区的杰出学生代表提早一个小时抵达礼堂，重复彩排最后一次毕业演讲走位。阿努什卡搞定自己的部分后，避开其他排练的同学，悄声无息走到台前巨大幕布的偏僻一角，单手轻撇开厚重礼幕的一缝褶皱。

　　一抹阳光顺着猩红大幕的缝隙笔直射./入，在阿努什卡没表情的脸上竖出一道光，单独照亮猩红的左眼。

　　阿努什卡隐在黑暗的幕布后，从一隙窄小的褶皱看出去，很快在礼台下方的贵宾席第一排，左边第三个位置的桌台上，找到一张写着【中立区：菲特沙利叶】的精致铭牌。

　　阿努什卡猩红的左瞳久久凝视那张银色铭牌。

　　三年来，阿努什卡日夜彩排着与菲特重逢后的景象，他的礼貌与问候可以比曾经的四年生简宁做得更好，更得体。不会再像18岁那样，蠢得被菲特一句模棱两可的玩笑逗得兴奋两个月，错失机会。

　　但，当22岁的阿努什卡真正看到菲特即将重新出现的预兆……菲特本人还没出现，只是一张标记菲特要来的银牌……阿努什卡的胸腔猛地紧绷发痛，几乎错觉预备三年的信心就这样涨裂出一条痛缝，一些幼稚、扭曲、怨恨又狂喜的东西爬蠕出来，变成无形的绳索狠狠勒住阿努什卡的脖子，那感觉烈得像一道不讲理的激情。扭曲的激情在他脑中回响：菲特，菲特，菲特…

　　直到身后再三传来同学的呼喊声：“卡许！最后走位排一次！快来。”阿努什卡才收回视线，视线无意间按照座位顺序一扫。

　　“……”

　　礼台第一排，左侧第二个位置，菲特铭牌的旁边，摆立着一张：【东联盟：弗兰基米尔简宁】铭牌。

　　一把站住的阿努什卡：“？”

　　又恰巧，露天大礼堂最左侧的贵宾步道拉起全息静电警戒带，陆续开始有特邀贵宾入场。

　　一些早已经在露天席位坐下的家长和其他区人物又站起来，发出些许响动：“稀罕事。这次中立区的代表竟然是那个菲特。”

　　“传闻不准…简宁此行竟然和那个菲特一道同行，他们要共事了？”

　　阿努什卡抬眼往礼堂左侧的贵宾步道看去。

　　一身礼仪白装的菲特走在贵宾红毯中间，身边一左一后地跟着一对身高近两米的双子护卫。

　　菲特右手边，是一身黑色礼装的弗兰基米尔简宁。

　　他们并肩而行，低声交流着什么。

　　两位贵宾快要走到礼台前排贵宾席之前，步伐忽然稍作停顿。时寸瑾侧首对左边的护卫低语：“罗莱先去我的席位，我和简宁先生谈点事。罗利跟着我。”

　　左边的银发护卫，高大的罗莱面无表情点点头。他又跟着护送了一小节红毯，眼看弟弟罗利护送先生从贵宾长毯另一头进入花园迷宫小道，身影消失在绿墙后，罗莱才转身往贵宾席区走去。

　　贵宾席在大礼台下首五米开外，罗莱经过大礼台时，余光忽瞥到礼台左侧角落的厚重幕布晃动了两下，又归于平静。

　　“卡许学长呢？”

　　“刚刚还在……呃？人呢？救命还有20分钟就开幕了！卡许学长是第一轮致辞代表……人呢！！”

　　罗莱不感兴趣地快走过礼台左侧的复古旋梯，把幕布后隐隐约约传出的叫声抛之脑后。

　　第313章 恋爱循环（END）

　　“……, 以上是摩根航运近期新闻。他们全面封锁了消息，避免股价动荡，对外产生舆论危机。”弗兰基米尔简宁轻慢地说, “但显然瞒不过老邻居的眼睛。”

　　“是吗。”时寸瑾态度礼貌, 不冷不热。

　　两人持续漫步在僻静的花园小道，光束穿过繁密枝叶, 光斑如鱼, 游过他们的肩头, 又从他们身上滑下去。

　　【简宁这次没骗您。】

　　AI西比尔通过耳骨传导耳麦对时寸瑾说：【十分钟前, 我骇入东联盟信息库, 详细调查了此次摩根家族唯一参加毕业宴会的凯特西摩根。信息全对上了】

　　时寸瑾和克劳馥摩根同行的日子不长，也算能说两句知心话的旧友。时寸瑾不是监视狂, 让AI完全控制中立区纯粹是想挤出更多时间去研究大陆历史, 平时闲着没事不会去监听旧友的后裔日常活动。

　　他给所有旧友后代的备注都是：新婚/诞子/出丧再通知。（之前没去东联盟内部当偷窥狂的AI西比尔严格遵循了）

　　【摩根家族从去年开始秘密竞争新代家主, 您曾经的友人，克劳馥摩根的五个直系后代有两个躺在医疗城里，分别是17岁的幼子和21岁的四子。该消息被长子凯特西摩根封锁, 没人知道他们被迫疗养, 摩根长子的保密消息做得很好, 差点就难住我了！

　　长子目前只差10%的股权就能彻底掌握西海岸的货运港口，成为这代摩根之主。手中握着最后10%股权的三子不愿意交权给大哥, 他们仍在僵持。】

　　时寸瑾很快回忆起旧友后代的片段；森严厚重的记忆宫殿深处，有几个小小的，深紫色头发的脑袋从记忆一角探出头, 高兴地喊：“菲特老师！”

　　他心间一叹。父辈的心理阴影重现在了后代的脚下，又蒙住了他们的眼睛。

　　【一个月前，从东联盟发往中立区的特殊活性药物比原计划时间晚到12天, 导致中立区第十九医疗城有2位急症病患没能及时得到相应的活性药物进行下一步紧急治疗，硬是被拖死在手术室。

　　2位病患为自主参与医学研究的实验体，术前已签署过自愿协议与保证书，事发后我按照合同约定赔付其家人，快速处理好一切后续，故而没把这件事写在您日常阅读的日报邮件中。】

　　AI西比尔说，【经核查，摩根这代的秘密竞争的确已如简宁所说，影响到家族产业，进而影响到您的统治区资源流动。】

　　时寸瑾已经有一段时间没从中立区出来参与社交了。

　　当任何人玩透一个游戏的所有模式，必定会产生求知欲被游戏满足的倦怠反应。他近几年沉迷研究这片大陆的各地风俗历史，睡梦入境再睁眼，基本待在天空城的图书宫阅读历史，分给外界的注意力自然少了。

　　这次公开露面参加普罗米修斯学宴，他刚出现没十分钟就被简宁用一个精妙的话题开场白吸引注意力，听了一路侃言。

　　时寸瑾对此不感觉奇怪，中立区已和东联盟简宁派系重谈生意，但他作为真正的区主却婉拒简宁签字握手三年，简宁有机会亲自见他，必然会拿出一个能勾起他兴趣与疑问的话题。

　　“那两位热门继承人仍在僵持，不肯后退一步。”弗兰简宁用闲聊的口吻道：“家族有时太热闹也不好，兄弟之间常常争执不断。摩根兄弟太过在乎家族权力，意气用事又纵容愤怒在血亲关系上野蛮生长，他们已经忘记如何认真维护父辈最在乎的航运事业，给议会添了不少乱子。”

　　“所以，你打算替他们管管家族之外的事情？比如，用简宁航运替换摩根来承接中立区对东联盟货运航道的需求？”时寸瑾一边欣赏园艺鲜花，随手点出简宁邀请他小谈的目的。

　　“只有一位继承人的简宁不会出现此类继承斗争导致的企业事故。”

　　“中立区目前需要一个更高效、迅速、绝不出错的高标准新航运选择。”

　　“自盟约成立，中立区已成为大陆之心，所有病困者的朝圣地，这里不能也不该再出现被迫无能为力的死亡案例。”弗兰简宁微笑着说。

　　与此同时，时寸瑾忽然在蓝牙耳机里听到Ai西比尔发出一个咔哒跳音：【有人鬼祟跟上来了。北联盟的卡许，爱放狗咬人脑袋的那个。】

　　时寸瑾被AI西比尔的形容逗出一丝细微近无的笑意。

　　接着，随着那丝笑意一块冒出来的，还有一头色差眼纯黑狮鹫的形象。那个形象像蘑菇一样从时寸瑾记忆中膨胀出来，迅速得不可理喻。

　　时寸瑾不理会大陆外界事太久，以至于一往前回忆信息，三年前规避卡许的想法追上来之前，时寸瑾先记起了阿努什卡卡许身上令人哭笑不得的特点。

　　“也许宴会之后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喝一杯下午茶。”弗兰简宁观察到菲特一闪而逝的浅笑，舌一抵齿，邀请顺口而出。

　　“关于航运的提议，我会考虑。”时寸瑾对简宁点点头，平和地说，“请回，我独自走一段。”

　　弗兰简宁的睫毛像郊狼的长耳毛尖那样机敏地颤动一下。

　　年轻的议员挑出一抹明显的微笑，谦诚的神情让这张矜贵苍白的脸显得不那么傲慢：“好。总之，欢迎重回社交圈，大忙人。”

　　“近几年盟会内社交氛围变了很多，大家都在尝试对盟友更加友好，以便获取更多新的跨区合作项目。”弗兰简宁摇摇头，“但有一些顽固守旧派总是要更急躁一点，他们不太信任跨区合作的方式，却又想要跨区项目的收益……菲特，对一些拿不出真正合同与派系承诺的新贵派保持谨慎。”

　　简宁用礼貌又稍显亲近的语气与菲特对话：“很多人在研究你，你总是容易对青年派更温和……你该多注意这点……”弗兰基米尔简宁对仍穿着学院制服，一身学生气的银发人偶颔首微笑，用一种不同寻常的温和口吻说：“如果改变想法，随时联系我。”

　　“贵宾席见。”简宁说完，点头示礼，转身离开。但他的行走速度并不快，比正常步速慢一拍。

　　【怪怪的……你们有那么熟？】AI西比尔的嘀咕声通过耳骨传导递进时寸瑾的听觉中。时寸瑾却很快了然，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又松开：

　　简宁有所猜测菲特可能要在封禁的花园见第二个人。

　　他口头与菲特拉亲近关系，讲些似是而非的挑拨，转身时不犹豫，但又走得慢，是在测试疑似藏在暗中观察的第二个人的耐心和身份。

　　身份特殊的菲特重新出现在公众视野，与任何人商谈都是一件值得注意的大事。

　　如果他又被忽然背袭（在菲特重新出现大众视野时面见菲特受伤，于情于理，他都会得到有价值的补偿，顺利与中立区签下新货运合同的概率更高了），简宁就能马上确认菲特第二次会面的人来自哪个区，判定菲特重新进入社交圈的关注方向如果他的挑拨言语没有刺激出疑似藏在花园中的第二个人，菲特真的只是想独自走一段，他慢一点回到贵宾席也不会怎么样。

　　三年来，时寸瑾愉快阅读了大量异大陆历史，获得一番不错的知识增长体验。显然，其他人也没怎么落后地成长着。

　　眼下这个简宁少家主比三年前的四年生简宁反应快太多，也更敏锐多疑。

　　时寸瑾毫不怀疑，他要是再中一次类似三年前的病毒招式，上一秒故意用暧昧措辞回避接触，下一秒这个在议会待了三年的简宁少家主会直接面不改色顺势调情。常驻议会桌的人，脸皮硬得能锤钉子。

　　时寸瑾重新适应了一下勾心斗角模式的高度集中快节奏思维运转，同时，随着钻研读熟各区过往的光辉历史，时寸瑾对这片异世大陆的兴趣也在飞速流失。

　　这次宴会结束以后，下一次来这边大陆的时间就定在6个月之后。时寸瑾思考着决定期间，简宁的身影消失在僻静花园长道尽头。

　　几乎无缝衔接的一秒内也不知道他从哪儿闪出来的时寸瑾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面无表情的阿努什卡卡许已经站在他的面前。

　　虽然AI西比尔已经打过预防针，但时寸瑾见到阿努什卡卡许的第一瞬，就连穿过树叶的日光的存在感都强烈无比了，金色光斑犹如一阵阵狂热的吻猛灼时寸瑾的脸，同样有着一头灿金头发的四年生刺激他的心纯惊吓，恐怖片鬼影闪击贴脸体验感百分百。

　　在阿努什卡开口前，时寸瑾心平气和地说（麻了）：“站远。”

　　“早……”来者顿了一下，后退两步，接着说：“抱歉，早上好。”

　　短短几秒内，阿努什卡盯着许久不见的学长。菲特重新启用了那套穿着基础校服的长银发全息人偶，人偶的面容自然是没有任何细纹增加减少，仍是最好的20岁时期。

　　菲特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清透，浅淡的银瞳沉淀着能够看透一切的明光、宁静与一种疏离的宽和。轻易让人联想到崭新、无损，纯净、白纸一类让人看了就会下意识振作、下意识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可以从头再来铺就计划、目标、人生的东西。

　　阿努什卡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秒，忽然明白亲长说的那句“他从不改变”是什么意思。

　　今天之前，阿努什卡都不知道自己竟然那么渴望菲特的注视。而时隔三年，他仍会为那双眼睛望来时的眨闪而感到紧张。

　　“简宁想搞砸你重回新社交圈的第一天。盟会现在已经制定了完整且严苛的和平法典，没有哪一派还敢只索取不付出。”阿努什卡视线下移，盯着学长鼻子，快而利落地说。

　　“他那样说是在利用你的多疑制造信息差，想让你加重信任他的信息源。

　　绝对不要相信简宁会接替摩根航运之后会好好办事。

　　摩根家族的秘密竞争那么久都没结束是因为二子失踪接近一年，二子失踪是摩根长子和三子斗争的导火索。传闻摩根二少爷失踪和弗兰基米尔简宁脱不开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