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川道:“赵宗主也没事吗?”
赵如意怔怔站着,似乎是笑了一下,反问道:“你觉得呢?”
这是什么意思……
谢云川正觉疑惑,却见赵如意的身形动了。他步履很轻,就这么穿过石殿,向着叶慎走过去。
叶慎虽然受了浮念珠影响,却还保留了大半理智,这时正准备登上高台,夺取那枚珠子。
受此地禁制影响,飞肯定是飞不上去了,不过身为魔门宗主,多得是其他办法。叶慎将手中魔刀扔在池水中,那刀刃迅速扩张,形如一叶扁舟。只不过边缘处碰着了黑水,一直嗤嗤作响,显然也坚持不了太久。
叶慎正想踏上刀刃,却被赵如意拦住了去路。
“赵如意!”叶慎已是连名带姓叫他了,道,“滚开!”
“我说过,这珠子我要了。”
“你想要就自己去夺,拦着我的路做什么?”
“毕竟此地,只有叶宗主是我的对手啊。”
魔刀飘在那黑水中,发出了嗡鸣声,叶慎听得心疼不已,再也顾不上对赵如意的忌惮,一掌向他拍去。
赵如意轻松避过了,足尖轻轻一点,踏上了叶慎的魔刀,说:“这刀不错,正好给我铺路了。”
叶慎大怒,连忙追了上去。
俩人就在薄薄的刀刃上打斗起来。
赵如意如闲庭信步,边打边问:“叶宗主求的是什么?天下无敌的刀?”
叶慎冷冷道:“何止于此?”
“你野心甚大,想靠武力压过一切,”赵如意道,“那就是图谋……魔主之位了?”
“魔主之位空悬已久,但凡在你我这个位置上的人,谁不想更进一步?”叶慎并不藏着掖着,说到这里,脸上现出了嘲弄之色,“哦,差点忘了,赵宗主为了一个死人,可是什么也顾不得了,恐怕并不稀罕当什么魔主吧?”
他这句话,当是赵如意的逆鳞才对。但赵如意神色平淡,缓声道:“不错,我为了一个死人,什么也顾不得了,那叶宗主不如猜一猜,我的欲念是什么?”
“你想复活那个死人?”叶慎道,“浮念珠可没这个作用,你想复活他,该去抢别的宝物才对!”
“没用的,”赵如意摇了摇头,说,“这些法子我都已试过了,他神魂俱灭,回不来的。”
叶慎心下一惊。
那赵如意所求的是什么?
一个心如死灰,连魔主之位都看不上的人,他的欲念会是什么?
赵如意步步紧逼,逼得叶慎不得不与他生死相搏。脚底下的魔刀不住摇晃,已是承受不住俩人的重量。
叶慎出手皆是杀招,赵如意却躲避得十分随意。连过数招后,赵如意忽然一个转身,脚在高台石柱上踏了几步,伸手探向那枚暗红色的珠子。
浮念珠颤了颤,周围浮现出一层淡淡光晕。
赵如意碰着这层光晕,竟被震得后退一些。恰好叶慎从后面追至,一掌击中他的肩头。
赵如意在半空中不好借力,一下摔落下来,跌在了刀刃上。
他的一只左手垂落,浸在了黑色池水中。
待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来时,手上血肉尽褪,只余下森然白骨。但他毫不在意,反而“欣赏”了一下自己的这只手,白色指骨抵住下巴,道:“这池水果然厉害,叶宗主若再杀不了我,你这柄魔刀可就保不住了。”
见着他这副情态,叶慎终于明白过来。他又气又恨,咬牙切齿道:“赵如意!你在,求死!”
第8章
谢云川这时正俯下身,查看着地面上的石砖,听见叶慎的话后,不由得向赵如意望了一眼。
霎时间,他想明白了许多事。
而那个一心求死的人,坦然承认道:“若非我答应了他不会自戕,也不必找上你这废物了。”
叶慎可谓是气上加气了,你赵如意不想活了,非拉上他干嘛?
本来他不想跟赵如意撕破脸的,俩人都是一宗之主的身份,真要是以命相搏,打上三天三夜也未必能分胜负,到最后就算他杀了赵如意,自己也必受重伤,这种得不偿失的事,他为何要干?
但是受了浮念珠影响,再加上赵如意一再挑衅,叶慎眼底染上了血红的颜色,忍无可忍道:“既然如此,那就如赵宗主所愿!”
说罢扬手一招,却是将自己那柄魔刀撤了回来。
魔刀一收,俩人定然要落进黑池之中了。
不过两位魔门宗主各有手段,叶慎脚下一踩,重新落回了岸边,赵如意脚底则是生出了一蓬黑雾,稳稳托住了他的身形。
叶慎出言嘲讽道:“赵宗主若是真的想死,怎么不干脆跳进这黑池里算了?”
赵如意却道:“黑池最多化尽我的骨血,却磨灭不了我的神魂。”
这话说的,好像他叶慎可以似的!
这么瞧得起他吗?
但是受了浮念珠影响的赵如意,自然是毫无道理可言的。甚至魔门的人都知道,自他失去道侣的那一刻起,就已是个疯子了。
既然如此,叶慎也就不再留手,他的魔刀在手,毫不留情地斩向赵如意。
而赵如意,竟用那只白骨手掌挡下了他的刀。
叶慎逼得他节节后退,边打边问:“赵如意,你还不出剑吗?”
赵如意甚觉好笑,说道:“我若是出剑了,你还有命活吗?”
叶慎似乎颇为提防他那柄剑,始终不敢用上全力。
二人激斗间,连黑池的池水也翻腾起来。而浮念珠静静高悬,似在注视着这一切。
其余魔门的人更是状若疯癫,整个石殿都笼在一层妖异红光中。
谢云川小心地避开这红芒,仍旧摸索着地上的石砖。刚踏进石殿时他就发现了,这石砖上像是刻画了某种纹路。如今他趁乱走遍石殿各处,更是确信无疑,地面上刻着一座阵法。
……是玄门阵法。
与入口处简单的阵图不同,这阵法十分玄奥,并且早已损毁了。
好在阵法的核心尚在,谢云川划破手掌后,将手按于阵纹上。借着灵力共振,他判断出这阵法有着压制之力。
是用于压制浮念珠的吗?
若是重启阵法,能否破开浮念珠的蛊惑?
谢云川额上渗出汗水,一滴一滴,落在那繁复的阵纹上。
当此乱局,他最稳妥的做法就是悄悄逃走,如此必能保住性命。至于师弟师妹们那边,只能寄希望于无极剑宗出手相救了。
是将命运交于旁人……
还是,留下重启阵法?
但凭他本事,未必能修复阵图,就算修复了,也未必能救下赵如意。赵如意一旦落败,那他的下场……
谢云川脑海里浮现出那一具被捏断了颈骨的、玄门弟子的尸首。
他不禁面露苦笑。
他们归云剑派中规矩甚多,当中有一条,就是禁赌。
而他接下来,却要孤注一掷,做一场豪赌了。
当谢云川手沾鲜血,专注地修复阵图时,赵如意跟叶慎两位宗主,也正斗得旗鼓相当。
叶慎一刀砍下,斩中了赵如意的肩膀。赵如意却是不闪不避,任凭刀刃破开皮肤,陷进了他的血肉之中。
叶慎一怔,眼看着赵如意一步一步,迎着刀锋向他走近,然后伸出那只白骨手掌,一指点向他的咽喉。
这是同归于尽的招数。
叶慎想要后退,但是他的魔刀卡在了赵如意肩头。他若是这时弃刀,那便是输了,但若是继续挥刀,或许能将赵如意斩成两半,但他自己也不免丢了性命。
何况,赵如意的剑尚未出鞘。
他是真正一心求死呢,还是故布疑阵,设下了一个诱他上钩的陷阱?
叶慎的冷汗滴落下来。
谢云川抬手,抹去了额上细密的汗珠。他肺腑间一片钝痛,喉间更是弥漫着腥甜血味,修复这阵法太耗心力,几乎将他的灵力用尽了。
万幸阵图已经修复,只差最后一笔了。这一笔何时落下,却要寻求时机。
谢云川抬眸望向黑池,见着赵如意那白骨手指,恰好点上叶慎的咽喉。
而叶慎则是后退一步。
他心生惧意,终于还是舍弃了自己的魔刀。
是赵如意赢了啊……
谢云川心尖一颤,染血的手指落在阵眼处。
哗啦。
水声涌现,整座石殿如被潮水淹没了。独属于玄门的灵力翻涌而来,无声无息间,连黑池的池水都沉寂下来。
唯独高台上的浮念珠剧烈翻滚着,陡然间爆发出夺目的光彩。
谢云川微微仰起头,见着一抹红芒向他急飞而来,一下钻进了他的眉心。他试着捕捉住那抹红芒,但是红芒跃动几下,消失在了他的识海中。
谢云川心中剧震,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飞快掩饰住了自己的异样。
光芒过后,一切恢复如常。
所有人犹如从梦中清醒过来,一时记不起身在何处了。侥幸活下来的人又哭又笑,有的还在大喊着:“宝物?我的宝物呢?”
赵如意面无表情,抬手拔出了肩头的魔刀,随意丢在地上。叶慎眼底的血色褪去,却没去捡自己的刀,而是望向高台。
那一枚血红色的珠子,消失不见了。
“浮念珠呢?”
叶慎四处找寻着,最后,他看见了立于阵法中的谢云川,怀疑的目光自谢云川身上扫过。
这是他第二次看向这个玄门弟子了。第一眼时,他以为这人是赵如意随手抓来的,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当然并未放在心上。
但是现在,这个不起眼的人活了下来,且神智清醒的站在此处,这本身已是最大的疑点了。而刚刚那一瞬,他分明察觉到了玄门阵法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