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当然喜欢你
高瑗的眼睫微微一抬,那幽深的眼眸里像是呈了一池的深水,漾开波纹的一瞬,就击碎了苏煦仅存的全部镇定。
夜色是那样漫长又无限地流淌着,高瑗凝着她的眼眸,不知该说什么,她还没开口,苏煦的脸颊就已然滑落一滴泪水。
高瑗伸手去触碰,发觉那眼泪竟是滚烫的,她怔忡地望着苏煦,轻声道:“你怎么哭了?”
苏煦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嘴上却说:“才没有。”
“明明就有。”
“被你气哭的。”
“我并没有惹你生气。”高瑗说完却想,如果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自己已经想起来这件事也算,那自己还是有错的,“对不起。”
苏煦发出一声哽咽似的叹息,一把将她抱住。其实她根本就不会怪她,她能怪她什么呢,她恨不得把她放在心里,一时一刻也不要分离……
“你记起来就好……记起来就好……”她抱着高瑗,一遍遍抚摸她单薄的身体,“瑗瑗,瑗瑗……”
高瑗轻轻地笑了一声,从前就觉得她这人好哄,如今更是不错。
高瑗恢复记忆的真相,短暂地成为了只有苏煦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但哪怕高瑗一遍遍地追问苏煦究竟是怎么发现的,她就是使坏一样不肯回答。后来高瑗再也不问了,苏煦又在夜里咬着耳根求她多问问自己。
恢复记忆的高瑗要比那个懵懵懂懂的高瑗冷漠许多,不会眼睛泛着光亮地凑在苏煦面前撒娇,但苏煦哪个都喜欢,因为知道现在的高瑗会在夜里偷偷地亲她脸颊,就像之前她们很多个夜晚一模一样。
高瑗本来就困了,又被她求得烦了,敷衍地问两句,人就睡了过去。
苏煦轻轻地拍着她,在如水一样流淌的暗夜里低声说:“因为你的眼睛已经告诉我了……”
关于如何去看一个人的眼睛,那是只有她们两个才懂得的事情,是很久之前高瑗教会她的,苏煦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她们表面上依旧对众人隐瞒着真相,只有夜半无人私语时,苏煦回故意提起之前的事情,文高瑗还记不记得。
高瑗当然记得,她甚至感觉到了苏煦对这意外之喜的无措、生怕这只是大梦一场的担虑。
她只好坐起来告诉苏煦,她记得,什么都记得,甚至掰着指头开始给她数:
“我被送到你府上的第一天,清漪就让人给我喂了药,我早就知道那是春药了。”
苏煦一个激灵,心里已经在想这究竟是谁教会她的。
“因为我不会穿你们中原的衣裳,你就吓唬我,要划烂我的脸,左边一百下,右边也是一百下。”高瑗抬起眼皮瞅她,“数量还真多呢是不是。”
苏煦悄悄攥起被角,准备将自己埋进去。
“因为我说你是禽兽,你打了我的手心,打了十三下,我的手肿了两天都不能拿东西。”
苏煦小声地委屈了一下:“你也打了我一巴掌的,很响的。”
高瑗瞪了她一眼,苏煦只好继续乖乖听。
“你为了那个三小姐,把我关起来,饿了好几日,还让粉黛过来笑话我。虽然是粉黛不懂事,但责任还是在你。”
苏煦两眼一闭,索性开始装死。
高瑗说完这一切,满意地欣赏了一下终于不再喋喋不休的苏煦,于是又很宽宏大度地趴在她胸口说:“你看你是不是很坏?可我还是爱你……会把你记在心里,永远都不会忘了你的。”
苏煦睁开眼,轻轻地揽着她的肩:“永远不会吗?”
“永远不会的。”高瑗说,“再来多少次都会记得你。”
记得苏煦给她穿过衣裳,梳过头发,教她写字。
记得苏煦总会牵着她的手,无论发生什么也从来没有忘记过。
记得苏煦永远会将她护在身后,宁肯自己受伤。
记得苏煦不管多晚回来都会第一个走向高瑗。
记得苏煦梦魇醒来抱着她哭泣,叫出的每一声瑗瑗。
这些事情,她永远都不会忘记,记忆可以被人剥夺,但感情却不容改变。
七月七日是庄蘩芷的忌辰,苏煦一早换了素服,临行前到房中去看高瑗,高瑗人还睡醒,迷迷糊糊地问她去做什么。
苏煦低声在她耳畔说了一句,高瑗皱了皱眉,下一刻忽然就坐了起来。
她顶着一头睡乱了的发,睁开尚且有些惺忪的睡眼,对苏煦说:“我们一起去。”
苏煦有些诧异,但高瑗已经下了床,招呼着进如进意过来服侍。在息山并没有祭祀亡者要穿素衣的风俗,但高瑗看出苏煦的衣裳与往日不同,于是也让进如拿了一件纯白的裙衫出来换上。
高瑗很少穿这样素雅的颜色,竟有一种别样的风流韵味。
苏煦每年都会去暗中祭祀庄蘩芷,车马都是一早齐备的,出了城往西山上去有一座玉秀庄,那是苏煦的私产,对外只是用来养些家禽备年节下享用的,实则却是苏煦供奉庄蘩芷灵位的地方。
当年庄蘩芷死后,尸骨被抛弃荒野,苏煦被人监视着无法去替她收敛,只能在事后为她设一道灵位,供在庄子上年年飨祀。
纵然苏煦明白,人死灯灭,后人再有多少祭祀她都不会享用得到。
即便庄蘩芷当真有魂魄在世,也早该被皇帝这些年的法事经文驱得烟消云散。
但她还是年年如此,无论要费多少周折,都要亲自来祭拜庄蘩芷。
也许是上天庇佑,每逢七月七日,皇帝一向就很少见她,似乎有意回避。倒让她能够有时间离开皇城,来到这座庄子上。
只是今年不是她一个人了。
高瑗看苏煦点了香,拈香向那座木头牌位拜了三拜,将香插在炉中。
苏煦站起身时,高瑗却问:“我也和你一样做吗?”
苏煦不解她的意思,高瑗却已学着她撩起衣衫,跪在了软垫上,也跟着向那牌位拜了三拜。
苏煦怔怔地看着,她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会与她一同祭拜庄蘩芷。
高瑗将双手交错扶在肩上,默默念诵了一遍息山的祷词,乞求亡者的灵魂得以安息。
她站起身时,却见苏煦眼睛都红了,忙问:“怎么了?是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苏煦摇了摇头,笑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愿意祭拜她。”她望着那座灵位,怅然道,“她已经……做了二十年的逆臣,如若将来我不能替她洗雪冤屈,她就会背负一辈子的骂名。”
“对我而言,无论她是谁,无论她背负怎样的罪名,她都是你最思念的长辈。”高瑗牵着她的手抵在心口,“就像我的妈妈一样,她很喜欢你,希望你的蘩姨也可以喜欢我。”
“当然喜欢。”苏煦道,“她当然会喜欢你,会很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见家长了
天上的蘩姨急得不知道要拿什么见面礼给瑗瑗
第83章 茵陈
玉秀庄的园子里不但养着鸡兔獐鹿等禽兽,还挖了一口大水塘,塘里养鱼,岸上睡着鸭子与天鹅。前几年种下的青白莲花也开了,浮在水面,远远的清香扑鼻。
庄子的管事从未见过苏煦带什么人过来,乍一看竟还是这么一个粉雕玉琢的精致姑娘,顿时生出怜爱的心思,连夸是神仙托生的,生怕给她磕着碰着,走到哪都要说句小主人当心些。
高瑗听得多了,忍不住贴在苏煦耳根说:“这个阿婆好嗦。”
苏煦忍不住笑道:“她是怕你掉塘子里吃一嘴泥巴,到时候会哭鼻子。”
高瑗皱了皱眉:“才不会。”
苏煦牵着她到前头亭子里歇息,那庄子管事的小女儿正在亭下挖莲藕,见着苏煦过来,开口请了声安,一时不慎就摔到泥里,倒真的像个泥巴娃娃了。高瑗笑得前仰后合,苏煦一边笑一边给她顺着气。
高瑗支着下颌看了一阵子,那小女孩在河里将自己洗干净爬上来,又将挖出的莲藕冲去泥巴。
苏煦要了两个莲蓬来,给高瑗剥了一把莲子。
这时节的新鲜莲子鲜嫩,汁水也多,高瑗尝了几个,又把那小姑娘叫来,喂了她几个。
那小姑娘虽然年纪轻,却丝毫不怕人,还要留她们在庄子上尝她娘拿手的莲藕烧鸡。她嘴巴又甜,三言两句就将高瑗哄得笑弯了眼睛。
苏煦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了许久,甚至想,要是日子就停在眼下该有多好……
就这样什么都不想,让一切安静地停留在这一刻。
元秋儿被高瑗送走之后不久,苏徽瑜就得到了她的死讯,对外只说是暴病死的,也无人追究一个奴婢的死活。
在东宫的内院,有一座平地而起的楼阁,足有九层,上书千机二字。
纵然苏徽瑜对外只称这是为礼佛所筑的楼阁,取万法千机之意,实则却是江湖中千机楼顾氏家主顾雪衣为其画纸图形,监工建造,时人多道那千机楼是皇储向顾雪衣示以宠爱的象征。
连顾雪衣都只以为那楼阁只有这两层含义。
只有苏徽瑜自己明白,那重重楼阁道道机关,万千机缘之中,究竟深锁着什么。
她逐步来到楼顶,推开紧闭的门扉。
常年不见日光的暗室里,即便铺设再多华美的锦缎,也挡不住渗透进来的潮湿阴冷。苏徽瑜饶有兴致地将绣球灯的蜡烛取出,一盏一盏,将一座花树状的灯台慢慢点亮。
高楼似乎更加寂静了,分辨不出白日与黑夜的区别,唯有灯火燃起的光亮,可以唤醒被她囚禁这里的幽灵。
那其实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幽灵,只是也早已与幽灵无异。
无数灯烛彻底照亮了这间高楼之上的囚笼,垂下的重重帘幕,包括四面的墙壁上,都悬挂着神态各异,面容相似的女子画像,或娴静或张扬,或读书或抚琴,仿佛一个个她曾经真实存在的瞬间被凝结在一幅幅画作上。
但那被一条自天顶延伸下来的锁链锁住颈子的人,似乎有些不能适应这样强烈的光芒,正掩着面躲避着。
苏徽瑜坐在那床鸳鸯被上,抬手,不由分说地将人扯到自己的怀中。
她端详着那张苍白而冷漠的容颜,很美,是她记忆中的美丽,是没有人可以剥夺的、独属于她一人的美丽。
“茵陈,把眼睛睁开。”
被命令的人显然是不情愿的,她自始至终也没有屈服过,不然也不会这般长久地、像幽灵艳鬼一样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方。
但她同样是恐惧的。
她连被囚禁在此都不能反抗,更无法反抗因为被人忤逆而生出怒火的苏徽瑜降下的惩罚。
茵陈微微睁开眼,那双凄迷而冷漠的眼睛,像是一处败笔,总是会让苏徽瑜有所不满。
“我给你送了这么多幅画,怎么还是学不会她的神情呢?她爱笑,温和从容,满怀善意的笑……茵陈,要学会她的笑容,明白吗?”
茵陈蹙起眉头,望着那一幅幅画像,她困惑地看向那画中人的眼眸,纵然神情是在笑的,可眼眸却是沉沉暮气毫无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