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到头来息山的国王还是高瑗,那些从未曾向她低下的头颅,在数年之后又低向了高瑗,低向了缇岚的血脉。
她不信那也是天神的意旨。
她来到城中的神庙占卜,反复三次都是天神冷漠的诅咒,愤怒之下她命人将圣像淋上火油,一把火将这个神庙付之一炬。
她不再信任天神,她手中还有军队,还有战备武器,还有一颗札兰版珠思。
她当年输给缇岚也就罢了,她不信到如今还输给高瑗一个小孩子。她派人到中原去,想请中原的皇帝帮助自己,毕竟若有中原的武力相助,攻破王城亦不在话下。然而回来的使者却说中原皇帝拒绝接见,据说她是继位没多久就生了病,无心也无力,也不该牵涉别国的王位。
显参咒毒地唾骂那个该死的中原皇帝,她清楚这分明就是苏徽瑜在坐山观虎斗。
从和她合作的那一天开始显参就知道这无异于与虎谋皮,那个同样野心勃勃残忍无情的中原皇帝,可是踩着自己亲人的性命登上的皇位,在没有万全的把握之前,怎么可能轻易折损自己的兵马?
接到她信物的部族族老也相继给出了答复,南方的沮陈最先响应,随后隈名部的族老也加入了讨伐国王的盟军。显参为了补充兵源,又将俘获的奴隶尽数释放为平面,编入军队,预备攻城对阵时放在最前面冲杀。
她同时也让人向高瑗送去讲和的条件,以此来瓦解她的军心,言下之意是,只要高瑗愿意停止对她的围攻,那她依旧奉高瑗为息山的国王。这无疑被高瑗回绝了,并让人送去更为诱惑的条件,只要显参愿意投降自尽,她会考虑在缇岚宫下设一个土丘给显参,用以陪伴缇岚的灵魂。
作者有话说:
显参啊,有没有可能,天神不选你是有原因的呢?
再悄悄更新,再惊艳所有人,耶
第107章 驭兽
和谈破裂自然在意料之中,但大战在即依旧人心惶惶。
苏煦虽经历过宫变,也深受内乱之害,但她到底不曾亲眼目睹这样生死以已的战争,更对这场战争的结果感到恐惧。
她很清楚,一旦高瑗失败,显参一定不会放过她。
她自然有陪着高瑗同生共死的勇气,可高瑗是她最爱的人,她唯恐她走向失败的结局。
但这种话是不能对高瑗说的,甚至不能对任何说,说了就是扰乱军心,说了就是对高瑗的亵渎。
这些日子高瑗一直忙于备战,最在意的就是那批吩咐工匠打造的器械,故而也有些没顾得上苏煦。
其实这原本无可厚非,更加算不上是什么冷落,身为国王的高瑗要应对的不仅是与显参的私怨,更是国臣的叛乱,那是战争,失败的一方会经历最惨痛的一切,即便战争的双方已是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也不能改变其中的残忍,她有哪里顾得上一点私情?
何况苏煦并未向她索取关怀。
但高瑗还是很快感觉到了苏煦的忧愁与怅惘,并决定要哄哄她。
夜里,明月高悬,花影婆娑,高瑗难得露出些调皮的情态,提着衣摆走下台阶,伸手就捂住了苏煦的眼睛。
然而下一刻,她的笑容凝在面颊,只因她的掌心触到了苏煦的泪,有冰冷而湿润的感觉。
她有些惊诧,苏煦却已然伸手抹去眼角的泪痕,回眸看她:“瑗瑗?”
高瑗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将头伏在她的胸膛:“阿煦,你怎么了?为什么这样伤心呢?”
苏煦低声道:“今日……是我母亲的祭日。”
那个在一场处心积虑的宫变里,死得不明不白的母亲,苏煦恨她杀死了庄蘩芷,恨她一味地偏袒苏徽瑜,可当她真的死去,连尸骨都没能相见时,苏煦全部的心思,还是止不住地向为她伤心汹涌而去。
高瑗也有些恍惚,原来已经过去一年了,那离她第一次见到苏煦,就已经过去两年了。
漫长或是短暂,似乎都不能贴切地形容她们的爱情,只是一切都发生了太多的变化,她们固执地不去向命运哭泣,却还是有私心期盼着那段日子不要离去,或是能够重来。
在那一间小小的别院里,有着欢声笑语,有着许许多多青春美丽、千娇百媚的面孔,高瑗会等着苏煦回来,而苏煦只要想到她在等自己,就恨不得快马加鞭地赶回来。
光阴在日升月落中轮回得缓慢,甚至是毫无踪迹,却又在此时悲剧一样地告诉她们,那些美好的年华都不在了,留给你们的只有战乱与飘摇的命运和未定的战局。
也难怪苏煦会感到伤心,人在最脆弱无助的时候,本能地会想到那些在自己的生命里留下过爱的人。会侥幸一样地想,如果她们还在,自己是不是就可以不受这么多的苦楚……
“她在我小的时候,其实也是很爱我的。”苏煦道,“那虽不是平民之家其乐融融的爱,却也让我感觉到幸福,知道自己不是孤独的,甚至是苏颢和苏徽瑜,在那个时候,也都对我很好。”
后来这些人是如何变得绝情的,这是苏煦始终勘不迫的疑惑,可这些人如今要么已经死去,要么远在千里之外,或是她早已无法触及的云端高处,她们再也不会有机会坐下来说说话了。
高瑗似也有些动容,仰着头往向夜空的繁星,像是也想到了什么因长久而缥缈的感觉,有一只略有些粗糙的手掌,也曾经抚摸过她的脸颊:“显参……曾经也对我好过。”
苏煦怔了怔,轻柔地抚摸她的面颊:“我是不是让你也伤心了?自从出了事之后,一直都是你在保护我,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常常都觉得亏欠你,如今又让你在战前伤感……”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高瑗微微叹了口气,“只是你都不记得。”
苏煦垂下眼帘:“真的吗?”
“你一直都有好好对我,在周国的国都,在你的公主宅里。”高瑗道,“显参也许是想把我送给苏徽瑜,那样我也许付出再惨痛的代价也无法回到息山了。”
是啊……苏煦简直不敢想,如果当年自己没有要求先皇赐高瑗给她,被苏徽瑜得到之后的高瑗,也许不会得到半点怜惜,可她那时还是那么小的孩子。
有时她实在不知上天上垂怜她多还是捉弄她多。
“现在我已经长大了。”高瑗轻声道,“等战争结束,我送你回你的国家看看?”
“有国无家之人,回不回去都一样。”苏煦勉强笑着道,“何况有瑗瑗,我在那里都一样。”
其实还是不一样的,至少高瑗感觉到了,她感觉到苏煦对那片土地还是有着太深沉的感情了。
也许苏煦是无法停留在息山的土地上过一辈子的。
“你在担心我?”苏煦摇了摇头,捧起她的一缕头发,情丝百结,在这个夜里居然如此缠绵,让人根本无法撒谎:“其实还是有一点的。”
“那就为我祈祷吧。”高瑗目光坚定地说,“几天之后,让天神来决定我的生死。”
显参获得了南方几位族老的拥护,各自纠集军队自南方会合起兵向北,至王城之郊的山岗上,两军对垒。
高瑗所乘的战车,是苏煦亲自为她驱驰的。
她的长发被山上迅疾而猛烈的风吹如花朵绽放一样散开,苏煦神色凝重地望着那无边无际的绿野,怪石嶙峋,明明是夏秋之际,竟让人平生许多的寒意。她回眸看远处高耸的息山雪顶,她不明白息山的信仰,但她愿意为她的胜利倾尽所有,苏煦在心中默默祈祷,让这世上所有的神,都为我的爱人祝福吧,让她获得胜利与荣光,让我为她付出一切。
显参跨坐在一头白象上,在身后军队的呼声里缓缓响起,那白象竟似一堵巨墙在晃动。
晚枫眼里极好,跨到车上望去,见她身披金甲,左手持一只满月状的金锣,右手握一只花蒂也似的钟锤,阵前军队向两翼散去,竟奔出一队方阵,各个披发纹身,每人手中也是一样的器具。
晚枫看那青色纹身,只觉十分渗人,再听便是一阵地动山摇,夹杂着呼啸嘶吼声,竟是那方阵中人引着一众猛兽,那虎豹豺狼,黑犀白象,竟也不去伤人,而是十分听话地在阵前整齐列队,似是听得懂人话一样。
王军皆是息山人,一见此场景,纷纷恐惧起来,只因在息山古老的传说里,只有上古的王才有驱使猛兽的能力。
“公主!姑娘!”晚枫驾车而来,神色不安,”前方有一支兽军,有成百上千之数,竟能被人驱使,军队多有震怖。”
苏煦乍然听得,也深为惊愕,她只在古籍中见过,南邦上古有王,能驭百兽二战,不想今日竟真的见到了。她看向高瑗,却见高瑗一副沉吟之状,心想,也许瑗瑗也被吓到了。
这时风合赶来,衣甲带血,显然是经历了一场厮杀的。
“国王!”风合道,“我让越苓来协助您驭兽,以您的能力,一定可以驱散这些猛兽或是召来更多的……”
“不。”高瑗却道,“不必了。”她湛蓝的眼眸,如原野上的天空一样清澈,苏煦看到她渐渐坚定的神情,心想,瑗瑗也许有了什么办法。
这时,高瑗忽然看了一眼苏煦,像是着顾虑什么。
许久之后苏煦才知道,那一瞬间高瑗究竟为她交付了什么。
高瑗看向晚枫:“我让你监工造的东西呢?”
晚枫道:“就在后阵。”
“推上来吧。”高瑗低垂下眼帘,握住缰绳的手用力攥紧,做了最后的决定,“风合归阵,待兽军阵破冲锋。”
另一方阵前,显参做了最后的仪式,将手中点蒂钟一下一下敲向金锣,口中念诵着什么,那驱赶猛兽的纹身之人纷纷跨上象背,挥舞干戈,将无数的虎猫狼熊驱赶冲锋。
风合眼看军队被压得节节败退,这时她身后忽然现出五只轮车,其余兵士身后亦然,渐渐聚有百十辆轮车,皆以身着铁甲之人助推。
“这是什么?”苏煦问。
“这是五行车。”高瑗道,“我从你书房点书里看到的。”她说罢举起手,身旁的号令官即刻打起旗语。
晚枫手举红旗,那推车的士兵立即向车中推车身投以火石,顿时便燃起大火。这时士兵齐齐向前推动,燃起火光的战车如一条赤焰形成的锁链,飞速地向猛兽咬去。
苏煦顿时明白:“原来猛兽怕火,所以才要用火车驱赶。”然而高瑗却只是微微一笑。
风合眼看着被大火恫吓得惊散的兽军,竟折返回去践踏向显参的军队,这明明是有利的战局,风合却忽然陷入深重的忧虑里。
在指挥军队借势冲锋后,风合回望身后的王纛,想到那个追随在国王身旁的中原公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让她离开息山。
作者有话说:
灵感来源:
显参:黄帝教熊罴貔貅虎,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
瑗瑗:田单乃收城中得千余牛……灌脂束苇于尾,烧其端……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燕军夜大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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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永恒
显参的兽军败退,又被自相践踏,最终败亡注走。
高瑗恐显参设有埋伏,下令停止追击。
王城内为这场胜利欢呼的同时,高瑗登临城墙,望着黄昏下,人与兽皆是尸骸遍野的山岗,她被猎猎的狂风吹动的眼眸,含着坚冰一样的冷意。
她笼在衣袍走下城楼,亲自接过越苓送来的火把,点燃了一座灯塔,随后无数灯火粲然飘摇在夜色中。
风合拦住她的去路,对她道:“国王,请您单独召见我。”
一旁的苏煦感觉到高瑗眼中的寒意,明地心怀恐慌,不觉握住她的手。
高瑗向她展颜一笑,那神情清透稚嫩,分明是极孩子气的,叫苏煦一时恍惚是否自己出了错觉?
高瑗回到王宫,风合跪在她的面前,身上好是那件浴血的袍子:“请国王将那位中原公主留在息山。”
高瑗眉头轻动,似乎极为困惑:“你从前不是很讨厌她的?”
“如今也是一样。”风合倒不遮掩自己对苏煦的芥蒂。
高瑗翘起唇角,牵出一抹冷笑:“所以这不叫留下,而是……囚禁。”
风合低下头,神色冷峻:“那就是囚禁好了,请您将她囚禁在您的身边,您不是……一直也想要和她在一起吗?”
苏煦看见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知道了太多息山王室的秘密,尤其是破解显参驭兽为军的大战。这人若是回到中原,她的心便会从息山的土地离开,若有朝一日,她率领中原的军队,掠夺息山的土地,将这一切都破解,那么,不但是息山的臣民,甚至是她们的国王,也都终将沦为她的俘虏。
中原人太狡猾,她已然如此擅长占有国王的心,将来要想欺骗国王,岂不是简直易如反掌。
高瑗自然明白风合的意思,可她无法做到:“很遗憾,我永远也不会选择囚禁她。”
高瑗缓缓站起身,羽缎白袍勾勒处一道幽美圣洁的影子,“虽然她并未向我索求,但我还是会帮助她夺回失去的一切,我要让她做自由翱翔的鹰,甚至是云端的凤凰,哪怕她终将飞出我所在的息山。”
“您为何”风合惊愕地望着她,“您的心被她蛊惑了吗?您要让她拥有背弃你能的能力吗?如若她永远都只能做您的囚徒,她会为了获得您十分的爱而付出十二分的心,可一旦她飞回中原,飞到高处,她对您的心还会如此纯粹而忠贞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