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将高瑗囚禁在这里,断绝她与那些人的往来,用孤独来将高瑗养成一个残废。
毕竟一个残废的人,即便有再多的爱,都不配做一个国王。
可没想到高瑗也如此的狡猾顽劣,她只能被批惩戒她一下,譬如当着她的面处死那些意欲进入圣殿的人。她看见年幼的高瑗恐惧的眼神,那实在像极了缇岚,她记忆里的缇岚也是那么怯懦胆小的人。
她以为高瑗会放弃,可等来的却是更狡猾的反抗,可即便如此她都没舍得要了高瑗的命,只是将她送到了中原,打算让她在不通神明的中原人手里吃一些苦头。
可高瑗却被一个中原人把心占有,竟带着她回来,最后还为她而死了。
显参停在圣像之下,眼前是一座惨白的玉棺。在息山的隐秘深处,岁月将净化沉淀在原石里,留给后人一座玉矿,息山始祖就以玉饰陪葬,那不毁于烈火的坚硬,有永恒的含义。
作者有话说:
当年在公主府,瑗瑗对大家说,想要什么都行,大家都以为她有钱,没想到她有矿。
第112章 银台香
显参的手轻轻地抚上玉棺。
纯白无暇的美玉,触手有温凉的感觉。
这玉棺原本是缇岚的,从她登临王位开始采石雕玉,待她离去时用以永存她的遗骨。只可惜缇岚是灰飞烟灭而死的,并没有遗骨留下,那唯一留下的一点痕迹,也被显参偷天换日,拿去塑成了一道石像。
这玉棺就留给了她的女儿。
显参的目光含着丝假惺惺的怜惜,这样寂静无声的暗夜,像是天神赐给她的好时候。她似是闻到银台花的花香,这种花在夜里香气最是浓郁,只是美丽犹不比缇岚花盛开时节的样子。
都是陈年的旧事了。
显参暗暗地一笑,她自己都吃惊于这种舔舐回忆的滋味,但那和缇岚有些相似的眉眼,竟也渐渐有几分柔情绽放。
她知道不好耽搁,却怎么也舍不得断了思绪,只觉得一时心头百转千回地想,想得筋骨都酥软了,像是灵魂在颤栗之后的疲惫。她知道外头的人还在等候,不好在这里多有停留,索性从袖中取出一枚银色小刀,将华美的丝绸铺开在地,随即缓缓推动玉棺的棺盖。
那并不是很沉重。
她注视着高瑗的如水藻一样的长发露出,安静低垂的眼睫在灯烛的照耀下,在白皙的皮肤上落下一片阴翳。
露出狡猾目光的一双眼睛合上之后,她的美丽愈发像极了缇岚。显参心头一沉,隐隐的,像是真的瞧见了缇岚的化形。
她忍不住用手去轻触,果然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的温度。
显参心中不觉有些快意地想,果然,美丽只有在死亡时才安静、才如此的诱人。
可惜她没法将她全部带走,她只好将那把刀横在高瑗的颈上,至少也要带走她美丽的头颅。
这也算是天神赐给她思念缇岚的慰藉了。
真是奇怪,那刀子明明触的是高瑗的颈,显参却觉得自己的心似是在沉下去。她将刀斜这高瑗耳后,欲从此割开她的颈子。
就在腕上用力之时,她忽然被另一道力量扼了手腕,那力气竟是不容她反抗的强大。
高瑗沉静如湖水的眸子睁开,锐利而寒冷的目光,似是雪山之巅坠落的坚冰。
她缓缓坐起的过程中,竟一直按住了显参的手,让显参感到挣脱不得。
显参顿觉有些恐慌,幸而她带来的军队还在外头,圣殿无人,只是以她对付高瑗还是绰绰有余的。
高瑗像是察觉到她心中所想,不觉微微一笑,坐起时满头的长发如河水中飘摇的水藻一样灵动:“你是在想我吗?”
她浅浅地露出一抹笑容的样子,让显参以为是见到了缇岚,那实在是太像了,不,也许就是缇岚的魂魄注入了她的身体也说不定。
高瑗坐在玉棺里,浑身的白缎似雪堆成的一般。她的脸色、露出肌肤的颜色,都是如此的惨白,那本不该是人活着时该有的样子,更像是一具尸首复生。
显参后却了两步,审视着高瑗的样子。
后者坐起之后整理起衣衫来,她轻轻地抚平领口的样子,像是一道惊雷劈在显参的记忆里,随着高瑗将头缓缓抬起,显参的眼前一时清晰一时朦胧,在昏暗与惨白的交界里,她所见的……明明就是缇岚!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显参惊悚地注视着“缇岚”,她残存的理智拼命拉扯她的思绪,向着清醒的边界挣扎,但她却似被捆束在牢笼中,如何也挣脱不得。
一向只有她为旁人设下圈套,不想她自己也有走入别人圈套的一天。
高瑗冷冷地看着,神情却愈发柔美,像是初春时节绽放的缇岚花:“你知道我是谁,对不对?”这份美丽原本是属于她们的共同的回忆。
显参眼都发直了,怔怔地注视着,颤抖着唇,似是在呢喃一样轻唤:“缇……岚?”
那是一个其乐融融的春日,息山最温暖的河谷,开遍的缇岚花,像是春日里飘起带着柔软香气的细雪。从早到晚,不知疲倦。
夜里的祭祀仪式上,少祀官向火塘投了银台香油,大祀官点起火来,祝祷的歌舞有直冲云霄的热烈,天地间仿佛有第二个烈日在燃烧。
显参抱着高瑗,她们一起望着火光里笑容丽的缇岚,记得她最美丽的样子。
高瑗又向前一步:“是,我是缇岚。”
“她这是……怎么了?”
隐匿在圣像中的晚枫看得浑身发冷,忍不住低声问。
“她中了乱情的迷香。”连称道。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困住显参的回忆,竟是关于缇岚女王的。
连称来不及再想,伸手摸向腰间的软刀,默默在口中念诵了一句祝祷的话语,末了才对晚枫道:“如果我死了,请为我恳求国王,一定要照顾好我的妹妹西乞。”
晚枫心中一痛:“息山的事情我不能插手,但你已经学得很好了,我信你能做到的。”
连称笑了笑,眼眸中流转着一丝柔情。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国王从斗奴场挑选她出来,就是为了诛杀显参,无论她能不能活下来,显参都必须死,这样西乞就能活下去。她闭上眼,从圣像掌心处的暗门跳了下去。
王城的臣民皆惶恐地望着祭台熄灭的烈火,像是天地间又重归混沌,黑暗常常使人恐惧,传说只有天神才能为人播洒火种。这原本并不是祭祀的日子,但里外的臣民还是纷纷涌到街头,点起火塘、祈祷歌舞,以此消除心中的不安。那盛大的仪式,竟在荒凉的夜色里涌动出神圣的意味。
圣殿脚下按兵不动的隗名、沮陈二族的军队就未能等到显参回来,沮陈族老本不在显参护卫之列,是显参离去之后隗名族老借口增兵带来的,她原本驻扎在王城外,按照显参的设想,那明明是要与之里应外合的。
但二人此时尽率精锐聚集圣殿之下,如今沮陈已有些担虑,不由得问:“要不要带人上去?”
“不必了。”隗名族老沉沉一笑,“显参如此强悍的一个人,不会连高瑗的尸体都对付不了。”
“我恐高瑗并没有死。”沮陈族老道,“若是有人提前埋伏在圣殿中……”
“通往圣殿唯一的路上一向由显参设下的眼线把守,那里并没有人通过。”隗名族老道,“显参不正是因此才敢只身前往的?”
“这倒也是。”沮陈族老叹息道,“可我心里总是有些慌乱。”
“慌乱是自然的。”隗名族老微微一笑。
那笑容意味深长,沮陈族老尚不明白时,忽望得山下王城处火光冲天,一时喊杀声不断,沮陈族老料定是王城出兵袭击,正欲与隗名族老一同驰援。
这时,身后的隗名族老却注视着手中弯刀,无奈地一笑:“你知道的,我的部族在息山南境,常常要防御野人的袭击,损失极大。我若不是为了自己家族的平安,原本是并不想和你这个显参的亲戚一起做这种事的。”
沮陈族老疑惑地回过头,下一刻便将一双眼瞪圆睁一道惨白簇亮的刀刃没入了她的胸膛。
她不解的神情被痛楚击碎,映出血红一片里隗名族老那阴沉的神情。
又是一刀,在刀刃没入又抽出后,狠狠向心肝剜去。
血溅出来,喷洒在身上,被雪白的月光照耀,颜色倒格外有几称人心意的好看。毕竟眼看着是要从叛贼变成诛叛的功臣了,隗名族老的心情格外有些欢愉。
息山国内的叛乱,作为中原皇使的苏煦是没有资格干涉的,她在大火的遮掩下,从祭台的暗道逃生后,就被越苓与棠奚带去王宫藏了起来,如同被隔绝在奔腾杀戮之外一般,只能望着窗外转为污赤色的月,忧心忡忡地祈求盼望等候着。也许自己出事的那些日子,高瑗也是这样为她苦苦地等候悬心,上天折磨她们太久了,短暂的欢愉候即是长久的离别,她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如若人生总是这样的悲伤,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相见。
她从后半夜一直等,等到天亮时,风合成功率军袭击显参军队的消息率先传来,很快,因有隗名族老的弃暗投明,围在圣殿之下的军队纷纷归顺。
隗名族老手捧沮陈族老的首级,声称是自己亲手斩下,献与我王为礼。
苏煦看着被木匣装呈的人头,目眦欲裂得让人心惊,显然是死不瞑目了。她记得高瑗说,这些人都曾对她的母亲发过誓,愿意用生命来效忠息山的国王。蘩姨也说过,誓言不该轻许,许下便要做到,不然就只会为自己招致惨烈的代价。
可古往今来,无论是在中原还是在息山,总是有太多人,为自己的私欲,为自己不甘不平的心,挑起战火,残害无辜的性命。
终于等到东方初白,月色西沉,苏煦微微张开眼帘,惊奇地发现息山飘起了白雪,将天地间都遮掩白纱一样,让人有身临仙境的幻觉。
而远处的山中圣殿,竟燃起了滚滚浓烟。
她想到高瑗还在里面,当时拖着一夜未睡的身体,急不可耐地要出去,却被赶来的晚枫扑个满怀。
苏煦一见是她,连忙握住她的肩膀,话到嘴边却又不敢轻易问出来。反而是晚枫喜出望外,拉着她大嚷道:“公主!公主!国王……姑娘把显参杀了!瑗瑗姑娘她成了!”
作者有话说:
悄悄出现
第113章 我一定多多爱你
苏煦再见到高瑗时,她正被越苓处理着伤口,剪开的领子下,有一道三寸长的血痕,自颈部划到肩上,染透了她整个肩身的血红。
高瑗脸色苍白,静静地坐着,正捧着琉璃盏喝些热汤,倒比寻常还要像个孩子似的可怜。
她却又透着一身的伤,让人不知怎样怜爱她才好。
高瑗一看见苏煦走过来,唇角微微翘起,还没来得及笑一笑,就被苏煦抱着。
那么温暖又结实的怀抱,让高瑗一时忡然望着不远处,王宫与圣殿中的一切都是冰冷的,只有爱人的怀抱最是温暖。苏煦流着泪,又怕碰疼了她。
越苓很有眼色,连忙动作利落地处理好高瑗的伤,安慰道:“虽说有可能留下一道疤痕,但既没伤到血脉也没伤到手臂,可见是天神庇佑了。”
高瑗笑着说:“那真是谢谢天神了。”
越苓收拾好器具,带着宫廷的女奴们离开了。苏煦脱了自己的衣裳给高瑗披着,扶着她枕在自己怀中。
高瑗嗅到她身上有火场里走出的味道,那味道曾凝在她的梦魇里摆脱不掉,如今却不再令她感到忧惧,也许苏煦也拯救了她。
“我有好多话想问你。”苏煦道,“痛不痛?”
高瑗点了点头,依偎在她怀里,合着眼说:“有一点,不过敷了药就没事了。”她其实一夜未睡,此刻也不过在治伤之时用了一点热汤,本该要再用些饮食,毕竟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处理。但她倚靠在苏煦的怀里,竟似陷在幽软的云中,被她治愈了身上的疼痛,也被她挽留着,贪恋片刻的温存,不舍得这样离开去面对外头的风霜刀剑。
她只向苏煦简单诉说了一些事情,譬如显参中了掺在银台香中的乱情迷药,在意乱情迷心神不定时被连称暗杀,譬如显参困兽尤斗反扑时,自己为救连称才被她划伤。她们从缇岚宫发现的地道,所通向的终点并不是那处摆放缇岚像的地宫,而是圣殿中雪山神的圣像。是以显参提前在王宫通往圣殿的路上所设的眼线竟丝毫不曾察觉她在圣殿暗伏了人手。
最后,高瑗目光一凛,用最平静的声音宣告,显参的尸首,她无意辱虐,也不会准许旁人辱虐,是以被她烧死在了圣殿中。
对外,她会粉饰以这时显参向神忏罪而自焚,对一夜的祭台与圣殿大火做出解释,安抚臣民。
风合收服的叛军中,沮陈族老被隗名族老所杀,隗名部要嘉奖,但沮陈部也不能穷戮,她还要为此新择一位族老,毕竟在部族的领地上还有未受降的叛军需要收服。
苏煦在一旁听着,也敬佩着,甚至有些骄傲地得意着,但她也适时地提醒了一下高瑗,隗名族老临阵倒戈,叛而复降,一时虽不能动她,但万万不能重用。
高瑗自然明白。是以,后来仅仅过了半年,隗名族老在请求回到领地前忽然眼上患疾,国王高瑗为其医治,高瑗用药滴入,果真去除了眼疾。高瑗不忘嘱咐她要将养为上,但在返回领地的路上,隗名族老便染了寒症,带得眼疾复发,随即暴病而死。
苏煦看着有些怔神的高瑗,忍不住问:“事情都了结了,你怎么还是闷闷不乐的?”
高瑗轻轻地摇了摇头,微微叹息道:“我只是在疑惑一件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