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瑗此时也已有些疲累,但对待申淙一向都十分敬重的她还是在深夜将申淙召到殿中,为她亲手点了灯火。
申淙只在她身后半步,陪着高瑗将殿中的烛火一一点亮。
暖黄烛火摇曳在眼中,申淙心中五味杂陈地望着这个她亲眼见证,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孩子,心想自己无论如何也算不负缇岚的嘱托,将来若追随她而去,也不会觉得在人间还留有什么遗憾。
当一个人拥有了名望与地位,甚至有主宰一国的魄力和心志时,爱她的人对她全部的期许,便更多地凝结在希望她幸福之上。
申淙在那个暗夜里对高瑗说:“我只有一个顾虑。此事若得神灵庇护,苏使君一朝成功,便是周国之主。到那时,陛下和她各自为两国之主,身系国家的重任,将来怕是再不能时时地相聚,长久地相伴了。”
申淙原以为这话能触动高瑗一二,毕竟她也渐渐地明白,高瑗有着比缇岚与显参都要刚硬的心智,不然是无法支持在她漫长的丧母之痛与囚禁之苦中活下来、又从千里之遥的中原一路回到息山的。
但再坚硬的心智,也不过是为柔软的肉体所保护着,何况高瑗还是这样年轻的孩子,对情感的认知懵懂纯真,又早早地付出一片真心。
她并不想残忍地让她这么快就想到分离,也没有想要用这个顾虑打消高瑗的念头。
她只是将这最沉重的后果说给高瑗,然后,由她自己来决断。
这话也的的确确让高瑗有所触动,她在那一瞬间,闭上眼眸,心中涌出的只是一张张苏煦的笑颜,让她知道她们之间的过往是如此的甜蜜。
隔千里兮共明月,只要她们心中都有着一样的回忆,那回忆便如天心的满月,能抚慰一切离别的苦痛。
她那么爱她,只想看她成就自己的抱负,立一番事业,永远站在高处,哪怕是她遥不可及的远方也无妨。
高瑗想起在公主宅的那个夜里,在苏煦的床上,她们一起见过的那幅湘君湘夫人图。
望君王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庄蘩芷至死都没有一丝的怨怼,在极致的无情面前交付了极致的深情。
那也从一开始,就教会了高瑗要如何去爱一个人。
越苓占卜的结果很快得到了印证。
春寒的天气里,一位自中原持节到来息山的使臣,主动提出要面见苏煦。
在数年前皇位的嬗变中,苏徽瑜有意模糊了对苏煦的处置,许多并不知情的朝臣,只知先皇驾崩前日,因故将宁国公主苏煦下狱,随后新帝登基,下诏称自己奉遗命将宁国公主苏煦废为庶人,囚禁宫苑。
但众臣只知皇帝事后并未将苏煦交付宗正寺看管,后来几乎再无一人见到过苏煦。
此后甚至有人怀疑,苏煦之所以被废为庶人,很可能是早已遭受了皇帝的灭口。
如此再去揣测,就很难不把苏煦的下落不明与先皇的暴毙联系在一起,于是流言纷纷,渐渐大有溃堤之川的架势。
苏徽瑜起初还能堵住悠悠之口,后来力不从心,于是再颁诏书,言自己初登大宝,广施德政,不忍天家骨肉流离,将庶人苏煦发到息山,交与国朝册封的息山王高瑗看管。
此举无异于欲盖弥彰,反而一石激起千层浪,有关先皇驾崩与苏煦失踪的谜云自洛阳开始蔓延,比之疫病更甚。苏徽瑜后来不知怎的出了个下下之策,命国朝的使臣往息山去,为朝臣和百姓代君王见一见苏煦,以堵住流言蜚语。
苏煦听说之后,少见得露出一二分惊奇而鄙夷的笑,拉着高瑗说:“我看她是疯魔了,这种法子也想得出来。来的人见没见到我都可以说见到我了,回去大家该不信还是不信。”她许久不曾听到周国的音讯,一听就是苏徽瑜如此的丑态,不禁欢欣万分。
高瑗依偎在她怀里,也跟着轻轻地笑了笑:“你之前教我,说什么三人成虎,我起初还没明白,为何一两句话就能哄骗得了人。不想自己试了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的人都这样的好骗。”
苏煦怔了怔,忽然了悟一般道:“那些流言……”
高瑗颇为愉悦地笑了笑:“我在你家里史和你读书,还是学了不少东西的。”
苏煦心头涌出一阵酸楚。
高瑗扯了扯她的袖口,抚着上面的绣花:“去换件衣裳,见一见你国家来的人,看看她有没有什么要对你说的,会不会就有你想知道的事情呢。”
苏煦却忽然有些恍惚,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哪怕不是回到故乡,只是见一见那里来的人,此时都会让她感到心悸,那是隐隐的期待与深沉的恐慌一同交织的作用。
但她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些事,那些事或许只有自周国而来的人才能告诉她,苏煦很快整理好自己的一切,迈出了那一步。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
第117章 南风起
等候在息山王殿上的中原来使,在听到脚步声后,竟颇有一副奋不顾身的架势扑了过来,扯住一幅精细的白缎下摆:“公主!”
高瑗微微蹙起眉,轻轻拽了一下,纹丝不动,只好低下头:“她在那里。”
苏煦从她身后向前一步,只见来人竟是个老熟人:“燕笙?”
上官燕笙看清了她,心绪激动万分,膝行到了苏煦脚下,叩首便拜:“公主!公主!”
苏煦待要扶她,却又觉得不妥,瞥了一眼高瑗,还有几分踌躇的意思是,跟着高瑗身后的越苓便和棠奚一左一右将哭得骨头都软了的上官燕笙扶了起来。
高瑗向上坐了,连称为她缓缓放下珠帘。棠奚为她拿来一支新做的玉笛,高瑗也只是把玩着,并不吹奏。
上官燕笙以使臣之名而来,但苏煦总觉得她的样子清减消沉了不少。自己当年为了能和苏颢与苏徽瑜争斗,也试着去掌握一些朝中的人脉,去学习一些驾驭这些人的本领,但自始至终愿意与她做这个交换的人寥寥无几。哪怕是上官燕笙,也只是文远侯家抛出来投石问路而已。当日的上古燕笙自然也知道自己的命数,但即便是一场交易,市价的双方也都是等值的,她只是上官家最微末的三小姐,自然只能用来供奉这位并不受宠的公主苏煦。但走入这场交换时她们都还年轻,总在幻想着一些本不该属于她们的温存。
但高瑗到来之后,一切都发生了太多的变化。
等到多年以后苏煦再见到上官燕笙,也只剩下对自己往昔的一声声喟叹。
而上官燕笙纵然当日对她存了些情愫,到如今也早比不得大事要紧,二人如此心境,久别重逢的第一面,倒格外的体面了。
上官燕笙先是平静地向她讲述了京中有关先皇驾崩,与宁国公主被废后下落不明的流言,苏煦才知道自己不声不响地离开之后,原以为这世上便不再有人记得她,没想到因流言之故,失踪的庶人苏煦在这两年里从未消失在周国的朝野。
紧接着,上官燕笙向她讲出苏徽瑜继位为帝后,收了先皇的宠姬兰猗在内廷,自此终日流连缠绵,只将军机要务交由自己提拔的近侍秘书等官员处置,甚至准其挪用玉玺。
外朝官员凡有上谏,一律交付近卫拖在宫门处杖刑,大有被当庭杖杀的人在。但若只是这般,倒也不至于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可不想就在今年一冬,当息山王诛除国内叛乱的消息传来之后不久,苏徽瑜愈发性情狂乱,举止疯癫,阴晴不定,常常于内廷殴杀宫人,过后又焚香跪在佛前忏悔流涕。
后来她终于不再杀宫人,反而开始屠戮宗亲,尤喜欢借饮宴伴驾之名将人传召入宫,言谈之间忽然命近卫拿下,就地处决,而后她便入佛堂行礼,又哭得十感人肺腑。
苏煦听得一惊,纵然苏徽瑜性情冷漠,手段残忍,但到底也有几分机谋算计,登临帝位之后,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做出这等自取灭亡的事情。
以致后来但凡有人见其焚香礼佛,便递出消息去,洛阳的棺材铺便有的一阵好忙。
就在上官燕笙被指为使臣南行的前几日,其长姐上官燕临及文远侯满门骤然被苏徽瑜下狱,唯上官燕笙以身独免,苏徽瑜照例将符节赐与她,命她安心上路。
这时,珠帘后传出一个音调,是高瑗用紫竹笛吹出来的。第一个音调飞出后,渐渐形成悠扬的曲子,那曲子暂且安抚了苏煦的百感交集。
上官燕笙言及此处,起身拜倒在苏煦脚下,流泪不止:“公主!公主!如今苏徽瑜行事狂悖,不辨忠奸贤良,她哪里配做一国之主!只恨我姐姐自她为皇储时便供奉在东宫,多少年来为她驱驰,她却无缘无故将我全家下狱。”
苏煦注视她目中泛着恨意的艳红,心中不免想,古人常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眼见上官燕笙言语之间的意思,竟是要转投自己了吗?
上官燕笙仰头向她含泪道:“如今朝中多有忠志之士,盼明主如久旱盼甘霖。如今我全家生死悬命,苏徽瑜为君不仁,燕笙昔年追随公主,如今亦愿为公主效犬马之劳,联络朝中之人,迎公主登大宝!”
她言辞之激切,连苏煦听了也感觉到几分惊诧。
她一时还分辨不出这究竟是真的,还是一场静心设下的骗局。上官燕笙只是机关前的诱饵、只是苏徽瑜将她诱骗回去绞杀的圈套。
笛声犹在耳畔,牵动着苏煦的心绪,缓缓地向帘幕后的身影飞去。
此事干系重大,苏煦一时不能决断,暂且安置了上官燕笙后,她独自与高瑗在王宫,共同望着艳丽的春光里,刚刚修缮好的圣殿檐角。
高瑗还在把玩在手中的紫竹笛,凑在丹唇边送气。
苏煦忍不住低头轻笑:“瑗瑗,这段总是吹错,是为什么?”
这曲子还是她们当年在洛阳的公主宅中,苏煦教会她的,苏煦自然清楚这笛曲的每一个调子。
高瑗微微垂眸:“因为吹这段的时候会想到你,心就会溜开。”
“你总是什么都会想到我。”苏煦嗅着她鬓间银台花的花香,轻轻地抚着高瑗的肩膀,“燕笙与我说,苏徽瑜……也许疯了。”
高瑗倒没几分触动,只是淡淡地一笑:“是吗?”她泛起淡淡水红色的指尖抚摸着笛孔,一双澄澈湖水般的眼眸微微低垂下去,“其实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疯了也不奇怪呢。”
苏煦觉得自己离那个真相愈发近了,却又隐隐有些胆怯,像是不敢再去触碰了。
高瑗这时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子,仰头向她一笑:“阿煦?你好像有话要问我?”
窗外明丽的阳光穿过她的发丝,像是一种温柔的抚摸。
苏煦忽然就放弃了追问的意图,苏徽瑜疯了就疯了,为什么疯的又何必去追究,尤其是没必要向高瑗追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苏煦柔声道,“我只是觉得……你对我……有些太好了。”
高瑗轻声道:“你知道的,我一向都是不能受热欺负的。有些人欺负了我们,她疯了……难道很奇怪吗?”
“不奇怪。”苏煦望着远处,“她那样的人,怎么了都不奇怪。”
苏煦命上官燕笙先行,作为使者入京,探听联络。
为表恩厚,苏煦亲自为她送行。
因这一日是息山行祭礼的日子,高瑗并不在场。
临别之际,苏煦望着红尘中渐渐远行的身影,她胸中的激昂,已快要按捺不住,她恨不得也能坐生出一双羽翼,飞向更远的天地。
圣殿的高处,高瑗听着祝祷的舞乐,扶着殿门向远方望去,渺渺林翳间一群飞鸟因人的歌舞而惊散,有一只却直冲云霄。
越苓静静地走过来,微微一笑:“国王,你看这鸟儿飞得多高呢。”
高瑗怡然道:“心有天地的鸟儿,自然会越飞越高。”
“陛下有放她自由的决心,已是让人钦佩了。”
高瑗颇为骄傲地仰起头,她哪里只是放她自由,她想让她飞向更远处,飞到最高处。
五月,洛阳忽然有荧惑坠地,化作童谣,传遍了坊市街巷,骑着竹竿的儿童三五成群地高唱着南风起,旭日升,玉堂空,明月照殿宫。因皇帝讳瑜,瑜者为美玉,那一句“玉堂空”竟与诅咒无异。
即位两个年头后的皇帝苏徽瑜花了一春的日子平定北方流民的叛乱,正要松泛些手脚,先后就有两份奏报飞到了她的御案上。
一封是息山王高瑗上表,称皇帝交由自己看管的苏煦不知哪一天哪一刻忽然就不见了,自己也曾派人搜寻,但始终杳无音信,欲再找恐心力不足,还是请她亲自派使者来寻最好。
苏徽瑜一想到高瑗的嘴脸,就恨不得提剑劈断了她干净,可惜再恨也是做不到。
另一封则是自益州传来的密报,益州刺史罗浮的佐使扈水川向她密奏,称有人以被废为庶人的宁国公主苏煦之名向罗浮送去印信,言自己已聚有十万之军,欲图谋篡位,罗浮应允,将苏煦藏于府中,计于六月初二日率众归降苏煦。
苏徽瑜惊怒非常,惊异于苏煦如何有那所谓的十万之众,愤怒于罗浮竟反叛朝廷,意欲响应叛臣。
她感觉到一股怒火自胸中烧起,她自然不信苏煦年有什么十万之众,当年她若有这样的本事,也不至于要仰仗一个息山蛮夷的鼻息而活。苏徽瑜更是清楚,高瑗此时上表请罪不过是做戏给她看,这两个歹人前后弄出这些事端,狼狈为奸勾结在一起,只怕这一切都是她们的手段。
苏徽瑜登临帝位,如此的反叛这两年也见得多了。于是当机立断,先派自己的亲信朱泽向息山去,高瑗既然请罪,那她自然要好好问一问她的做过。同时回信扈水川,密令自己的亲信齐远卿持圣旨到益州,与其里外相应,待将罗浮拿下处死后以扈水川为益州刺史,再命岭南、江南二地迅速整顿防务,以抵御苏煦叛军的到来。
做完这一切的她忽然瞥见案上压着的生宣,上头是今早新呈递上来的洛阳童谣南风起,旭日升,玉堂空,明月照殿宫。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此时却像是在对她狞笑,变换作一张张她怨恨的面孔,一时是先皇,一时又是苏煦,苏徽瑜奋力攥在手中,一时血气上涌,拔出壁上的宝剑,惊得周遭宫人作鸟兽散。
作者有话说:
因为玩王者荣耀耽误了写文,极限赶稿可能错字比较多。拜托大家帮我捉捉虫吧。下次再也不打这么多了,沟错了……
第118章 冷宫
正端着汤羹进来的兰猗见状,慌忙丢下手中的碗盏,扑到了苏徽瑜身后试图拦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