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天忍着笑意:“如此……你能看得懂?””
叶岫云挑了挑眉:“只是字罢了,为何不懂?”
净天便将手中的奏疏递给她,叶岫云伸手,又缩了回来:“试探我?真坏。”
净天掩面而笑,命灵衿给她取了个小几来搭在自己身边,请她坐下。
叶岫云撩衣坐下,净天沉吟着,忽而道:“朝颜公主?”
叶岫云抬眸看她。
“你我结缡也有多日了,朕再呼你为公主,总觉得生疏些……”
叶岫云觉得这没道理,但也没有反驳。
“要不朕叫你颜儿……”她的声调故意含糊地滑一下,颜与云本就相似,如今更听不出分别了。晏春斋听着皇帝耍这样的把戏来寄托自己的思念与爱情,甚至不知是该嘲笑还是感慨……
叶岫云觉得好听:“那我唤你什么?”
“君臣有别,你自然什么都不行。”净天故意逗她,“但这未免有失公平,朕思来……”她抚着叶岫云的肩,“你可以私下里称朕的名讳,天。”
“天?”叶岫云摇了摇头,“你这名字起得就不好。”
灵衿霎时变了脸色,欲劝说她不可妄议皇帝的名讳,叶岫云却道:“我知道要避讳的,你不要在那里挤眉弄眼,眼下又没别人,我们两个说私房话,就你会听。”
灵衿委屈至极,默默退了下去。
净天道:“哪里不好?请解之。”
叶岫云道:“至高者为天,你这个名字天然就压了所有人一头,像是在占人便宜。”
净天不想竟是这个缘故:“可天上也有日月,还有有云……”她心中蓦然一空,不想她们原是如此登对,连名字都是相称的。
叶岫云摇了摇头:“那都是依傍着天而生的,所以还是你欺负人。”她说罢又十分大度地一笑,“自然,名字都是母亲给的,你母亲给你这样的名字,她一定很爱你。”
净天微微垂眸:“是,先皇爱朕甚重,是以托付江山社稷。”
这自然不是真相,却是记录史笔的真相,冠冕堂皇到无人能够质疑,如若不然,她皇位的正统就会受到质疑,她的过往就会饱受诟病与嘲弄。
这世上能怜爱她、理解她所经历的痛苦的人,从来都只有叶岫云一个人,而那个叶岫云已被自己亲手害死、掩盖在往事的尘土中了。
叶岫云心中得意,想自己的判断果然没有错,她也算拿捏了一下这个皇帝。
【作者有话说】
多一点数据吧,写得好累,已经开始切别的书了……再这样下去真的没有人写得动。
第174章 素成月
净天将奏疏摊开在她的面前,示意她但看无妨。
叶岫云这才看去,从上到下、从头到尾地看了一遍,匪夷所思道:“这是谁写的东西!这样翻来覆去不是人言,你该捉这个人来打一顿,让她好好写些让人看得懂的东西。”
净天笑道:“这样朕可就要被说是昏君了。”
叶岫云点了点头:“这样也有道理,你也真是很为难。”
她为叶岫云讲,半个月后会有北境戎狄人的使团入京,到时安排饮宴,她是要随自己出席的。
叶岫云认为她自以和亲之名至齐国也有些时日,学会了祭祀的礼仪和齐国宫中的规矩,到来之日便默认许多事都是自己应该负的责任,并不觉得有什么为难。
净天时而会恍惚于她的泰然自若与神采奕奕,她一向以为叶岫云是承受不了这一切的,她生性爱好自由,不能理解礼仪规矩的森严,她生性厌弃权欲,不能承担国家之重,但净天又爱她的自由,爱她的纯真,她盼着她端庄,又盼着她有跳跃的精神。
然而这一切都是矛盾的,因此净天常常对她感到失望和无奈,可她如今发觉这些担忧都是自己的错觉,她可以承受的,可以负责的,可以维持和展露的,远比她想象的多。
是她忘记了叶岫云究竟承受了多少。
是她将自己的误解与失望施加给她。
“好。”净天道,“朕很期待那一日。”
叶岫云也是很骄傲的人,她答应了的事情便自然会做到,自那一日始,她主动召来宫中传授礼仪的官员,为自己细致入微地指点,甚至听她们讲授了许多天朝上国接见四邻时的往事,以此来拿捏分寸。
灵药与晏春斋都很疑惑她如今的样子,她们都急得她的过往,记得她深陷其中的痛苦,是以都不能明白叶岫云如何心境大改。
有一回灵药试探着问:“娘娘跪礼仪跪得膝盖都青肿了,怎么还要学呢?之前皇上不是说了,娘娘只需懂得祭祀便好,可以不去学习琐碎的礼节?”
叶岫云正摆弄着几个装着消肿药物的金函,闻言道:“可我已是她的妃子了,她又没有别人,我有责任与她一起面对这些需要我的场合。不但是接见使团,还是百姓遇到天灾时祈福赈济,或是有牵涉后宫内廷的奖惩,我都要承担起来。我享受了因她而有的荣华,受到宫人的服侍与天下人的供养,便是有朝一日让我上阵杀敌我也没有怨言的。当然,这些自然都不是我喜欢的,我讨厌规矩,生性不喜欢拘束,可我愿意暂且为此用心,这不是妥协,更不是别人逼迫就能得到的结果,一定是因为我愿意,仅此而已。”
灵药望着她眼眸中闪烁的光辉,对她感到陌生,但很快她就想起,其实自己并不该为此感到陌生。
她记忆中的叶岫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她顽固而倔强,忠贞而坚韧,她为了皇帝去饮那杯毒酒,为弥补对荥阳的亏欠而甘愿身受重刑,为了维护自己一个卑微宫女的性命,拖着一身的伤痛跪在那里,向一个无法乞求的人乞求,最后自己因她而活到如今。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北境这一代单于年迈,出使中原之事交付其女盖天公主素成月,盖天是她的封号,素是她的封地,成月则是她的名字。
叶岫云听典史讲述,只笑道:“她的名字这样长,大约是很威风的人?”
典史只是内官,自然不曾见过,只道:“戎人好武,人人都能弯弓上马,孩子也不例外。”
叶岫云心想,这在息国也是一样的。
“那我能和她比试吗?”叶岫云翻看礼仪书册,“我看历来朝觐的事宜都有比武的安排。”
典史想了想,那也没有内廷出去比试的,若是要皇帝内廷的人出手,那朝廷的将军校尉们又要做什么呢?她只摇头道:“主以端庄而贵,轻易是不能下场的。”
晏春斋却纠正了一下:“若是她亲自挑战,我们却可以出一个地位相当的人,当然……这要你的实力也相当才可以。”她怕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叶岫云这些年又伤痛不断、颠沛流离,实力远不如前了,“千万不能丢人就是了。”
典史也判断了一下:“这倒是可以,但向来主子们都是不轻易动手的,有失体面尊严的事情是断不能做的。”言外之意她们都清楚,就是千万不能输。
叶岫云又问:“那可有人知道她身手好不好?”
典史笑了笑:“这些朝政上的事情,小人也不得而知。”
晏春斋昔日追随净梵时却有所耳闻:“素成月公主是喜欢名马宝刀的人,又曾领兵作战,她如今只有二十六七岁,想必身手不错。”
典史惊诧她如何懂得这些,然而晏春斋说罢便不再理会,自顾自侧身看书。
叶岫云继续请典史为自己讲授,直到结束之后又命她考了考自己,得到典史的认可后便让人送她离去。
叶岫云叹了口气,整个人瘫在席上发呆。
灵药给她端来烹好的热茶,兑了牛乳和红糖,煮沸了之后香气四溢。
叶岫云含了两口,实在有些疲倦。晏春斋瞧她这副样子,也什么都说不出来,也走过去为她揉了揉膝盖。
叶岫云也看她多日了,总觉得这人怏怏不乐,想来是往事坎坷,消磨了她对世事的盼望。
她伸手向她的手上点了点,问:“天气冷了,你的腿还好吗?”
晏春斋道:“有娘娘赐的药和医官照料,不比往年那么疼了。”
“可医官也说了你的腿不能养好。”叶岫云自救护她下来便为她寻了医官调养身体,只是不如意事常八九,医官也说她的腿不能复原,“我看她医术不行,到时给你换一个。”
晏春斋摇了摇头:“世事难全,不必为我用心了。”
叶岫云却哪里听得了推辞的话,心里已坚定了要为她医治的想法。
净天每隔几日就会召她到自己的寝宫来,或是来到她的宫阁中,她们都还是年轻人,红颜少年逃脱不了情爱的诱惑也不为过。
何况夜色织就她们缠(和谐)绵的帷幕,眼泪与汗水蔓延入她们云(和谐)雨的床榻,一切都是顺应天理自然而已。
光阴也就这样轻盈地掠过,掠过秋日的萧瑟,落入初冬的素雪漫天,落在了北境使团千里迢迢而来的辚辚车声萧萧马声中。
盖天公主素成月望着远处的城郭,她喜爱中原的文化,饱读中原的书籍,然而闻名不如见面,那巍巍龙城、峨峨凤阙,果然有不可一世的恢宏气概,堪与北国辽阔的土地、无数沐浴金光的毡房一样令人荡气回肠。
“阿真。”她向一辆油壁香车去,“你说的没错,中原的京城果然很美。”
车中人只传出浅淡的笑声:“我也很思念这里。”然而她不为人所见的目光却极为冰冷,分明有仇恨深藏其中。
【作者有话说】
引出中期一个boss,她和净天gank,云云负责和她老婆打。
第175章 宾客
北境扰攘中原已久,三代以来,因天灾绵延,战力疲弱,方与齐国议和通使,广开榷场互通有无,这一代的单于终已年迈力弛,国中蠢蠢欲动之心不断,此次出使命其女来,大有寻求齐国扶持的意味。
净天自然深明其意,齐国向西南用兵不久,只当止戈罢战,她确也需要扶持一个稳固可靠的政权在北境藩篱驻守,以安边地。
因云文若素通典仪,迎接使团之事授命她主理,当于车仗前迎接盖天公主车马时,她见到了一个人,那人自油壁香车中缓缓走来,向她报以明艳的一笑:“故人许久不见了。”那一霎云文若只似堕入幽谷寒潭一般,遍体是直入骨髓的冷意。
素成月向那人笑着问:“这是你在中原的故人?”
褚元真道:“是,她和我姐姐是旧相识呢,一向对我都很好。”
素成月并不生疑,反而因之向云文若道了谢。
云文若几近僵冷的目光落在褚元真的淡若春水的笑容上,她脑中陡然生出极为惶惑不安的念头,勉自镇定下来,安顿了使团便要请旨入宫,想要将此事禀明皇帝。
然而她方才要驾车出府,便有仆从送来帖子,那帖子果是褚元真相送。
她再三思虑之后,换了常服,向约定之处而去。
褚元真以盖天公主近侍身份入京,甚至无需盘查,投入人流便再无殊异之处,换了衣裳在记忆中的京城徘徊,所见一草一木皆与旧时无二,只是她家中的故宅如今已罚没充公,后赏赐了别人,不再给她以凭吊昔日的可能。
她不知卧房屋檐下的燕子巢还在不在,她再未曾听到梁间燕子的呢喃声,却也能够在北境的烈烈寒风中入睡。
她独自等上街边翠招摇的酒楼,在旺盛而艳丽的炉火边等待,看着煮沸的茶汤冒起珍珠似的皎白水泡,静谧化作死寂在她的周身流淌。许久之后她看到屏风微动,国之重臣私谒外使是大罪,但她知道云文若一定会来。
她缓缓起身,含笑相迎,见云文若锦衣貂裘而来,几乎看不出光阴的痕迹,想她虽历经了世事的变故,却也从未被撼动,一如既往的清贵不可言,令人艳羡又厌憎。
“文若姐姐。”她展颜笑道,“经年不见,见姐姐一切安好,小妹实感欣慰。”
云文若迟疑着,像是饱经了一番踌躇,确认了事情还是发展到不能回还之地,连懊悔也不能:“你怎么能回来?”
褚元真淡淡一笑:“我如今是盖天公主的暖床奴,她舍不得我离开枕席。”
云文若却知道她在说谎,观素成月对她的宠爱,分明是动了真心的,哪里只是将她视作玩物?
“你何故如此轻贱自己?”云文若叹息,“我送你离开你不肯,执意远走,杳无音信,如今又回来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褚元真冷笑,“我满门罹难,回来祭奠罢了。”
“元容虽不在了,可你的家人还在流放之地,她们并没有受到株连……等大赦之日我会为你乞求皇上允许她们赦罪回京。”
“你?”褚元真讥诮一笑,“你如今还有皇帝的宠信吗?”
云文若一怔。
